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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 第十三章

作者︰瓊瑤

雅隻站在××夜總會的門口,焦灼的、不安的走來走去,不時抬頭對大門里面看了一眼。進去十分鐘了,或者有希望!謗據她的經驗,談得越久,希望越大。正想著,高凌風出來了,一臉的怒容,滿眼光的惱恨。不用問,也知道沒談成。雅隻卻依然笑臉迎人的問了句︰

「又沒成功嗎?」「要大牌!要大牌!每家都要大牌!」高凌風氣沖沖的嚷著︰「我是個沒牌子的,你懂嗎?天知道,一個人怎樣才能變成大牌?」他們往前走著,高凌風的臉色那樣難看,使雅隻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半晌,她小心翼翼的看看他,又小心翼翼的開了口︰「凌風,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我們……」雅隻囁嚅著說︰「我們可以去……去拜托魏佑群,他認識的人多……」

「什麼?」高凌風大吼了起來,憤怒扭曲了他的臉。「魏佑群?你要我去找魏佑群?你昏了頭是不是?我現在已經夠窩囊,夠倒霉的了!你三天兩頭送東西到我家,一會兒吃的,一會兒穿的……弄得我連一點男兒氣概都沒有了!現在,你居然叫我去找你的男朋友,我成了什麼了?我還有一點點男人的自尊嗎?」雅隻又氣又急,眼淚一下子就沖進了眼眶里。

「凌風,你這樣說,實在沒良心!我跟你發誓,我和魏佑群之間是干干淨淨的!他喜歡我,那總不是我的錯!我……我提起他,只是想幫你的忙,干這一行,多少要有點人事關系……」高凌風的聲音更高了︰

「我不要靠人事關系!我要靠自己!尤其我不能靠你的關系,你以為我是吃女人飯……」

「凌風!」雅隻打斷了他。「你怎麼說得這麼難听!」

「是你一步步把我逼上這條路!」

「我……我逼你?」雅隻忍無可忍,眼淚就奪眶而出。她抽噎著,語不成聲的說︰「凌風,你……你……你太不公平!你……你……你欺人太甚!我……我全是為了你好……」她說不下去了,喉中完全哽住,眼淚就從面頰上撲簌簌的滾落下去。高凌風望著她,頓時泄了氣。他長嘆了一聲,啞著喉嚨說︰「好了!別在街上哭,算我說錯了!」

雅隻從皮包里抽出小手帕,低著頭擦眼淚。高凌風走過去,伸手挽住了她的腰。傷感的低語︰

「雅隻,認識我,算你倒了霉!」

雅隻立刻抬起頭來,眼里淚痕未干,卻已閃耀著光采。她急迫的,熱烈的說︰「不不!是我的幸運!」

斑凌風惻然的望著她,禁不住說︰

「雅隻,你有點兒傻氣,你知道嗎?」

雅隻默然不語,只是緊緊的靠近了他。

奔波一日,仍然是毫無結果。晚上,坐在雅隻的客廳里面,高凌風用手托著下巴,一語不發,沉默得像一塊石頭。雅隻悄然的看他,知道他心事重重,她不敢去打擾他。默默的沖了一杯熱咖啡,她遞到他的面前。高凌風把杯子放在桌上,順勢握住了她的手。于是,雅隻坐在地毯上,把手放在他的膝上,抬頭靜靜的瞅著他。

「雅隻,」他凝視她。「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樣待我?」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自從第一次听你唱‘一個小筆事’,我就情不自已了,我想,我是前輩子欠了你!」

斑凌風撫模著她的頭發。

「傻瓜!」他低語。「你是傻瓜!」

「我常想你說過的話,」雅隻仰頭深深的看著他。「你說你在遇見夏小蟬以前,從不相信人類有驚心動魄般的愛情,你說你不對女孩子認真,也不相信自己會被捕捉,甚至覺得痴情的人是傻瓜!可是,一旦遇到了她,你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你愛得固執而激烈。凌風,」她垂下了睫毛。「我想,歷史在重演,不過換了一個方向。每個人欠別人的債,每個人還自己的債。」高凌風拉起她的身子來,一語不發,他緊緊的吻住了她。

第二天,又是奔波的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又是毫無結果的一天。黃昏的時分,高凌風和雅隻在街上走著,兩人都又疲倦又沮喪。高凌風的臉色是陰沉的,苦惱的,煩躁不安的。雅隻怯怯的望著他,怯怯的開了口︰

「凌風,能不能听我一句話?」

「你說!」「你差不多把全台北的夜總會都跑遍了。既然唱歌的工作那麼難找,你能不能進行別的工作?」

「進行什麼工作?你說!我能做什麼工作?」

「例如——」雅隻吞吞吐吐的,小心翼翼的說︰「像你的好朋友,到山上去!」「什麼?上山?」高凌風站住了,瞪著她。「你要我上山?你是不是想擺月兌我?」「不不!」雅隻急急的喊︰「你不要誤會,如果你上山,我就跟你上山!」「你跟我上山?」高凌風詫異的問,從上到下的打量她。「放棄你高薪的職業?憑你這身打扮,憑你養尊處優的生活,你跟我上山?你知道山上是怎樣的生活嗎?」

「是的,我知道!」雅隻堅定的說︰「我不怕吃苦,我原是從樸實的生活走入繁華,我仍然可以從繁華走入樸實!」

斑凌風暴躁起來。「你不怕!我怕!我不要上山,我的興趣是唱歌,我就要唱歌,我唱定了!」「可是——可是——你沒有地方唱啊!」

斑凌風怒不可遏。「我還可以去試電視台,我還可以去試唱片公司!你!雅隻,你少幫我出餿主意!我有權決定自己的事業!」

「我——我只是想幫你的忙!」

「雅隻,你根本不了解我!」高凌風瞪視著她,牢騷滿月復而火氣旺盛。「你看看你自己,高中都沒畢業,就憑你長得漂亮,有一副好身材,掙的錢比一個大學畢業生還多!這是什麼?這就是我們男人的悲哀!」

雅隻忍不住又含了滿眶淚水,她極力委婉的說︰

「我知道我很渺小,很無知,也知道你的委屈,和你的悲哀……但是……」「不要再但是,但是,但是!」高凌風大叫︰「我听膩了你的但是!听膩了你的鬼意見!」

雅隻嚇愣了,張大眼楮,她望著那滿臉暴怒和不耐的高凌風,淚水終于滑下了面頰,她掙扎著說︰

「很好,想必你的夏小蟬,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但是’!」

斑凌風一把抓住了雅隻的手腕,憤然低吼︰

「我警告你!你永遠不許對我提夏小蟬!」

雅隻掙月兌他,哭著喊︰

「因為你心里只有夏小蟬!」

鞍完,她返身就跑開。高凌風呆立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如夢方醒般對雅隻追了過去。

「雅隻!雅隻!雅隻!」他叫。

雅隻情不自已的站住了。

斑凌風追上前來,喘著氣,一臉的苦惱和哀愁,他求恕的望著她。「我們別吵吧!雅隻,你知道我心情不好,並不是存心要和你吵架!」雅隻強忍住淚水,搖了搖頭。

「是……是我不好!」她囁嚅著說。

「是我不好!」高凌風說,瞅著她,把手伸給她。

她握緊了他的手,臉上又是淚,又是笑。他低嘆一聲,挽緊了她,兩人在落日余暉中,向前緩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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