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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佳釀 第五章 萌芽的情愫

作者︰風光

黃氏與蕭嬋便在洛世瑾不知道的時候成了忘年之交。

黃氏在收過一次蕭嬋做的形狀奇葩的饅頭之後,知道她雖于釀酒之道頗有天分,但廚藝卻是普普通通,只能保證她和弟弟不餓死時,便益發從心底疼惜起姊弟倆,不僅在學堂時對蕭銳會暗中照拂,也時常送些吃食點心到蕭家去。

蕭嬋喜歡黃氏,除了因為黃氏性格大方,也有一些是因為失恃而對母親的孺慕,所以對方送來的吃食她都照單全收,回的禮自然就是她釀的酒。

如今洛家的酒水幾乎都讓蕭嬋包辦了,不僅黃氏愛喝,連洛世瑾興致一來,也會斟上幾杯小酌。

時序飛快的到了秋收,今年雨水充足,泉水村迎來了一波豐收的喜悅。

蕭嬋家沒有田地,無須下田勞碌,不過她也關了腳店,到張嬸子家和一些走得近的人家幫忙,不管收割還是打谷子她都是一把好手,每到這個時節,東村的人就沒有不喜歡她的。就連年紀不大的蕭銳也戴著斗笠,幫忙用耙子翻動曬著的谷子,只因夫子說即使是讀書,也不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學堂放一個月的田假,听說連洛夫子自己,在秋收時也會到自家的地去忙活呢!

忙過了這一陣,蕭家腳店還是沒開,原是時近重陽,蕭嬋必須為新釀的酒做第一次投料的準備了。

黃氏知道蕭嬋有事要到縣城里,特地把家里的馬車借給她,還讓她不必擔心弟弟,這一天便把蕭銳留在了學堂。

當馬車來到蕭家門口,蕭嬋竟是乖乖的等車夫下來放腳凳,沒有自個兒跳上車,因著今日是要進縣城,她難得穿了裙子,自不能像穿男裝時那般粗魯。

「麻煩到縣城里……咦?洛夫子?怎麼會是你!」待到一抹黑影靠近,蕭嬋話說到一半抬頭,隨即被前來放腳凳的洛世瑾驚呆了,還揉了揉自己的眼楮,確定沒看錯。

洛世瑾倒是很淡定,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听母親提到她要到縣城里,他便自告奮勇趕車,如今見到她雖驚訝卻沒有不喜,心里也輕松許多。

「我有要事到縣城里,便順道一同去了。」洛世瑾面不改色地朝她伸出手。「倒是你,蕭家腳店這麼多日不開門沒關系嗎?」

蕭嬋大大方方的扶著他的手上車,一邊笑道︰「無妨的,腳店在我爺爺那時候就是要開不開的,何況現在還在秋收,不只蕭家腳店,鎮上不少鋪子都不開的,大家也習慣了。」

洛世瑾點點頭表示理解,自己回到了車轅上,抖了下強繩馬車便緩緩行出泉水村。

馬車平穩的行在鄉道上,經過蕭家腳店後入了鎮,也沒有停留,直直朝著縣城而去。

蕭嬋恍恍惚惚地想著,洛夫子不僅書讀得好,車也駕得不錯,坐在車里這麼晃著竟是舒服得讓人想睡了……

前方車轅的洛世瑾突然開口道︰「你到鎮上做什麼?」

這話題不知牽動了什麼,蕭嬋一下精神都來了,突然往洛世瑾那方向挪過去,要不是馬車在動,說不定她會直接移到車轅上與他同坐。

洛世瑾心里一慌卻是不動聲色,她離他背後極近,整張臉都湊了過來,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然而蕭嬋卻不知道她一個動靜,讓平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洛世瑾差點跳車,只是興致勃勃地道︰「我從年初開始就想釀一種新酒,這種新酒與過去泉水村里習慣釀酒的方式大不相同,是我和草原那里的人學來的。只是新的制酒之法需要又蒸又釀,我這次到縣城里,就是想找一些適合用來蒸酒的器具。」

「新的釀酒之法?」洛世瑾微一沉吟後問道︰「你明年所有的新酒都打算用新的方法釀?」

「對啊!」蕭嬋答得斬釘截鐵。「可能你會覺得奇怪吧,現在我釀的酒已經很不錯了,何不繼續釀下去?如此可以拉長鑽研新酒方的期限,替我自己留點余地。我是想我畢竟只有一個人,沒辦法兩邊兼顧,所以只能先放下一邊。我都想好啦!今年我的酒賣得不錯,等這批酒水賣完應當能賺點銀兩,再加上洛夫子你不收束修,要撐到我制出新酒來不成問題。」

說完,她又像是在替自己鼓勁似的,拳頭用力握緊,「那新酒,我一定可以釀出來的!」

洛世瑾不必回頭就能想像她目光必是炯炯有神,意氣風發的模樣,心里有點想笑。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爺爺花了那麼多年時間也沒改進酒方,到你手上隨即釀出美酒,足見你天賦驚人,我都有些期待你明年用新酒方制出的佳釀了。」他沒有勸退她,反而鼓舞起她,這並不是說好听話,而是他對她真的有信心。

「屆時我肯定讓洛夫子第一個品嘗。」她笑吟吟地道,頗有幾分找到知音的感覺。「我想釀的新酒啊,必須有幾個特點。其一是要猛烈如火,再來是要香氣過人,然後還得口味醇厚,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必須原料易得。」

「哦?為什麼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稀罕的原料越可能制出你口中說的那等美酒嗎?」洛世瑾好奇。

「如果真釀出來,我希望我的酒能賣遍天下,而不是局限在權貴之間。但要賣給平民百姓,這酒就不能太貴,基于我鑽研出的工藝頗為復雜費事,這部分的成本是省不了了,可至少在原料部分能節省些,這樣至少一般百姓也能負擔得起。」

蕭嬋說著這話時,眼眸璀璨。

這種過去被洛世瑾認為不馴囂張的眼神,如今他知道那是一種自信。

他過去見過的大多是京城貴女,不是小意內斂,就是盛氣凌人,沒有人有她這等眼神,無怪乎他錯認了。

此時他好想回頭看看,只是他壓抑住了這種沖動。

馬車緩緩地駛入縣城里,平時總覺得索然無趣的一段長路,因著有了蕭嬋的陪伴,洛世瑾竟覺得妙趣橫生,恨不得這段路再長一些。

將馬車寄放在車行,按理兩人在此就應分別,再相約好回程的時間。然而洛世瑾見蕭嬋站在街口一臉茫然,遂主動說道︰「你想找什麼樣的器具,可否透露與我,說不準我能替你找到。」

蕭嬋聞言眼楮一亮,是了!听說洛夫子博學多聞,說不定真能替她找到!幸好這回駕車的是洛夫子,若是換了真的車夫,今日約莫她空手來就空手回去,白走這麼一趟了。

「我需要一個甑子,很大很大的甑子,讓我可以一次蒸很多的原料。」她邊說邊比劃,手劃的圈都快比她人還大了,看起來相當生動有趣。

不過比著比著,她又自我懷疑起來,否定道︰「好像不能那麼大,我怕我搬不動,那小一點也無妨……」

她最後比了一個約莫水缸大小的尺寸。

「還需要一把大鐘子,這麼大的甑,里頭的原料也會很多,用一般的鍋鏟是鏟不動的吧?還有這甑上部要有一個蓋子,還要加上一支管子,屆時容器里裝冷水,蒸煮取酒時,酒水便能凝于器壁之上,順著管子流出……」

她越說越復雜,彷佛天馬行空,但洛世瑾卻慢慢地听出了一個輪廓,又覺得這蒸釀的方法她是真的琢磨過的,而不是光憑想像,無怪乎她那般有信心。

「你說的東西市面上買不到的。」洛世瑾直接了當的說,眼見蕭嬋臉垮了下來,他想了下便說道︰「你和我來。」

兩人不往縣城大街去,而是拐彎進了另一塊地方,這一帶鄰近縣學,有不少的書畫鋪子與茶樓,有條圳溝穿過,兩岸種的是特地由江南移植而來的柳樹,氣氛悠閑寧靜,與另一頭熙熙攘攘的市集不同。

這里蕭嬋還是第一次來,幾乎都忘了自己來干麼的,左顧右盼看什麼都好奇,甚至見到了縣學前的石獅,還偷偷上前模了一把,說是要沾沾文氣,等回泉水村再用這只手好好模模她家蕭銳。

洛世瑾險些沒憋住笑,用手搗住半張臉,假裝咳了幾聲才勉強掩飾過去,而後煞有其事地認真說道︰「身為蕭銳的夫子,我認為與其迷信這等虛無之事,不如寄望在我身上。」

蕭嬋神色古怪的望著他,「你是要我先模模你,然後再回去模阿銳?」

「咳咳咳……」洛世瑾這回是真咳了,好半晌才平復呼吸,沒好氣地盯住她。

蕭嬋不客氣地回瞪,明明他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大眼瞪大眼半晌,最後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出,方才那帶著一絲絲曖昧的奇怪氣氛瞬間消散。

洛世瑾從沒想過和一個人相處能如此有趣,沒有負擔及包袱。

過了書院又走了片刻,他領她進了一座茶樓。那茶博士是認識洛世瑾的,一見人隨即就將兩人引入一間雅間,雅間里擺設清雅,花卉盆景、屏風掛軸皆有,除了給客人品茶的茶幾,一旁還有個大桌,上面擺著文房四寶,似是想讓在此間聚會的文人抒發情志用的。

洛世瑾特地帶蕭嬋前來,為的就是這張大案。

他鋪好紙研好墨,便按照她方才說的,畫出了蒸酒甑子大概的樣子,包含上部取酒的設計,連接的管道等等,一目了然,令蕭嬋看得驚嘆不已。

她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就是這樣的東西,真的買不到嗎?」

洛世瑾好笑地看著她,「你何曾見過誰家的甑子長得這麼大又這麼奇怪?」

蕭嬋傻笑了起來,但隨即又失望地唉了一聲,「那我這回縣城里不是白來了?」

「雖然買不到現成的,但我們可以訂做。」洛世瑾並沒有注意到他用了「我們」,顯然已經把她當成自己人。

「對啊!這麼大的甑子得訂做才行。」蕭嬋說著就扭頭想往外走,「我去找瓦匠……」

「等等!」洛世瑾連忙將她拉回,當他大手握住她手腕時,驚訝于她的縴細及柔女敕,這才意識到自己干了什麼,連忙放開了手。

他不想用咳嗽掩飾了,再咳下去約莫她要以為他生了什麼病,只能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你要的甑子是用來蒸酒的,長期反覆高熱又冷卻,瓦制的甑子很快就會裂了,必須用銅制的。」

蕭嬋才覺得剛剛被他模過的地方怪怪的,似是微微的發癢,讓她頗為不自在,但他一番話又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銅制的要找誰做?鐵匠嗎?」她呆呆地問。

「隨我來吧,一般的鐵匠只怕做不出你要的東西,我認識一個師傅,專門做兵器的……」

隨著洛世瑾的話,兩人又走出了茶樓。

在縣城的這一日,洛世瑾陪蕭嬋跑遍了大街小巷,采購訂制她釀酒所需之物。

他們談天說地,東拉西扯,好不愉快,從沒想過彼此學識天差地遠,居然這麼有話說,一直到東西買齊,回到車行取馬車踏上歸程,兩人都遺憾著今日的時光竟是過得飛快,不能再相處得久一點。

☆☆☆

九九重陽,寧陽縣一帶當地人習慣賞菊吃蟹,登高飲酒,再遍插茱萸。

不過這些節目在泉水村是看不到的,先不說村後的大山有猛獸,沒幾個人敢登高,也是沒那閑工夫,大部分人還是該種菜的種菜,該上工的上工,頂多村里人會把菊花泡在他們的酒水里,在重陽這日取出來飲,或蒸些米糕當成重陽糕吃,也算是應應節氣。

這一日,卻是蕭嬋準備為新酒做第一次投料的日子。

第一次投料也稱作下沙,所謂「沙」就是釀酒的原料,泉水村釀酒一向用的都是高粱,蕭嬋也不打算改,畢竟在她的想法里,材料必須易得,釀新酒才有意義。她打算這幾日都泡在腳店里不回了,所以蕭銳只好留在學堂麻煩黃氏照看著。

因著蕭銳聰明可愛還听話,不似城里孩童頑劣傲氣,又有他們沒有的老實和純樸,且和黃氏自己那少年老成的兒子天差地遠,所以黃氏很喜歡他,恨不得就留在自己家里陪伴,也不可能不答應。

不過听說蕭嬋這是因為制釀新酒來到了重要階段,洛世瑾親自來了蕭家腳店,他也想看看自己為她畫出來的蒸酒銅甑究竟合不合用。

若換成別人,蕭嬋必定請他出去,釀酒之法在各家都是秘方,誰會歡迎旁人來看?但洛世瑾不同,他在她制作器具時提供大量幫助,還有一些制酒時她想不透的關鍵,去詢問他總能得到答案。

他雖不曾釀酒,但閱歷豐富,宮里來自天南地北的幾種貢酒,其制造過程他都能說出個一二給她相當大的啟發。

所以發現他不請自來,蕭嬋高興都來不及,笑嘻嘻的把人迎進來。

「阿銳在我家吃好睡好,我母親待他比待親生兒子還好,你不必擔心。」洛世瑾本只是想替蕭銳報平安,但想到那小子黏黃氏的模樣,他不由失笑道︰「我還怕他會樂不思蜀,不想回家了呢!」

蕭嬋听了也是一陣好笑,指著洛世瑾說︰「舍了弟弟換來一個夫子,我不虧啊!」

兩人俱是笑了起來,接著開始忙碌。

蕭嬋也不客氣,她扛高粱時洛世瑾也扛高粱,下沙之前要先將高粱磨碎,然後加入熱水潤料,所以當她推石磨推得累了,也自然而然的與洛世瑾換手,由他推磨,她來放料。

瞧他推得齜牙咧嘴,蕭嬋大樂,一邊糾正他的動作一邊解釋道︰「你別瞧這石磨大,動作對的話一點都不費勁。而且釀酒用的高粱不能磨成粉,只要磨碎,所以非得用這麼粗的石磨不可。」

洛世瑾推了幾回,饒是如今氣候已經微涼,他也累得滿頭大汗。

好不容易在兩人合作下磨好了原料,另一頭的灶上水也燒好了,于是蕭嬋與他合力將水抬來,由他將水潑到碎高粱之中,她則在另一頭用特制的鏟子均勻攪拌著。

這動作必須重覆數次,又將洛世瑾薰得汗流浹背。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她在腳店時總穿著男裝,這麼粗重的活兒,穿著女裝簡直礙手礙腳,一時之間,對她不由又心疼又憐惜。

「小心汗水別滴到里頭了。」蕭嬋取了條巾子掛在他脖子上,因著離得近,他整個背都僵硬了,不過她可沒他那麼多想法,全副心思都放在潤料之上,還認真仔細地向他解說道︰「其實釀酒的過程是不必加水的,唯一需要加水的也就這個階段了,你好好看著,自己投下的原料隨時間慢慢化成酒水,看著心里都滿足。」

洛世瑾用她拿來的巾子抹了把汗,索性學她把巾子綁在頭頂上,而後順著她的話自嘲道︰「我怕到時候會舍不得喝。」

「你說的是!」蕭嬋像是想到了什麼,整張臉可愛地皺了起來。「我第一次釀成了酒,高興極了,開壇時那是真的舍不得喝,整壇酒帶到鏢局向鏢頭顯擺,想不到他當天就把酒喝光了,氣得我差點與他打起來。」

「真打起來了?」洛世瑾好奇,依他認識的她未必不可能。

蕭嬋噗嗤一笑,「當然沒有,因為我打不過,我的武藝就是鏢頭教的啊,哈哈哈……」

兩人一起干活說說笑笑,總是有無窮的樂趣,似乎吃力的工作也不那麼累人了,光是潤料就花了兩人一整天,傍晚洛世瑾回去時還有些依依不舍,再三交代她要緊閉門戶才不得不離去。

隔日就是真正要上甑了,洛世瑾早早就來到腳店里,還被黃氏打趣他以前早朝都沒這麼積極。

他替蕭嬋帶來了早膳,樂得她差點沖過來抱住他,驚得他整個人都呆了,結果她沖過來只是拿走他手上的食盒,讓他在松了口氣之余,又有些說不上來的失落。

蕭嬋很快的用完早膳,又挽起袖子和他開始另一輪的忙碌。

今天潤好的料要上甑,終于用到了洛世瑾為她畫出的甑子,他好奇地按照她說的步驟將原料放入甑後,看著她燒火。

洛世瑾吃了一輩子飯,這還是第一次觀察別人燒火,只見她調整火力非常細膩,有時要放木頭,有時又要抽掉一些,粗細還要挑過,如今才知他以為簡單無比的事,竟是有這麼多門道。

蕭嬋見他瞧得起勁,遂說明道︰「這蒸糧也不能全部蒸熟,約莫蒸個七成熟就好,所以這樣的火勢要蒸上一個時辰,火太大太小都不成,才會這麼麻煩。」

洛世瑾若有所悟,笑道︰「你倒是不藏私,我與你一起釀了這回酒,你把什麼秘訣都告訴了我,真不怕我透露出去。」

蕭嬋聳聳肩,大大方方地道︰「因為我知道你這個人很正直。」

洛世瑾表情有些奇怪,兩人相識之始,他可是得罪她得罪得透透的,她如何知道他正直?

蕭嬋隨即解了他的納悶,「雖然我們開頭幾次見面不太愉快,但是第一次你是看不過眼我打人,第二次則是認為我賣酒亂抬價,雖然一切都是誤會,但也能證明你是個正義的人,不然誰要來管這閑事。」

洛世瑾被她說得有些慚愧,其實他當時雖然有看不順眼、主持公道的心思,但最多還是希望她快點讓開道路,讓他的馬車過去。

「而且你願意在我們這窮鄉僻壤開私塾,還收那麼一點束修而已,這也是很好的品格。另外呢,每個孩子都喜歡也敬愛洛夫子,能受孩子歡迎的人絕不會是個壞人。」蕭嬋又偏著頭說道,看著他的眼神中彷佛有著星星閃亮。

那無關情愛,或許只是崇拜,又加了點欣賞,但洛世瑾就是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怦怦直跳。

「你的話我愧不敢當,就我當時對待你的態度,其實可以算是是非不分、自以為是了。」他很干脆的認錯,又認真地道︰「就算我真是個好人,你願意向我公開制酒的秘方,卻是你的大氣與慷慨,不能混為一談。」

「你先前已經道過歉啦!那事早就翻篇了。尤其你都願意為我畫甑子,還帶我去找師傅,代表你認同我,不會像別人那樣笑話我。所以我當你是朋友,如果對朋友還藏著掖著,未免太不講道義,也太小家子氣了。」

蕭嬋灑月兌地揮了揮手,「何況我制這新酒,還真不怕你學,這過程看來並不難,但每個步驟很多時候都要憑感覺及經驗,第一次嘗試的人要成功的制出好酒,還有得模索。」

洛世瑾笑了,笑得十分暢快,這還是第一個人讓他在她面前不會想隱藏自己的真正情緒。

以前在京中誰不贊他一句天縱英才,後生可畏?但是他活在旁人的眼光中及父親的期望下,只得要求自己必須端端正正,志潔行芳,舉手投足不能失了身分,但這樣的他其實並不快樂,就連母親都覺得他何苦,活得自在一點豈不美妙?

當時他不以為然,直到家中出了變故,京中那些原本捧他奉承他的人態度丕變,他憤而辭官離京,到這鳥不生蛋的鄉間,卻慢慢的找到了自我,找到了快樂,才知自己過去的確是太過壓抑,現在簡樸的生活,他挺滿意的。

能讓他反省領會這些,眼前女子功不可沒,她能將蕭銳教得那般好不是沒有道理的。

「對了,洛夫子,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但每次都忘了。」蕭嬋突然說道。

洛世瑾停下了笑,「請說。」

「那日我們到縣城里,你不是說有要事?後來卻陪我跑了一整日的縣城,到底夫子是想辦什麼事啊?」她還挺擔心自己是不是誤了他的事。

詎料洛世瑾听了這話,表情瞬間變得奇怪,只怕他自己都沒想過那日要辦的究竟是什麼要事。

他正了正臉色,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原料已經蒸了快一個時辰,不快熄火嗎?」

看著眼前姑娘驚得差點掉下椅子,把自己先問的問題瞬間忘了個干淨,洛世瑾突然覺得有時候一本正經也是不錯的。

☆☆☆

因著蕭嬋的新酒要反覆蒸晾數次,便與洛世瑾越走越近,性格天南地北的兩人,交情竟是越來越深厚。

遇到洛世瑾迂腐時,蕭嬋會不客氣的奚落他;遇到蕭嬋又想用拳頭解決事情時,洛世瑾會教她用腦,這樣奇怪的友誼自然被泉水村里的人看在眼里,一向與蕭嬋和善的東村都是樂觀其成,橫豎蕭嬋對村子里每個人都是那樣熱情。

但西村的一些人就不同了,傳起了各種影影綽綽的曖昧風聲,尤其姓趙的更是不遺余力,批評抹黑蕭嬋老大年紀嫁不出去,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雲雲。

只是這種話他們也只敢在背後說,當著蕭嬋的面是不敢說的,除非他們想試試蕭家姑娘的燒火棍挨在身上是什麼感受。

蕭嬋做的新酒已經重覆了三次投料蒸煮、晾涼加麴、收堆下窖這樣的流程,中間各自間隔約一個月,當枝頭上的枯葉落盡,時序也入了臘月。

大雪節氣之前,泉水村便下起了今年的初雪,幸而腳店里的酒窖是有地火龍的,只要每天燒一塊柴火,可以暖和一整日,倒也不用蕭嬋時時刻刻盯著,她時間反而多了起來。

正想著是否帶蕭銳一起去鎮上辦點年貨時,黃氏傳了話過來,說是蕭銳如今幾乎已經把學堂當成家,洛世瑾與蕭嬋的交情也不同泛泛,既然兩家都是人丁稀少,長輩幾乎都不在了也沒啥忌諱,不如就合在一起過年。

蕭嬋自是欣然答應,不過她還是帶著蕭銳一起去鎮上辦了年貨,然後把置辦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搬到黃家老宅,看得黃氏好氣又好笑。

洛世瑾卻是知道蕭嬋不願佔人便宜,所以也坦然收了,從那日起,蕭家姊弟做完家事,便日日頂著雪到黃家老宅報到。

寧陽縣一帶是在臘月二十四掃房,雖說有下人,但洛世瑾還是堅持自己來,才能做學童們的表率,然而他才整理好書房,蕭嬋已經將整個院子的雪都掃好,廳堂的桌椅擦得光亮,還能抽出空來替蕭銳堆了個雪人。

雪人頭頂上有個文士髻,綁著墨色頭巾,當黃氏由灶房出來,見到一臉淡然盯著雪人直看的兒子,忍不住笑噴,總覺得侮辱性不高,但針對性極強。

臘月二十六買肉,從月中開始就有人家殺年豬,方便村民來買。

泉水村養豬的人不多,村長家里有十頭豬便算是大戶,他家殺年豬時的聲勢也最浩大,每年都是請全村的人來吃殺豬宴,殺了三頭豬才夠用。

黃氏自也隨俗向村長買豬肉,村長熱情的讓夫子娘自己砍,想挑哪塊就挑哪塊,于是在京里養尊處優多年的黃氏傻眼了。

她今日只是出來湊熱鬧,根本沒有帶奴僕家丁,哪里砍得了肉?

她愣愣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兒子,洛世瑾也愣愣地看向她,要洛夫子拿筆可以,要他拿菜刀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幸好蕭嬋便在左近,她熟門熟路的揄起菜刀,朝著最好吃的月復肉割下了老大一塊,割完還先用得意的眼神瞥了眼洛世瑾,才轉頭問黃氏夠不夠。

「咱們家才幾個人,這些自然夠了。」黃氏看得好笑,這丫頭居然和兒子還較上勁了!

蕭嬋本性單純,對于信任的人並不設防,所以黃氏對她也算了解。這丫頭會在這方面好勝,單純是因為她想在自己面前表現。

如果蕭嬋從小到大都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愛便罷,偏偏她十歲之前還是與父母相處過的,驟然失去,那種失落與惶恐對于一個小女孩來說是巨大的。

所以對于來自長輩的疼惜,蕭嬋始終很重視,想得到黃氏的另眼相看,或許是一種對母親孺慕的轉移。

洛世瑾也明白這一點,因此有時候他還會故意和蕭嬋別別苗頭,讓黃氏站在蕭嬋那頭數落他,看著蕭嬋高興,他也高興。

很快的便來到大年三十,從早上開始,黃家老宅的灶房就沒有停過火,一邊爐灶炸丸子炸魚塊炸藕盒,一邊爐灶蒸著年糕,另一邊案板則是剁著蘿卜白菜豬肉的餃子餡。

這一塊地方,廚藝平平的蕭嬋自然是無用武之地了,看著忙碌的眾人,她反而閑了下來,便到前頭看有什麼還可以幫忙的。

恰好此時洛世瑾與蕭銳正待在大門口,前者幫村里的人寫著春聯,後者幫忙磨墨,配合得天衣無縫,似乎也沒她的事了。

等到排隊的村民散去,蕭嬋才走了過來,看洛世瑾開始寫自家的春聯,突然靈機一動,說道︰「洛夫子能幫我想一副春聯嗎?我想貼在蕭家腳店。」

「為何是『想』一副春聯?」洛世瑾對她的用詞相當好奇。

「因為我想自己寫啊!」蕭嬋理所當然的話引起他及弟弟兩個人懷疑的目光,令她氣結,「你們可別瞧不起人,雖然我不會寫字,但按照夫子寫的描,總是可以描出一副春聯的吧?」

听起來言之有理,洛世瑾也不羅唆,隨即揮毫寫了一副「泉水名釀香四溢,蕭家好酒佔贅頭」,個中意思簡單明了,蕭嬋當即滿意極了。

于是她擠開了蕭銳,拿起蕭銳眼前的筆,就著紅紙一個字一個字描。

然而寫字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光一個釀字她就塞不進這紅紙,而後的蕭字幸好她學過,但寫到了贅字又拉得太長,讓最後一個頭字寫不下了。

蕭銳在旁邊幾乎笑得肚疼,惹來姊姊好幾記白眼。

洛世瑾不愧是夫子,一看就知她問題出在哪里,從她拿筆的姿勢開始糾正,一個字一個字解釋起這些字的寫法,還有字體大小如何控制。

「夫子說的我都明白了!難怪你開得了學堂,這教得連我都想報名讀書了!」蕭嬋對于寫字的自信心大增。

洛世瑾讓她再練練,她卻突然棄了筆,學蕭銳以前那樣,拿著木棍在地上劃,劃到她有把握寫好字了,又回到了座位上。

「紙很貴的,可不能浪費在我手上。」蕭嬋拿起筆,手有些抖,卻是很勇敢的直接在紅紙上重新寫起來。

洛世瑾越看越吃驚,因為她寫的字雖然歪七扭八,卻沒有錯字,而且方才教的她顯然已經明白,字體即便大小不一,也沒有超出紅紙的範圍,竟是一次就把春聯寫好了。

蕭銳笑得更大聲了,「姊,你真要把這副對聯貼在店門口?客人會笑死的。」

「讓他們笑啊!」蕭嬋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誰一開始寫字不丑的?我可是和你在學認字,現在夫子又教我拿筆,就算第一年我寫的難看,之後多練練總會越來越好看,我保證明年再寫春聯,一定讓那些客人反過來欽佩我,因為他們都會看到我的進步!」

蕭銳的笑聲停了,突然覺得姊姊這種想法好厲害。

他自己在學堂里每次做錯或出離都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然後就不太敢再嘗試,怕別人笑話他。可是按姊姊這樣說,下回他不再犯一樣的錯就是一種進步,他明明可以抬頭挺胸的面對同窗嘲笑!他還常以為自己比姊姊聰明,其實他根本比不上姊姊。

而洛世瑾對她這番話就更加震驚了,不說他自己,就說京里只要有點身分的人,總是對自己要求極高,不是怕做錯什麼事影響官職,更怕的是被人笑被人譏,從此活在旁人的嘲諷之中,但其實若是犯了錯就認,明言自己學到教訓,日後定然孜孜不倦只會更好,豈非更磊落?

蕭嬋卻是不知兩人的反思,又欣賞了一遍自己寫的春聯,最後小心翼翼的拿到屋里的桌子上晾干,想著有空就拿到腳店去張貼。

洛世瑾與蕭銳師徒倆對視一眼,齊齊露出苦笑,連忙收拾了桌面,跟在蕭嬋後頭進了屋。

一道道年夜飯的大菜上桌,洛世瑾與黃氏先祭拜了祖先,當然也準備了蕭嬋的份,讓她能帶弟弟祭拜蕭家祖先,而後兩家人合在一起,就著這些菜吃了個肚兒圓,蕭銳難得如此放縱,幾乎飽得都快站不起來。

夜里,黃氏帶著洛世瑾與蕭嬋姊弟玩葉子牌,輸的人要在臉上畫一道,最後自然是蕭銳被畫得滿臉黑墨、哇哇叫,卻讓其他人都捧月復大笑,洛世瑾險些連他為人師表的莊重都快端不住。

一直玩到了子時,黃氏領著廚娘到灶房下餃子,洛世瑾則帶著其他人到外頭放鞭炮。

听說越先放鞭炮的一家,來年就越興旺,為了表達尊重,他們先等著村長家那方向傳來鞭炮聲,才由洛世瑾點燃了家中準備的一串長炮。

蕭家姊弟過去只有听別人家放鞭炮,哪里親身經歷過?距離這麼近,听到炮聲一響,蕭銳興奮得直拍手,蕭嬋卻是渾身抖了下,本能拉住了身旁洛世瑾的衣袖。

洛世瑾被她拉得轉過頭來,不料她離得如此近,炮火的光影閃動,替她清秀的臉龐增添了一種莫名的柔美,令他不由看得痴了。

蕭嬋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只能呆呆的看著洛世瑾。她一直知道洛世瑾長得好,但此時他一襲披風帶著毛邊,襯得他俊美的臉蛋更如白玉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何跳得這麼快,天地之間似乎只存在了一個他,什麼鞭炮聲全被她拋在腦後了。

這個除夕仍下著微雪,大地鋪上一層銀白,但在蕭嬋與洛世瑾之間,似乎有什麼破開了冰冷的雪地,生出了青女敕的苗。

☆☆☆

隨著熱鬧的年節過去,春雪消融,元宵後已經完全不見雪了,蕭家腳店也又開了起來。

雖說蕭嬋釀的酒銷路不錯,但畢竟只有來往這一帶的商旅知道,還不到灸手可熱的程度,存貨約莫還可以賣個大半年,所以她帶著洛世瑾新制的那一批酒並不著急,還是按著她心中所想的時程慢慢折騰著。

新酒經歷過三次反覆蒸釀,才開始第一次取酒,之後每一次蒸釀都要取一次酒,貯存下來,為最後的工序做準備。

今年的春日雨水有些少,夏天很快到來,氣候比往年熱了不少,然而這樣的氣候卻十分適合蕭嬋的酒發酵。她十分有耐性的反覆蒸釀,這整個過程,洛世瑾幾乎都跟到了,每每知道她要下窖,他就會把學堂的課排開,親自去搭把手。

洛世瑾也不知道自己這麼殷勤是為了什麼,他告訴自己,見證一種新酒的誕生也是相當難得的經驗,他都參與一半了,不跟到完總覺得功虧一簣。

尤其同伴是蕭嬋,為這項應當非常辛苦的工作增添了不少樂趣,即使他每回回家都是汗流浹背、灰頭土臉,仍是甘之如飴,偶爾被黃氏用眼神調侃都能泰然處之。

來到秋收,蕭嬋已經取了好幾次酒,就在炎熱即將過去的時節,她的新酒終于來到最後的勾兌階段。

每個階段取的酒都有不同的風味,年初時頭兩次取的酒,味道偏酸偏辣,而最後階段因為蒸得多了,酒里會帶著股焦苦味,只有中間幾次取的酒,風味香醇還帶著甜味,但這樣的酒喝多了卻容易發膩。

所以需要勾兌,將不同階段的酒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至于這個比例是什麼,蕭嬋也不知道,只能一點點品嘗,找出最好的味道,日後就是新酒最珍貴的秘方。

勾兌算是決定酒的口味最重要的時刻,自然也不能缺了洛世瑾,于是這一日,她特地將他找來,在他面前擺出了所有的酒。

「喝吧!」她露出神秘的微笑,卻充滿著一股自信,「我們兩個忙了一整年,現在要揭曉結果了!」

洛世瑾有些迫不及待,他知道今日要來腳店做什麼,連早膳都只用了清粥,出門前更漱了口,怕吃了太過重口的東西,會讓其他的味道影響他品酒。

當第一次取的酒一入口,洛世瑾便雙眸大睜。

這酒雖然帶酸,但風味極其特別,非常濃,非常噲,才一入口整個酒香就充斥在口腔之中,余味久久散發不去。最重要的是,這個酒是迄今為止他喝過最烈的酒,頂著喉頭讓他想大咳一陣,幾乎一路由口中燒到了月復部,那種熱辣辣的感覺讓他渾身都熱了起來。

而中間階段的酒,那濃郁的酒香仍在,卻不再搶眼,最令人驚艷的是酒水的甘醇綿甜,味道細膩,精致得讓人舍不得多喝。

最後一次取的酒,則有種沉澱內斂的穩重感,入口先是微苦,而後回甘,香氣最淡,卻多了一種焦香,令人一再回味。

「你這酒若是做成,要販售時千萬不能賤價。」洛世瑾贊嘆地道,光是這味道和制作的麻煩程度,賣個十倍價都不為過。

「到時候會不會又被人說是奸商惡意抬價?」蕭嬋意味深遠地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個記仇的。」洛世瑾失笑,「好酒就該有好酒的價值,若是還賣一斗五百文,那就太辱沒這酒了。」

蕭嬋把這話記在了心里,兩人在腳店里研究如何調配研究了一整天,有時興致大起,唱歌吟詩;有時爭執不下,你來我往,喝了不知多少酒。

待他們覺得終于勾兌出了最理想的酒時,兩個人已經腦袋不太清楚了。洛世瑾從來沒有如此放縱過自己,可是他覺得好快樂、好放松,竟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眼中沒有了一直以來維持的沉穩,反而是茫然呆滯,看起來還有些可愛。

蕭嬋並沒有比他好多少,雖然在女子里她算是海量了,但這麼大量的試酒她以前當真沒做過,有些錯估了自己的酒量。

她自以為還是清醒的,看到洛世瑾一摔在地上,還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想扶他,「洛夫子別坐在地上……有椅子啊!起來坐椅子……」

她伸手去拉他,洛世瑾抬頭,眸光倏地變深,也朝她伸出了手,可是卻是暗中一使勁,她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倒,直接撲在了他懷里。

「唉呀我也倒了……」她醉眼蒙朧地看著他,然而一看到他俊朗的面容,目光就痴痴一的,手還模了上去,「你長得真好看啊……」

「你也不錯。」他聲音有些啞地道。

蕭嬋細細地用指尖感受他濃密的眉,挺直的鼻,一直到厚薄適中的唇,她覺得自己肯定是在作夢,才能這樣肆無忌憚的踫他,而沒有被他拒絕。

洛世瑾不設防的任她觸踫,甚至有點享受這種親昵的感覺,同時他也憑本能輕撫她的臉蛋,果然如他所想像的那般光滑富彈性,還有那沾著酒液顯得濕潤透亮的芳唇,猶如露水滴在了櫻桃上,讓他想品嘗看看,是不是如想像中那般香甜甘美……

最後也不知誰先開始的,兩個人吻在了一起,明明嘗到的是一樣的酒味,可是總覺得對方口中的味道比自己的更香更醇、更令人陶醉。

或許因為滋味甚好,誰都不願先離開,彼此留戀的磨拿著、輕咬著對方的唇瓣,探索著令人迷醉的秘密。

這種感受太纏綿,太銷魂,茫茫然之間,兩個人竟是吻著吻著便相擁睡了過去。

月上柳梢,悄悄的又下了樹,取而代之的是滿天的朝霞,最後在日頭跳出雲層的那一剎那,一抹光線由窗外射入了蕭家腳店,映照在彼此交疊的男女身上。

蕭嬋皺了皺眉,覺得腦袋發漲,她以為自己在床上,蹭了蹭被褥,卻覺得今天的床墊怎麼特別溫暖,還有種說不出來很好聞的味道。

掙扎了半晌,她好不容易睜開了眼,一個抬頭便與同樣剛醒,且對于自己與蕭嬋竟抱在一起而震驚的洛世瑾對上了眼。

兩個人都怔然了片刻,之後猛地各自退開,背對著對方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雖說兩人身上的衣服還完整,應該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只是在醉倒之前,彼此都有記憶應該天色快暗了,如今大亮的天光彷佛明明白白的在告訴他們,已經一夜過去。

他們各自起身,整理著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衣服還有微亂的頭發,好不容易克服了尷尬回過身來,看著對方的臉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洛世瑾覺得自己應該要先表明態度,便正視著蕭嬋,極有擔當地說道︰「明日我便尋媒人至你家中提親……」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蕭嬋已經被他嚇得臉色發白,倒退一步離得他遠了些,才說道︰「你……該不會還沒酒醒吧?」

洛世瑾簡直被她的反應氣笑,不過他仍維持著沉穩,「我是認真的。」

「為、為什麼?」蕭嬋腦袋還轉不過來。

「阿嬋,我們一起過了一夜。」這是洛世瑾認識她以來,叫她叫得最親近的一次,因為他心中已經當她是他的人。「雖然什麼都沒發生,但畢竟于你名節有損……」

「我不介意的!」蕭嬋突然說道。

這回換洛世瑾嚇了一跳,「為什麼?」

蕭嬋凝視著他,一向清澈的眸中多了一種洛世瑾從來沒有看過的復雜情緒,「我知道你想負責,可是我不需要這樣的負責,好像我成了你的負擔似的。」她搖搖頭,「這件事錯不完全在你,我也有不對,明明知道兌酒會醉還叫了你來,也沒有事先提防,害得你陷入如此窘境,若我還要你因此娶我,豈不顯得卑鄙?」

現在兩人是朋友,可以平起平坐,毫無芥蒂,但若因為這樣硬要成親,好像她算計了他似的,以後即使成了夫妻,她也會覺得對不起他,彼此之間永遠有道裂痕,這樣的婚事多麼悲哀。

「阿嬋,我並沒有這麼想。」洛世瑾想進一步解釋,卻又被打斷。

「洛夫子,像你這樣的讀書人,應當想過能與未來的妻子舉案齊眉,紅袖添香吧?」這兩句話還是蕭嬋在黃氏那里學到的,當時黃氏用來數落讀書人的臭毛病。

洛世瑾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過去的確是這麼想的,京城士子誰擇妻的標準不是這樣?

瞧他啞然,蕭嬋卻是笑了,笑容里帶了絲苦澀,「所以你的妻子至少要溫婉賢淑,能與你聊琴棋書畫,陪你一起吟詩作對,可是這些我都沒辦法。即使我們現在成了朋友,卻無法忽略我們相識之始你一再指責我的行為,便是因為你覺得我粗魯不文。我的確是啊!我不通琴棋書畫,大字也不識幾個,性格更是糟透了,你若真的娶了我,只有被嘲笑的份吧?」

洛世瑾再次無語。其實他可以寬慰她,因為他覺得自己真的願意娶蕭嬋,她身上有種特質,讓他覺得舍棄過去對妻子的要求也無妨,然而對上她澄澈真誠的大眼,他卻說不出這些想法,因為她說的話也是真的,他無法反駁。

「所以,你不能娶我,你為什麼要被迫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蕭嬋極力表現得灑月兌,聳肩擺手道︰「你放心吧,就算名節有損,我也是不怕的,因為我這輩子就沒想過自己會嫁出去。」

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蕭嬋直接送客,將他推到了門口。

「昨天好不容易勾兌出不錯的酒,今天我要再試試看能不能更好,這次可不敢再找你了!你還不快回去,一夜未歸,黃嬸子只怕要擔心死了!」

洛世瑾就這麼無法抗拒地被轟了出來,看著腳店緊閉的大門,他說不上自己內心有多麼百感交集。

只是他卻沒注意到,蕭嬋拒絕他的理由是他不喜歡她,但她卻沒有說她也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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