蜂鸟小说网
繁体版
登入注册
夜间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血帖亡魂记 第 三 章?玉堡寻仇

作者:陈青云

笆棠震惊不已地道:“请问这一半如何解释?”

“神机子”道:“老夫也是被萧声引来。凑巧在老夫先一步,有三名高手被引到峰头,老夫觉出其中蹊跷,凭借淡薄修为,勉力抵御萧声,结果,那三名高手进入石林之后,不再出来。以后,每逢三五个月不等,必传出萧声,而且都在三更左右,而每次差不多都有高手被引到此送命……”

笆棠打了一冷颤道:“前辈为何不阻止那些高手进入石林?”

“不行,萧声一起,老夫自顾不暇,焉能发声警告!”

“也可以把此事公诸武林,以免后来者重蹈覆辙,同时合谋对付。”

“也不行。一面恪于誓言,真相不明,不现江湖,同时老夫因抵御萧声的关系,下半身也已瘫痪,成了废人,根本无法行动!”

“哦!”

笆棠这才注意到“神机子”两条腿业已干瘪得像两根木棍,同情之念,油然而生。心想,本门歧黄之术冠绝天下,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治这偏症,当无问题,俟自己下山之后,再设法替他医活。当时也不言明,接着问道:“然则前辈何以能警告晚辈?”

“因为你至此之后,萧声已停!”

“原来如此,那吹萧的女人是谁?”

“神机子”瞠目道:“什么,女人?”

笆棠心思极灵,登时醒悟,自己乃是以本门“潜听”之术,听出一个女人声音,其实也根本没有见到人影,“神机子”不谙此术,可能五年来一无所见,为了不泄露本门武功之秘,只好含混其词地道:“晚辈听萧声缠绵凄怨,所以猜想可能是个女人!”

“这想法有理,但也无稽!”

“前辈可曾发现到一个白袍怪人!”

“有,萧声便是召那怪人来此!”

“那怪人的来路呢?”

“不知道,像幽灵般地出现,又像幽灵般地消失!”

笆棠暗忖,自己就曾在“玉碟堡”外,发现那怪人的身形,可能这孤峰另有秘道上下,所以才会有这现象,不过那怪人的身法,的确快得有些惊世骇俗,等闲高手,决看不出来。

当下撇开这问题又道:“前辈在此守伺了五年,难道不被对方发觉?”

“这事令老夫十分不解,这石林中的怪萧主人,似乎是张网而待的样子,愿者上网,老夫起初也是惴惴不安,但数年下来倒是见怪不怪了。”

“对方诱杀武林高手的目的何在呢?”

“这不能解释为诱杀,老夫默察萧声是在召唤那白袍怪人,至于闻声而至的,只能说是自投罗网!”

“进去的无一幸免?”

“不错,石隙间不断增加的枯骨便可证明。”

“前辈枯守这石洞,日食饮用……”

“这倒不用愁,洞内有泉,洞外有黄精野岑,皆可充饥解渴!”

“哦!这不太苦了?”

“少年人,个人的甘苦算得了什么。对了,近年来江湖中发生了些什么大事?”

“死神再现!”

“神机子”骇然大震道:“死神重现了?”

“是的!”

“奇怪,传言中‘死神’已在六十年前与围攻他的千名高手同归于尽……”

“传闻有时是失实的!”

“啊!‘死神’复出,武林又将面临恐怖的末日了!”

“听说已有不少帮派遭劫。”

“中原武林反应如何?”

“玉碟堡主西门嵩传柬各门派,准备联手对付。”

“论武功,西门嵩是继‘武圣’之后的第一高手,但,恐怕仍难与‘死神’匹敌,六十年悠悠岁月,‘死神’的功力岂非更加可怕!”

“是的,但自古邪不胜正,事在人为!”

“好,说得好,贵门将是逆流中的砥柱。”

“不敢,敞门对当为的事,决不落人之后就是。”

“小友可以离开了!”

笆棠思索了片刻道:“晚辈想进石林之中一探……”

“神机子”急摇手道:“不可,进去有死无生。”

“这恐怖的谜底总要揭开,否则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遭劫?”

“待寻出端倪之后,设法对付,方为上策,否则眼前就要增加你一个牺牲者,于事却丝毫无补!”

这是实情,他自己可说半分把握都没有,然而天生的傲性,使他跃跃欲试。

“神机子”道:“小友,如老夫自力不差,你的资质秉赋,是百年罕见的奇材,望你善予珍惜,不要平白的糟塌了。现在你牺牲了,于事无济,若能善用天赋,将来或可拯救万人于浩劫之中,生死之间,其结果是不可以道里计的!”

笆棠不由悚然心震,他想到了肆虐的“死神”,也想到了血海深仇,是的,至少在目前他不能太看轻自己的生命。

心念之中,趋身一揖道:“晚辈谨受教,不过,有一天晚辈会再来的!”

“好,这才是有作为的人。”

“前辈何不也离开此地?”

“不,老夫非贯彻誓言不可。”

“如此晚辈暂且告辞!”

“嗯……”

“前辈还有话说?”

“神机子”犹豫了很久才道:“老夫想托你办件事!”

笆棠毫不思索地道:“前辈尽避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老夫一生不受人好处,但愿有个条件交换!”

“条件交换?”

“不错!”

“如果晚辈事实上提不出任何条件呢?”

“那就作为罢论,你走吧!”

笆棠不由大感为难,他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对舍己为人的武林先辈由衷敬佩,而对方不平白受惠的傲气,更引起他内心的共鸣,能有机会为他做点事是求之不得的,但一时之间有什么条件可提呢!对方已是个半残废的老人,难道真的要对方付出什么代价吗?

突地,他想到了怀中那面取自父亲遗体上的铁牌。

“神机子”博古通今,也许能知道这铁牌的来历,如能弄清楚这铁牌的来路,说不定就可以弄出仇家的下落。

心念之中,不由大是振奋,喜孜孜地道:“前辈,晚辈请教一件事,算是交换的条件如何?”

“好,你说说看!”

笆棠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那块一面是鹰一面是龙的铁牌,递了过去,道:“前辈可知此物的来历?”

“神机子”接在手中,反复一审视,陡地神色大变,栗声呼道:“鹰龙魔牌!”

笆棠一怔神,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名称,月兑口道:“鹰龙魔牌!”

“神机子”一把捉住笆棠的手腕,激动至极地道:“你从何处得来?”

笆棠一看事有蹊跷,心头一转之下,平静地道:“是无意中得到的!”

“无意?如何得到?”

“在一座废墟中捡到的!”

“哦!”

“神机子”松开了手,凝目望着洞外黝黑的夜空陷入沉思之中。

笆棠内心却激动如潮,因为这“鹰龙魔牌”可能关系着仇家的来龙去脉,看情形,“神机子”定知这魔牌的来历,也许还不止此。

“神机子”喃喃自语道:“看来武林的末日已经到了!”

这话使甘棠全身一震,骇然道:“前辈,什么意思?”

“神机子”目射异光,以颤抖的声音道:“你确是无意拾获的?”

笆棠一言既出,只好硬起头皮道:“是的!”

“可有第三者知道?”

“没有!”

“唉!大劫当头,无法挽回了!”

笆棠越听越不懂,剑眉紧蹙道:“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死神’的死亡敕令‘血帖’已重现江湖?”

“是的!”

“加上这‘鹰龙魔牌’,武林岂非要临末日!”

“前辈还没有说出‘鹰龙魔牌’的来历。”

“神机子”平静了一下情绪,才语音凝重地道:“这‘鹰龙魔牌’现在是第三次出现武林……”

“第三次?”

“不错,五十年前,九大门派的掌门令主集会洞庭君山‘轩辕台’,研商九派会盟的大事,‘鹰龙魔牌’突然出现。结果,九位掌门令主失去了颈上人头,随行各派弟子近百,无一幸免,造成了骇人血劫,天下武林全为之震动,至今还是一个悬案,这是第一次。”

笆棠为之毛骨悚然。

“第二次呢?”

“第二次距今约三十年,当时黑道盟主‘混世魔君古辟’庆祝花甲寿诞,‘鹰龙魔牌’又现,黑道巨魁四十八人连同主人在内,无一幸免,手下死的根本无法计数。”

“现在是第三次?”

“一点不错!”

笆棠血脉资张,心胸欲裂,看来血洗“圣城”的凶手,是“魔王之王”无疑了,十年前尸山血海的一幕,又现心头,一天二地之仇,加上无边的怨毒,刺激得他几乎发狂,忘形地失口叫道:“我不把‘魔王之王’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神机子”骇然道:“你怎么了?”

笆棠自知先态,但心气难平,咬牙道:“这等魔头,难道不该杀?”

“话是不错,但谁有这等功力?又何处去寻……哦!”

“怎样?”

“神机子”仓皇地向外看了又看,压低了声音道:“也许对方现在就在附近!”

“何以见得?”

“老夫推断这魔牌出现决非偶然,可能这次血劫与贵门有关,而贵门立派之地,又不为外人所知,所以才会无巧不巧地让你拣到,你的行动,必在对方监视之中,极可能要从你上身上查出‘天绝门’立派之地!”

这推断未始不合理,可惜甘棠说的并非事实,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点,甘棠心中自己明白,只好将话答话道:“前辈的推论极是!”

“老夫方才说要请托你办一件事作为罢论!”

“为什么?”

“小友,恕老夫直言,目前你处境相当危殆,为了贵门的集体安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愿闻!”

“神机子”改以传音入密之法道:“你立即离开此地,设法向贵门示警,但必须不着痕迹,然后毁去‘鹰龙魔牌’,永绝江湖!”

如果事实是这样,这当然是唯一可行之途,甘棠故意沉思了片刻,道:“前辈的关注,晚辈已有成算,至于前辈命晚辈所办的事,仍清赐告!”

“神机子”困惑地注视了甘棠一眼,缓缓地道:“贵门行事一向神秘莫测,这一点老夫相信,至于托办的事,老夫说过不提了!”

“晚辈希望见告!”

“你一定要代劳?”

“是的!”

“神机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打成的结子,道:“请把这布结带到嵩山,面交少林掌门方丈‘广慧大师’!”

笆棠接过手来,道:“这点小事前辈竟然以条件作代价……”

“小友,这不是小事,关系极大,请记住,不能失闪,也不能入第三者之手,你必须要面交‘广慧大师’本人!”

“晚辈一定办到,要不要回音?”

“不必了,老夫完全信托你!”

“如果少林掌门人万一不能亲身接这布结呢?”

“事出万一时,请你折开看后毁掉,因为老夫对自己究竟活到几时并无把握,这也算是老夫一件非了不可的心愿!”

笆棠严肃而诚挚地道:“晚辈不会让前辈失望,誓必如命令完成!”

“老夫先行谢过!”

“不敢当!”

“关于那‘魔牌’的事,小友务必千万慎重!”

“敬谢指教,晚辈就此告辞,盼不久能再谒尊颜!”

“你珍重!”

笆棠出了石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向那片石林,只见怪石峥嵘有如幢幢鬼影,隐约可见石隙中一具具的白骨骷髅,粼粼鬼火,浮游飘飞,显得无比的阴森恐怖,令人有如临鬼域之感。

他想,我何不在白天前来一探?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他耳畔似乎又飘起那冰寒刺耳的女人声音,脑海中也浮起那白袍怪人的影象。

的确,这是一个耐人寻味而又恐怖之谜。

“魔王之王!”

他不自禁的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有谁,能造就一个天下第一高手,随心所欲地赐人功力?那闻声不见影的怪女人是何等样的人物?白袍怪人又是何许人?她要他办什么事而以无上功力为酬?

他重新折回洞口。

“怎么,你又回来?”

“晚辈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那‘魔王之王’是男还是女?”

“如果凭称号而论,应该是男的!”

“前辈也无法确定?”

“武林中恐怕还找不出人能断然回答这问题!”

“承教了!”

说完,再度转身离开,方走得四五步……

一声栗人的惨哼,起自身后。

笆棠不由毛发俱竖,电掣般车转身形。

“呀!”

一个白袍怪人,幽灵般站在洞口。

笆棠不期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怪人,白头罩、白袍、白靴,从头到脚一色白,只在双眼的位置开了两个孔,两道寒芒,从孔中闪射而出,直照在甘棠面上。

对方,毫无疑问的便是不久前跪在巨石顶上求武功的那怪人。

罢才那一声惨哼,很可能洞中的“神机子”业已遭害。

笆棠厉声道:“阁下如何称呼?”

敝人如一具直立的僵尸,片言不发。

笆棠再次道:“阁下把洞中的老人怎样了?”

敝人开了口,那声音冷得根本就不像发自一个活人之口:“大限已到,他该死了!”

“你,杀了他?”

“嗯!”

笆棠登时肝胆皆炸,目眦欲裂,暴喝道:“报名?”

敝人阴森森地道:“小子,你不配!”

笆棠周身的血管几乎要炸裂开来,向前一欺身道:“本少主要把你挫骨扬灰!”

“嘿嘿嘿嘿!”

一连串的阴笑,令人头皮发炸。

笆棠双掌蓄足十成功劲,面上已抖露一片恐怖的杀机,他得“天绝门”中众位高手各输以十年功力,再加上太夫人的二十年功力,本身的修为已在两甲子之上,这一击不言而喻,必是石破天惊……

就在此刻

一个冷峭刺耳的女人声音,似自天外传来:“叠石峰头除石林阵外,不许有流血拼搏之事发生。”

这声音,显然是发自石林中那闻声不见人的女人之口。

白袍怪人全身一震。凶残的目光狠狠地一扫甘棠,如鬼魅一闪而逝。

笆棠这才明白了何以“神机子”在石林之外躺了五年而无凶险、原来有这个规矩存在;但这心意仅只如电光一闪,他迫不及待地窜入洞中。

“神机子”口鼻溢血,业已陈尸洞底。

笆棠五内俱裂,伸手一探尸身,脉息已停,但尸身尚有微温,他知道本门“歧黄”之术,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惜自己仅修习了“武功篇”,如果二婢或长老随便一人在此,都可换回“神机子”的生命,若负尸下山,时间上决然来不及。

心念几转之后,存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取出本门秘制的“万应丹”,塞了五粒在“神机子”的口中,然后就洞底的水槽捧了一盆水,连控带灌地把丹丸逼下喉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

盏茶功夫过了,“神机子”僵卧如故,毫无动静。

笆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是回天乏术了。

正当他感到绝望之际,“神机子”的手脚突然拳动了一下,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用手探模之下,发现“神机子”脉息再生,竟然是复活的现象。

狂喜之中,忙用普通疗伤之法,以掌心贴上对方“命门”,逼入一股真元。

半刻光景,“神机子”生机大盛,“哇!”的喷出了数块淤血,开眼坐了起来。

笆棠一收手掌,激动地道:“前辈没事了!”

“神机子”好半天才回过意识,道:“你,救了老夫?”

“谈不上救,略效微劳而已!”

“那白衣怪人呢?”

“走了!”

接着,甘棠把经过约略一说,“神机子”激颤地道:“奇怪,这石林阵的主人是谁?武林中从没有听说这么一号人物,简直令人无法揣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的功力已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单只那白袍怪人,武林中恐怕已难找堪与匹敌之人……”

笆棠冷冷地道:“可惜被他走了!”

弦外之音,当然是不以“神机子”最后一句话为然。

“神机子”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语重心长地道:“小友,照你所说,那白袍怪人是恪于某种禁例而退走,他不会放过你,下了此山便在禁例之外,也许,他就在峰下等你!”

笆棠颔了颔首道:“这极有可能。从白袍怪人身上,定可着落出这恐怖的谜底,晚辈告辞!”

说着,退出洞外,弹身便朝峰下扑去。

事实却又出人意料之外,白袍怪人踪影不见。

连越数峰,眼前又到了“玉碟堡”后的坟场。

此际,天色已经大明,夜的藩篱尽掩,那些似乎只适于暗夜中发生的恐怖事件,也随着夜的消失而被冲淡。

笆棠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一夜未归,在旅邸中等候的白薇与紫鹃二婢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但,玉碟堡主西门嵩以父执兼岳父的身份,竟然派人截杀自己,这事实亟须要澄清。

心念之中,缓缓移步,向堡门方向绕去。

他一面走一面考虑以何种姿态出面解决这问题,目前的情况是西门嵩根本已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一方面他由落魄小子一变而为“天绝门”少主,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另一方面,在西堡嵩心目中,甘棠业已被狙杀丧命,所以才毫不动疑。

现在,他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呢?

不知不觉间,堡门已经在望。

朔风砭骨的霜晨,朝阳虽已遍地,但却毫无暖意,乌溜溜的堡门半掩,两名劲装汉子斜倚在堡门边,显得有些瑟缩。

笆棠直到了距堡门三丈之外,才为两名堡丁发觉,双双迎了上来,其中之一斜着眼睛朝甘棠上下一打量,道:“朋友早!有何责干?”

另一个“哦”了半声,用手一扯同伴,抱拳道:“原来是施少门主驾临敝堡,不知有何贵干?”

笆棠冷冷地道:“在下要见你们堡主!”

“请稍待!”

那堡丁转身先把堡门推开,然后疾步奔入,工夫不大,随在一个麻面老者身后走了出来。那麻面老者正是“玉碟堡”新任“外务管事”金浩,甘棠昨天才见过,所以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外务管事金浩远远就打了一个哈哈,拱手道:“少门主有何见教?”

笆棠冷冰冰地道:“有要事求见堡立!”

“哦!少门主来得不巧,敞堡主仍感不适,歉无法接见!”

“请通禀一声如何?”

“敝上业已交待明白,不见客!”

“在下有要事,非面见贵堡主不可!”

“这……”

金浩满面为难之色,久久才很勉强地道:“贵客既专程而来,且先请到里面待茶,区区再为通禀,请!”

笆棠也不谦逊,一点头,道了声:“好!”

举步便往里进,顾盼间,来到那第一次入堡时的小客厅中。

金浩肃客入座,然后径自走开。

不多一会,一个华服老者,缓步入厅,他正式堡主西门嵩。

笆棠强捺住激动的情绪,起立拱手道:“堡主好!”

西门嵩确似抱病的样子,面目之间,显得有些木然,一摆手道:“恕老夫有恙,未能出迎,请坐,少门主有何见教?”

对方落座之后,甘棠才冷冷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请教堡主!”

“但说无妨,请教不敢!”

“在下有一知己好友,半年前晋谒堡主,迄无下落……”

“令友是谁?”

“堡主故人之后,与令千金曾有婚约!”

西门嵩目中厉芒一闪而逝,皱眉道:“小女自幼许配‘青龙堡’少堡主,业经成礼,这话从何说起?”

一股无名怒火,冲胸而起,陡地离座,栗声道:“令千金真的自幼就许配卫武雄?”

西门嵩却是不愠不火地道:“不错!”

“那与甘家的婚约呢?”

“什么,甘家?”

“堡主的居心未免……”

“怎样?”

“卑鄙龌龊!”

西门嵩忽地离座而起,厉声道:“施天棠,你敢上门侮辱本座?”

笆棠冰冷地一笑道:“西门嵩,别的不谈,我问你一件事,派遣伍天才杀人而后又杀之灭口,到底为了什么?”

西门嵩目露凶光,沉声道:“本座不懂你的意思!”

“你真的不懂?”

“小子,‘天绝门’并不在本座眼下!”

“回答方才的问题!”

“如果不呢?”

“三步流血!”

“哈哈哈哈……”

震耳的狂笑声中,西门嵩反应而坐回原位,身躯朝椅背上一靠,一副不屑之极的样子。

笆棠已被勾起了杀机,俊面一片铁青,咬牙道:“西门嵩,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西门嵩眨了眨厉芒闪烁的眼,道:“小子,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识相的与本座快滚,老子卖你一个面子。”

“西门嵩,我要问题的答案!”

“本座没有这个闲情与你瞎扯,来人!”

两名剽悍的汉子,应声出现厅门之外。

“抓下!”

“遵令!”

两名汉子,虎扑入厅,伸手便抓。

“找死!”

暴喝声中,甘棠旋身出来,只那么一闪。

“哇!哇!”

两声惨嗥过处,两名剽悍的大汉,七孔喷血,横尸当场。

西门篙目露骇极之色,一脚踏开座椅,直退到壁边。

笆棠双目煞芒似电,陡地直盯在西门嵩面上,从牙缝里进出一个字道:“说!”

西门嵩只是乍然被甘棠举手即毙堡中两名一流高手所震惊,心神一定,目中又换了一种狠毒的光芒,蓦地弹身一旋,又回到原位,快得令人咋舌。

笆棠只觉眼一花,身上七处死穴同时被点中。

这种身手,的确是惊世骇俗。

笆棠身躯一连两晃,仍兀立如山,“天绝门”武功,与一般常轨迥异,由于气血逆行,穴脉自然异位,一般点穴之法,根本发生不了作用。

西门嵩可真正地骇然了。

笆棠杀机更炽,一字一顿地道:“西门堡主,说话呀,你默然了?那我杀你并不为过……”

蓦地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少门主,有话好说,何必开口就要杀人!”

随着话声,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从屏风后现身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略不稍瞬地罩定了甘棠。

笆棠一见中年美妇之面,全身如触电似的一震,几乎支持不住站立之势,双目电张,逼视着对方,他几乎月兑口而出了:“继母!”但他终于忍住了。

这中年美妇,正是他的继母陆秀贞,虽然十年不见,他一眼便认得出来。

这多么不可能呀!

难道她和自己一样,劫后余生?

她怎么会寄身“玉碟堡”呢?

自己上门退婚,怎不见她出面?

中年美妇的面色也在变,由惊疑而骇然,最后,粉腮竟然浮起了杀机。

笆棠的确做梦也估不到“圣城”惨遭血洗,还有继母幸免于难,难道连她以从不出自己了?

西门嵩与亡父是至交,收容继母情在理中。但他为什么要派人狙杀自己呢?又为什么把受命办事的人灭口呢?继母如若知情,为什么不阻止?这当中究竟有何蹊跷?

心念未已,只见陆秀贞粉腮挂上了两朵笑靥,向西门嵩道:“师兄,你身体不适,到后面休息吧,一切由小妹负责了断!”

笆棠心中又是一震,她是西门嵩的师妹,难道自己认错了人,幸而没有冒昧出口,天下间竟然有这等相似之人!

西门嵩轻“嗯”了一声,正待转身退下……

笆棠一扬手道:“且慢!”

中年美妇笑容一敛道:“什么意思?”

“此事非西门堡主自己了断!”

“我一样可以作主!”

“不行!”

“哼,我问你,如何了断法?”

“先说出杀人的原因,然后……”

“然后怎样?”

“杀人偿命!”

“阁下口气委实不小,杀什么人,偿什么命?”

“堡主心内明白!”

“阁下真的是‘天绝门’少门主?”

“为什么不?”

“听说‘天绝门’三十年前,因遭奇祸而绝灭,阁下的身份可疑!”

笆棠模不清对方到底是不是他的继母陆秀贞,突地,他想起了一件事,继母陆秀贞不谙武功,是个平常女子,进门之后,足不出户,更不见任何生人,何不试上一试,马上便可解开这疑团。

心念之中,身形向前一欺,道:“男不与女斗,尊驾最好是回避!”

中年美妇冷笑了一声道:“少卖狂,何不出手试试?”

“本门惯例,出手必伤人!”

“何妨试试看?”

笆棠冷喝一声:“接招!”

闪电般攻出了一招,奇幻厉辣,世无其匹,但暗中却没有用上真劲。

人影一晃,掌锋己切到肋下,出手之快,身法之妙,竟然不输于西门嵩,甘棠硬接了一掌,身形被震退了一步。

事实证明,她不是陆秀贞。

中年美妇一掌击实,对方若无其事,芳心也是一震。

笆棠既已试出了对方不是自己猜想的人,出手便不容情,他知道若不打发了这女的,便无法迫西门嵩出头了断。

喝话声中,第二次出手攻向对方,力道用上了八成。

“天绝门”武功,有攻无守,如遇劲敌,不是创敌,便为敌伤他这一出手,心中已存杀念。

一声娇哼传处,中年美妇樱口溢血,连退了三四步,粉腮一片煞白。

能接此一击而不丧命,证明已非寻常高手。

笆棠目光扫向了西门嵩……

“锵”然一声巨响,一道铁栅,把客厅隔为两半,正好是在甘棠与西门嵩师兄妹之间。

笆棠心头狂震,机警地游目一掠,其余三方,也同样被铁栅阻断,形同一个巨形兽栏,把他关在其中。

西门嵩哈哈一笑,道:“师妹,你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自去。

笆棠目眦欲裂,双手疾扬,“嗤!嗤!”数缕指风,挟刺耳锐啸,朝西门嵩与中年美妇射去,但,迟了半步,西门嵩身形业已消失于屏后,指风只在大理石的屏风上留了几个孔,中年美妇也及时弹了开去。

铁栅粗逾儿臂,要想破栅而去,绝非易事。

中年美妇一击掌,一股夹着异香的浓烟,从顶上冒出,刹那之间,便弥漫了全厅。

“毒烟!”

笆棠不由月兑目惊呼了一声。

厅门随之关紧,顿时漆黑一片。

当下急忙掏出一粒“避毒丹”含在口中,闭上呼吸,走到铁栅边,左右手分握一根铁栅,用力外扳,铁栅竟然不动分毫,再一触没,才知这铁栅每隔一尺,便有一根横条连锁,交织成网,而且全系精钢所铸,纵使功力通玄,也休想扳得开,只好退到中央,废然默坐,虽恨到极处,却无可奈何。

约莫盏茶时光,厅门重启,毒烟逐渐消散。

笆棠偷眼一觑,铁栅笼罩如故,当下故作昏迷之状,仰靠在椅上,以待时机。

“哼!真是找死!”

是中年美妇的声音。

接着是堡主西门嵩的声音:“现在该如何处理?”

“杀!”

“如果‘天绝门’兴师问罪呢?”

“何惧之有?根据探报,这小子离开旅邸是赴什么约会,并未向手下说明来本堡,‘天绝门’又凭什么向本堡要人?”

“准备如何杀法!”

“毁尸灭迹!”

笆棠一听“毁尸灭迹”四个字,不由心明俱寒。

西门嵩又道:“好不好把他监禁,等候他老……”

“不必了,夜长梦多。”

笆棠大是惑然,可惜西门嵩话只说了半句,不知是要等候什么他老,这下半句可能是他老人家,是谁呢?堂堂天下第一大堡之主,不但对一个女子唯命是从,暗中似乎还受命于人,的确使人费解。

仍是那中年美妇的声音道:“内务管事!”

厅门之外一个苍宏的声音道:“卑职在!”

接着是脚步绕过铁栅的声音,想是那内务管事应命而入。

“把人给抓出来!”

“遵令谕!”

“小心,听说‘天绝’一门邪门得紧。”

“卑职知道!”

“格!榜!”声中,铁栅靠里的一面,上升两尺。

笆棠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个高大伟岸的青衣老人,贴地一滚,从空隙中入栅,“锵”的一声,铁栅又落回地面,不由暗骂一声:“好奸诈!”

青衣老人双掌作势,慢慢地移近甘棠身前,见状无异,方才雷疾抓落,一舒腕脉,一扣喉结。

“天绝”武功,不同武学常轨,甘棠根本不在乎要穴被制,他仍闭住呼吸,一任对方摆布,只要出了铁栅,便无所惧了。

“隆!隆”声中,铁栅上升。

中年美妇的声音道:“带到刑房!”

笆棠被扣擎着而行,暗中觉得转了几道弯,一阵血腥之味扑鼻,心想,大概是进了刑房!

丙然,脚步之声停息,一阵桌椅移动之声过后,中年美妇的声音道:“邱堂主留此亲自掌刑,其余刑堂弟子退出!”

数名红号衣的壮汉,退出房外,房门砰然掩上。

笆棠甚是不解,不知何以全由这中年美妇施令,西门嵩似乎成了傀儡。

中年美妇声音突地冷寒,道:“师兄,好险!”

西门嵩道:“什么好险?”

“险些被这小子瞒过!”

“瞒过什么?”

“开始我就怀疑天下哪有如此相似的人,而无巧不巧的他又为他的至友前来讨债,当日伍天才没有完成任务!”

“你说那小子没有死?”

“就是眼前的人!”

“可是他明明是‘天绝门’少主,而且武功……”

“这便是现在要弄清楚的一点。”

笆棠心头大震,想不到会被对方认出来历,但他仍隐忍不发,静待事态发展。

西门嵩干咳了一声,道:“隋管事!”

扣住笆棠的内务管事应了一声:“卑职候令!”

“先卸月兑他的双臂,然后再让他苏醒!”

“遵令!”

“哇!”惨嗥栗耳,血花四溅,内务管事头碎额裂,“砰”然栽了下去。

笆棠目射煞芒,脸罩杀机,兀立当场。

西门嵩、中年美妇、姓邱的刑堂堂主,脸色剧转,一时之间,被惊愣了,谁也信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甘棠目光一扫房中各种刑具,斑剥的血渍,怵目惊心,目光移到胜邱的刑堂堂主,不回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想不到这掌血腥之职的,竟然是中年妇人。

江湖中的女子出掌刑堂,确属罕见。

那张面孔,简直比厉鬼还要丑怪,右半边细皮白肉,左半边似被什么剧毒腐蚀,眉眼不分,皮肉翻转纠结,坑坑凹凹,像风化了的岩石,而且全呈黑紫之色,实际上,她只剩下一只右眼。

笆棠目光转了一周之后,回到西门嵩面上,切齿道:“老匹夫,你死定了!”

西门嵩“嘿”的一声冷笑道:“未必!”

笆棠只觉脚下一软,暗道一声:“不好!”硬生生离地拔起……

同一时间,三道排山劲气,罩身压来。

笆棠猛一咬牙,凌空侧身,如涛劲浪把他震得撞向房门,“锵”的一声,反弹回地面,显然那房门是铁铸的。

目光扫处,只见在前三尺之处,便是一道陷坑,深约三丈,坑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森森利刃,如果落在其中,后果可想而知。

两次惊险,甘棠心知堡内机关密布,防不胜防,非捕捉时机下手不可。

心念之中,身形电闪弹起,飞扑西门嵩,快,快得令人无法转念。

但,他快别人也不慢。

刑房后壁,突地洞开一门,西门嵩倒射而出。

笆棠去势如电,竟然也疾射出门。

身后掌劲如雷,反而助长去势,直荡出五丈之外,才刹住身形,一看,眼前是一片亭园,西门嵩却已不知去向。

他略一踌躇之后,向亭园中扫去。

一起一落,眼前景物大变,分明是一片亭园花木,却转成了丘壑林野,无穷无尽,左冲右突,竟然连方向都不辨了。

“玉碟堡”按上古奇阵之势所建,现在已得到证明。

笆棠对这奇门之学,一窍不通,但知道一个原则,盲目冲撞,只是白费气力,马上静下来看对方如何对待自己。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阵中无昼夜,人目一片灰暗,他已无法计算被困了多久。最初,靠着精纯的内力支持,渐渐,他感到心浮气躁,神思恍惚,一再振作,仍无法克制。

一个特级高手,支持三五天不算回事,但他已觉出精神在开始崩溃,这种异常现象,当然是奇阵的玄奥作用。

渐渐,脑海中已没有爱恨之分,呈一片空白,进入无意识状态。

终于,他倒下了。

待到意识恢复,业已置身在刑房中一架刑具之上,两臂骨被从肩背处扭月兑臼,双腕牢牢平摊缚住,两腿则被两排状类犬齿的刃板含住,只要一合拢,两条腿势非肉糜骨烂不可。

那丑怪的刑堂堂主,像石像般站在刑具之旁。

西门嵩没有露面,高踞案后的是那中年美妇,此刻,她的美已被一种残狠毒辣的神情淹没,望之令人不寒而栗。

笆棠五内俱裂,钢牙几乎咬碎。

中年美妇阴阴地道:“甘棠,你怎会成了‘天绝门’少主?说!”

笆棠大叫一声:“作梦!”

一口鲜血,狂喷出口。

中年美妇冷哼一声道:“说出实话也许可以活命!”

“办不到!”

“狼牙床上,没有完整之躯!”

“女魔,本少主如果不死,誓将血洗‘玉碟堡’,鸡犬不留!”

“可惜你永远办不到了!”

“哼!”

又是一阵急怒攻心,鲜血再告喷出。

“你不说?”

“办不到!”

“用刑!”

丑怪女人右边独自闪射异光,慢慢下压。

一寸!

两寸!

三寸!

刀尖刺入皮肉内,鲜红的血水冒了出来。

笆棠咬紧牙根不哼出声,目眦尽裂。

“停!”

刃板上移五寸,刃尖上仍滴着鲜血。

“甘棠,你说是不说?”

“办……不……到!”

“用刑!”

刃板再度下压,刃尖刺入原先的创孔,这种痛苦,迥非人所能忍受,甘棠厉哼一声,晕了过去。

中年美妇冷冷地道:“弄醒他!”

丑怪女人伸指疾点甘棠“天殷”、“月复结”二穴。

笆棠申吟一声,苏醒过来,那穿心裂骨的疼痛,使他全身颤动不止。

“甘棠,你真的不说?”

笆棠闭目不答。

中年美妇粉腮一连数变,似乎有件事委决不下,最后一咬牙道:“甘棠,我不能纵虎归山,你认命了吧!”

说着离座走到甘棠身边,纤掌上扬……

岸棠眼角的裂痕中,又惨出血水,双目瞪得滚圆,眼珠几乎月兑眶而出,那股怨毒与恨意,令人不敢逼视。

中年美妇犹豫再三,残狠地道:“甘棠,你不会不记得我吧?”

笆棠栗声道:“难道你真的是陆……”

“不错,是我!”

天呀!她竟然真的是继母陆秀贞,那不谙武功,端庄娴淑的后母,她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这狠手呢?为什么?为什么?

笆棠歇斯底里叫了一声:“你……究意为了什么要这样对付我?”

“死后你会明白!”

“你……”

笆棠身躯一扭,双腿又触上刃锋,透撤肝脾的痛楚,加上内心撕裂的剧痛,使他几乎又昏死过去。

继母陆秀贞伙同西门嵩迫害自己,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难道她是因为家遭惨变而精神失常,但又不像,她一切都很正常。

她如何逃过那次死劫?

她为什么栖身“玉碟堡”与堡主师兄妹相称?

陆秀贞的手掌,终于落在甘棠的心窝。

笆棠五官齐溢鲜血,闷嗥半声,登时气绝。

陆秀贞竟然神色一黯,喃喃地道:“给你全尸,算是够情份了!”

五怪女人道:“副门主,遗尸如何处理?”

陆秀贞皱了皱眉,道:“邱堂主,劳你由秘道出堡,亲手把他埋葬了吧!”

“卑座遵命!”

“我走了!”

“送副门主!”

“免!”陆秀贞姗姗出门而去。

丑怪女人把甘棠的尸身从刑床上解了下来,往肋下一挟,按动机钮,地上登时裂开一个洞口,有意无意地向后张了一眼,迅快地隐入洞中。洞口翕然而合。

寒风刺骨。

星目在天。

笆棠悠悠醒转,目光横扫之下,发现自己躺卧在荒冢垒垒的坟场之中。

他茫然地坐了起来,想!深深地想!

他想起“玉碟堡”中的一切遭遇,他问自己:“我是死了还是活着?”撩开衣脚,裤管与腿股已绞连一起,紫黑的血径直染到脚跟,只是奇怪,没有一丝疼痛之感。

口里芳香湿润,像是服过什么丹丸。

“得救了!”

他思索了许久之后,得到了这个结论,但救自己的是谁呢?

他站起身来,身前一坯新土,像是坟墓,却没有墓碑。

回转身来,一个丑恶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正是“玉雕堡”属下刑堂堂主。

笆棠钢牙一咬,举掌便劈,掌至中途,忽感不对,又收了回来,骇异地道:“难道是尊驾救了在下?”

丑怪女人冷冷地道:“我奉命埋葬你的遗体!”

“埋葬在下?”

“不错!”

“可是在下现在……”

“这坯新土便是您的坟墓,甘棠业已被埋葬了。请记住,江湖中已没有甘棠其人,不过,施天棠仍可存在,过去,算是甘棠冒您的名!”

一席话听得甘棠目瞪口张,好半晌才道:“救命之恩,容后图报!”

“不必!”

“请问那中年毒妇在堡中是什么地位?”

“玉碟堡副门主!”

“她的来历!”

“西门嵩的姘妇!”

“什么,姘妇?”

“不错,秘密夫人!”

“这……怎么会?访问,她与西门嵩的暧昧行为始于何时?”

“当在十年以上!”

“哦!”

笆棠全身起了一阵痉挛,踉跄退了两步。这会是事实吗?继母是西门嵩的姘妇,而西门嵩是父亲生前好友,难道这就是要杀自己的原因?

“奸夫!婬妇!懊杀!”

笆棠恨恨地一跺脚,又道:“请示尊名?”

“江湖通称‘半面人’!”

“半面人?”

“不错,这副面孔就是极好的标志!”

“尊驾为什么要救在下?”

“目前未便奉告,请切记,你已死了一次,复生之后甘棠其人已不存在。这里有点微物致送,你会用得着,再见!”

说完,抛下一个小包,电闪而逝。

笆棠惊奇地望着“半面人”的身形消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拾起那小包,打了开来,就星月微光一看,心头禁不住狂跳起来,里面包的,赫然是五张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还附有假须假发。

“半面人”的作为,令人莫测高深。

笆棠反复地思索着对方的话:“甘棠已被埋葬,江湖中已没有甘棠其人……”

如此说来,自己是死而复生了,否则她怎会说奉命埋葬自己的话!

他不期然地想到了“天绝奇书”中“武功篇”第八段“功力再生”,照篇末附注,要完成第八段,必须历三次死劫,那么这可算是第一次。

这岂非因祸得福。

他急忙取出太夫人临别所赐的“回生丹”,放一粒在口中,然后离开原地,选了一个隐僻的墓隙,跌坐行功。

“回生丹”药力奇猛,甫一运劲,热流便滚滚而生,当下即按本门心法,以真元配合药力,运行十周天之后,全力撞向那奇经八脉之外的三偏穴之一。

一遍,又一遍!

每撞击一次,便引起一阵真气反窜,痛苦不堪言。

但,犹如箭在弩上,不得不发。

汗水,湿透了重衫,身上散发的热力,在周围结成了一幢雾罩。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体内一声雷鸣,三“偏穴”之一豁然贯通。

他想乘势再攻向另一穴,但,药效已竭,真力消疲,欲振乏力了,忙把真元导入正轨,调匀归经。

待到功圆果满,业已红日三竿了。

严霜铺地,只有他身边丈许方圆之内,露珠都没有一颗。

他乘机检视被刑的创口,竟已复原如初了。

仅只一夜功夫,他想不到“半面人”的药物竟然可与“天绝门”媲美。

他站起身来,“玉碟堡”憬然在目,无边的恨毒,又在脑中翻涌,但他自知此际要谈报仇还办不到。

最令他痛恨而伤心的是得悉自己的继母陆秀贞,竟然是个败德的贱人,西门嵩也是个伪善的人物,奸夫荡妇,不择手段地要取自己性命。

“血洗玉碟堡!”

他重申了一下誓言。

转目堡后的山峦,山峦之后便是“叠石峰”、“神机子”、白袍怪人、怪萧主人,一连串的有形无形影像,浮升脑海。

那石林奇阵之中的怪萧主人,会是血海仇人“魔王之王”吗?

看来要报此仇,势非练成“天绝奇书”“武功篇”的全部武功不可。

想到武功,记起须历三次死劫之语,不由机伶伶连打两个冷颤,现在,他算是历了一劫,再历两劫,才能通过八段这一关,当然,这是不能强求的事,如果历劫而一瞑不视,那就一切都归于幻灭。

思虑久久之后,他决定先回旅邸,以免白薇与紫鹃二婢心焦。

他随便拣出“半面人”所赠的五副人皮面具之一,戴在脸上,流目顾盼之下,发现不远处有一道溪流,急忙奔了过去,临流一照,已变成了一个病容满面的少年,自己看了也觉好笑。

就溪水洗净了身上血渍,然后才扑奔上道。

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两日前投宿的小镇,径直走向那间旅邸,走到门前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店门半掩,冷火清烟,竟是歇业的景象。

踌躇了片刻之后,上前推开半掩的旅馆大门。柜台上一个愁眉苦脸的伙计,无精打彩地一挥手道:“生意暂停,客官请走别处!”

“什么,关门了?”

“嗯!”

“为什么?”

“出了人命啦!”

“人命?”

“客官请便吧!”

“在下不是投宿,是来找人的!”

“找谁?”

“两天前,有主仆三人投宿贵店……”

店伙计面色大变,陡地站了起来,栗声道:“客官与那主仆三人是何关系?”

笆棠一看情形有异,含糊其词地道:“谈不上关系,只是受托打听他们的行踪!”

“客官是道上的朋友?”

“就算是吧!”

“唉!小店算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弄得关门歇业……”

“到底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那贵公子一去不归,天亮时分,发生了凶杀案……”

笆棠内心“噗”的一跳,急声道:“什么凶杀案?”

“住店旅客被害了十九人之多……”

“那两个书童呢?”

“也在被杀之列!”

笆棠宛若被焦雷轰顶,眼前金星乱迸,身形摇摇欲倒,想不到会发生这等惨事,以白薇和紫鹃的功力,可说甚少敌手,竟然惨遭杀害,这下手的是何许人物呢?

他内心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一时之间,他呆若木鸡,泪水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白薇、紫鹃,年已半百,只因修习本门驻颜之术,才保持青春不老,这一次伴自己出江湖,为时甚暂,竟然遭这不测之祸。

那伙计战战兢兢地道:“客官,你……”

笆棠定了定神,强抑悲怀,激颤地道:“尸体呢?”

“被人抬走了!”

“什么时候?”

“凶案发生不到一个时辰!”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似乎听说是家属!”

笆棠内心一松,暗自祝祷,希望抬走死尸的人是本门高手,以本门盖世无双的“歧黄”

之术,二婢也许可以起死回生。

“凶手是什么样的人?”

“这,听说是什么‘死神’!”

笆棠心头剧震,栗声道:“死神?”

店伙面色苍白,颤抖着声音道:“里面房门上还留有印记!”

“印记?”

笆棠沉哼一声,疾扑入后院,到了原先所住的房门之前,忍不住月兑口惊呼一声:“血帖!”

房门上,一个柬贴形的印子,入木三分,居中四个凹入的篆字:“死亡敕令”,十分清晰。

不错,是“死神”的标记,想来“死神”先把“血帖”按在房门之上,然后动手杀人,事后收回“血帖”,所以房门上才会留下印记。

印记留在自己所住的房门上,显然下手的对象是自己和二婢,其余的旅客,则是遭了池鱼之殃,自己若不外出赴约,必定与“死神”照面,吉凶却难料了。

“死神”为什么要向二婢下手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余店伙,纷纷闻言而至。

笆棠已知真象,不愿作无谓的纠缠,匆匆出店而去。

出了店门,径直朝镇外官道行去,心里思潮起伏。

“死神”为什么要向白、紫二婢下手?

动机是什么?

“天绝门”已数十年不现江湖,二婢是乔装的侍童,身份低微,难道值得“死神”传“死亡敕令”下手?

他清楚地记得赴“玉碟堡”途中,少林五僧惨遭杀害的一幕,“血帖”被留置在尸身之上,而后被本门首座长老“无名长老”取去故意在会议进行当中显示,以阻止各门派推选盟主,那“血帖”

已落入堡主西门嵩之手。

照理,“血帖”是“死神”逞凶的标志,事后不收回,岂非使之落入别人手中?除非那“血帖”是假的,有人为达到某种目的而故布疑阵。

据此而论,杀二婢的人未必是真正的“死神”。

但,是谁呢?

武林中能有几人轻而易举地制二婢于死命?

以二婢的功力,竟然无法月兑身,双双被害,这下手者的功力当已达不可思议之境。

他愈想愈迷惘,也愈觉惊心。

难道这是对“天绝门”下手的警号?

左思右想,始终理不出头绪。

蓦地

破风之声传处,一条人影电闪泻落身前。

“参见少主!”

笆棠不由暗地一震,眼前是一个衣裳褴楼的妇人。自己业已改了容,她怎会认出自己的身份呢?听称呼,她当是本门弟子,当下故意问:“什么?”

“无威院属下香主潘九娘参见少主!”

“哦,潘香主怎的会认得出本座?”

潘九娘微微一笑,道:“本门自有鉴别之术,少主化身千万,一样可以认出!”

笆棠心中虽感惊异,但以他的身份,不便再追根究底,颔了颔首道:“有事么?”

“白、紫两位太上侍卫,业已被救返本门,无生命之忧!”

笆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下手的真是‘死神’?”

“目前尚无法证明!”

“还有事么?”

“程院主有口讯要卑座面陈!”

“请讲!”

“玉碟堡后山每距二三月不等,常有怪异萧声传出,均在午夜时分,请少主不要轻率蹈险……”

“我已经去过了!”

“什么?少主……”

“我在峰头曾耽了一夜,但查不出端倪。哦!对了,有件事请转告程院主设法办理,不过如有困难,可以不办!”

“请示下!”

“玉碟堡后峰萧声所传的地方叫‘叠石峰’,峰头有石林怪阵,不可进入,石阵之外西边岩壁有一孔洞,洞中住的是武林共钦的‘神机子’,他的双腿因运功抗萧声而瘫痪,请程院主设法治疗,‘神机子’性格耿直,须说明是本少主的意思!”

“遵命!”

“潘香主似乎还有话说?”

“是的,还有一点便是少主如果碰上一个通体皆白的蒙头怪人,如有可能,揭开他的真面目!”

“哦!”

笆棠想起了“叠石峰”头,受命于怪萧之主的那怪人,潘九娘说的,当是那怪人无疑,这本是自己早已决定的行动。

“少主有什么指示没有?”

“嗯……没有!”

“卑座告退!”

“请便!”

潘九娘施了一礼,疾掠而逝。

笆棠心念数转之后,决定先代“神机子”把布结送到少林寺,面交掌门方丈“广慧大师”,以完诺言,然后再开始缉仇索凶的行动。

于是

取道直赴嵩山。

这一天,距嵩山还有一日行程,眼前是一列起伏的山峦,官道从山脚蜿蜒而过,甘棠一个劲地赶路,错过了宿头,眼看暮霭四合,夜色渐沉……

蓦地

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如一缕淡烟般飘过,没入峰间林木之中。

笆棠心中一动,暗忖,莫非是那神秘的白袍怪人?从这种近乎会没幽灵的身法而言,一般武林高手恐怕连发觉都不可能……

心念未已,白影在半峰之间,乍现又隐。

“追!”

笆棠在心里暗叫一声,展开绝世身法,向峰上射去。

上了峰头,只见空林寂寂,哪有半丝白衣人的影子。

峰后,一个马鞍形的山凹,连接着另一座峰头,那峰头全被竹林包裹,没有半棵杂树,星月光下,修篁万竿,别有情趣。

笆棠可没心情欣赏这荒山夜月,目光不停的四下扫掠。

蓦地

数声凄厉的惨号,划破空山寂寥,遥遥传至,令人刺耳惊心。

笆棠“怦怦”然心震,察那惨号之声,似发自对过峰头的竹林之中,当下毫不犹疑地向对方电疾泻去。

竹林之中,是一间庵堂模样的建筑,近前一看,“苦竹庵”三字横匾,憬然入目。

自那数声惨号之后,再无声息。

笆棠略一思索之后,上前拍门,谁知庵门竟是虚掩,应手而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一看,不由心头猛震,门里走道上,两具尸身,横卧在血泊中,头骨已碎,从装束看出是两名女尼。

笆棠怔了一征之后,继续往里扑去,穿过月形穹门,是一个花圃环列的院门,白石铺砌的院地上,赫然又是三具没头尼尸。

从女尼的死状来看,这下手的人,极是残狠。

迎面就是佛堂,只见香烟绦绕,灯光茕然。

一个缁衣老尼,俯首跌坐蒲团之上,手中还拿着念珠。

笆棠一闪身到了佛堂门外,开声道:“老师太!”

没有应声。

“老师太!”

笆棠再叫了一声,仍无反应,心中寒意顿生,一脚跨过佛堂。

“砰!”

缁衣老尼倒了下去,赫然早死多时了。

笆棠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是谁残杀了这与世无争的出家人?

是方才在峰下所见的白色人影?

自己来迟了一步……

一丝飒然微风,甘棠疾转身形,呼吸为之一窒。

佛堂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美赛天仙的妙龄女尼,那种美,超凡月兑俗,令人目眩神迷,恍疑是天仙下世,只是,那粉妆玉琢的美靥上,罩起了一层寒霜,妙目之中,尽是栗人的杀芒。

包使甘棠震惊的是这位女尼面孔极熟,并不陌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不由呆了。

女尼的玉靥开始抽动,扭曲,杀机愈来愈浓。

上一页返回目录页下一页单击键盘左右键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