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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畫船 第八章

作者︰燦非

第三章

那日之後,兩人關系變得十分微妙。

柳平姬幾乎每晚都來找德貞,一開始兩人只是煮茶,後來干脆連晚膳也一起用,德貞無論白天多麼忙碌,每日入夜就返回耿家等著柳平姬上門。

「如何,今天開的這壇融雪,煮起來是否讓茶更為清甜?」德貞等她放下杯子,微笑追問。

柳平姬笑了一下。「這我可就喝不出來,難道這雪跟之前的不同嗎?」

「當然不同,之前喝的不過是今年封雪,今天這壇卻是封存兩年的,而且還是從梅花樹梢上收下來的。」德貞逕自將杯子湊到鼻尖輕輕聞著,鳳目隨之微微半合,表情十足滿意。

這家伙太閑了是吧,煮茶就煮茶,竟然搞出這麼多花樣,真是莫名其妙。

「貝勒爺好雅興,這等品茗段數我大概是三輩子也學不來。」她笑著,沒將戲謔表現出來,但心中不斷咒罵。

「不知平姬以往在家里都做哪些消遣?」他看向她。十幾日過去了,那雙眼楮仍舊蒙著。

「我也不是什麼名門閨秀,談不上有什麼優雅的消遣。」她想了一下。「最感興趣的就是記帳算錢吧。」

德貞眼楮微亮。「柳月家又是商行酒樓又是鏢局船運什麼的,不就每日有看不完的帳冊,難道不嫌煩瑣嗎?」

「不煩,虧損才要煩。若是賺錢,開心都來不及了,哪里會覺得煩呢?」這句絕對是真心話。

「听起來平姬應該當個商人,不該只是在家里記帳。」德貞一直盯著她,沒錯過柳平姬微微僵硬的臉龐。

「家母才懂得經營之道,我哪里算得上什麼,記記帳已經是極限了。」她恢復溫溫淡淡的笑容。

「你母親出身自揚州鹽商之家,肯定傳授你不少經商秘訣。」德貞眼楮一轉,始終觀察著她的反應。

柳平姬卻不作答。

「德貞貝勒,有件事我一直深感不解。」她忽然話鋒一轉。「實在忍不住想問,倘若你不便回答也沒關系。」

終于又要出招了嗎?德貞略微抬眉︰「請說。」

「平姬怎麼樣都想不明白,那日大廳之上,你如何能肯定那半張畫是假的?坦白說,我們研究多日怎麼看都覺得兩幅畫根本一模一樣,為什麼你能判斷出來孰真孰假?」她問得極為認真,像在跟師父請教作學問的道理。

德貞笑了出來。「其實我也看不出來,只是猜想你們大概不肯給我真的,所以才大膽試一試。」

柳平姬驚訝不已,一下子竟然微啟小嘴,不知該說什麼。

德貞哈哈大笑︰「當然不是這樣。」

「沒想到德貞貝勒這麼會捉弄人,平姬真是無言以對。」這可惡小賊,竟笑得如此得意。

「還以為你會搥桌抗議呢。」德貞半假半真地揶揄,他對那日柳平姬搥桌怒吼他名字的情形可真是印象深刻。「其實跟你說也無妨,不過用說的還不如直接將畫拿出來比對。」

「貝勒爺忘了,平姬暫時看不見啊,不然等我眼傷好了再來看吧。」她大感失望。

德貞噙著笑,忽然站起身來。「看不見也可以比對,你若想知道其中奧妙,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此話當真?」她難掩興奮。

「懷琴,去將畫拿出來。」德貞往後一喊,卻又馬上改變主意︰「不好,今日風大若一時沒拿穩吹到池里,可就大大不妙,這樣吧,咱們進屋去。」

說著便要柳平姬的侍女青兒過來攙扶,德貞領著她進入大廳卻要青兒留步,只讓懷琴牽著柳平姬轉進隔壁的小花廳。

「過來這兒,小心點,別撞到屏風了。」德貞看向懷琴。「你來掌燈。」

柳平姬忽然問︰「你讓我進來這兒,不怕平姬動手腳換畫或是偷畫嗎?」

德貞哈哈笑著。「你得先打贏我四大護衛,把我殺了或綁了,院落外頭還有十來個武功好手擋著,豈是這麼容易的。」

「這倒是。」她露齒微笑。「听起來的確是很密實。」

「倘若在這種防守下你還有法子偷走,那我也認了。」德貞邊說邊拉著她袖子,示意湊近一點。「況且,你偷畫做什麼?難不成柳月家獻畫另有盤算?」

「柳月家保管半張畫歷經三代。」柳平姬將臉朝向德貞。「怎可能遲至今日才心懷鬼胎?」

德貞雙眸迸出一線晶瑩燦光,唇邊帶著淺笑︰「此言差矣!這畫極其稀罕,說不定你大哥此刻正後悔著呢。」

「貝勒爺真會說笑,你還是來替平姬說說這畫作當中的奧妙吧。」柳平姬狀似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感覺到德貞將畫湊到她手邊,遂伸手去模。

「其實你們那張假畫可說是破綻連連。」德貞笑了出來。「首先,假畫約莫是一個多月前完工,雖然已經刻意仿舊,但還是可看出墨色新舊差別,那絕對不是二十多年前所繪制。」

「听起來德貞貝勒似乎是個監定畫作的行家。」她探問。

「不過是家中收藏一些罷了。」約莫百來張名畫,或許還不止。

這人的興趣似乎都挺雞毛蒜皮,要不弄些春雪來煮茶,要不就是賞畫什麼的,听柳月家的探子們說,他每晚還在院子里把玩寶劍,愛不釋手地拿塊布擦來擦去;最離譜的是,他住進來之前便要耿家在這里種了一堆花草,現在院子里開滿芍藥薔薇牡丹什麼的,那個叫懷琴的貼身小廝還得替他顧養這些花朵。

真是……吃飽了撐著,無聊至極。

「再說第二大破綻,那就是紙張。」德貞興致極高地解釋著︰「你搓搓看手中這畫紙,用力一點沒關系,是否覺得搓起來有點韌度?」

柳平姬很認真地搓著手中畫作,隨即點點頭,但又立刻反問︰「可那張假畫是用一模一樣的紙。」

「你們來看當然一樣,但真畫怎麼搓都不會搓起毛邊,假畫就沒辦法,如果當初你們有人敢將兩幅畫都拿來使勁搓揉,就會看出兩者差別。」德貞見她以手指搓著邊緣,微微一笑。「不只這樣,還有第三個關鍵,那讓我一眼就知道你們給了假畫。」

「還有?」她詫異。

「那當然,所以我說你們簡直太小看人了。」他抓著她手腕,挪移到畫中間。「你還記得這畫有幾朵紅花吧?那紅色顏料其實摻了特殊粉末,透著光線一看隱約閃現幾點金光,十分巧思又極其精妙,恐怕再怎麼仿也弄不出來,你模模看就是這附近,好幾朵花模起來會覺得有一點點顆粒。」

柳平姬有些怔住,不是因為模到畫紙上的粗糙位置,而是德貞隔著衣裳就這麼抓起她手腕,這讓她有點不安。

「果然觸感不同。」她定了定神,點點頭,卻又忽然愣住。

那半張畫本來沒這麼多花呀,她模畫的手輕顫一下,又往右移了一點,登時心口猛跳。

「這畫怎麼會……」怎麼會連右邊也有花了?

德貞笑了出來,語氣輕松愉快︰「被你發現了,其實我帶了另外半邊來,本打算當場將左右兩邊合並,如此一來真假立現,不過你們這假畫太過拙劣,我根本連右半邊都不用拿出來,便知道那是假的。」

柳平姬听著幾乎雀躍得一顆心快跳出來了,本來她還擔心另外半張畫被深鎖皇宮呢,當日她雖主動提議要盜取這畫作,但心底其實並無把握,可現在真是如有神助。

「等我眼楮復原,定要看看這張畫左右兩邊合起來到底是什麼模樣。」她將手指攤平,小心翼翼地模著畫作。

「你約莫是等不到了。」德貞望向她,凝視著白色紗布。「你眼傷過重,恐怕直到大婚那日都無法痊癒,屆時這幅畫早就送回北京了。」

「這麼急?」她微感錯愕。

「平姬,這畫是聖上要的東西,當然是盡快送回去才妥當,你說是吧?」德貞看向她,目光又停在白紗布上。「其實,說句得罪的話你也別介意,要不是我確信你眼楮傷了,絕對不可能將這合並後的畫拿出來。」

柳平姬內心暗暗高興,這回忍痛弄傷眼楮真是太值了!她雀躍著,但表面卻不動聲色。「怎麼會介意呢?听起來這畫十分重要,你謹慎一點也是應該的,平姬無緣親見此畫合並,但至少今日讓我明白真假差別,也算是解了我心中疑惑,只是,既然這畫如此重要,你怎麼沒在收到當天立刻派人送回北京?」

「聖上自有安排,我只管暫時保管就是了。」問得還真詳細,這當然不能講太清楚。

這人真是半點口風都不露。柳平姬暗暗在心里抱怨。

「平姬,你的眼楮不像是那日所說被盤子劃傷。」德貞放低聲音,語氣溫和探問︰「能否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傷的?」

柳平姬明顯愣了一下,遲疑半晌後掀動嘴唇,卻又忽然停住。

「懷琴,你先出去外頭等著。」德貞望向一直站在柳平姬後側的人。

見到懷琴遲疑不肯,德貞蹙眉下巴一抬,懷琴又看了柳平姬一眼,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

「你的琴棋書畫很是忠心呢。」她調侃了一下,卻又凝住臉龐,沉默半晌才開口︰「我這雙眼,當然不是劃傷,更加不是跟我大哥爭執引起,是我賭氣不想嫁,自己拿石灰粉損壞的。」

這不算完全欺騙吧,她的確是為了這樁婚事而弄傷眼楮。

「你就狠得下心對自己這麼殘酷?」他緩緩把話送出去,在寧靜夜里顯得格外溫煦。

柳平姬掀動嘴唇,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我那日沖動之下自殘雙眼,事後回想萬般後悔。」

「你身分不同,往後遇到的難事只會更多,傷害自己又有何用?」德貞看著她被紗布遮了一半的臉。「你說要交我這個朋友,這是我的真心勸告。」

柳平姬先是僵著,沉思一會兒才松懈下來,小巧臉龐看來也較為柔和。

「從沒有人跟我說這些體己話。」她僵硬地扯扯嘴角,嘆了一口氣,「平姬很難听到真心話。」

「這個我明白。」德貞笑了一下。「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笑出來,小臉舒緩許多,感覺上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冷深沉。「德貞,我想趕快復原,我想要快點重新睜開眼楮。」

這是柳平姬首次沒喊他貝勒爺或是德貞貝勒,當然,那天盛怒之下吼他名字那次例外。

「怎麼急起來了?還以為你習慣蒙著眼了。」德貞笑著調侃。

柳平姬卻沒笑,反而是凝著小臉以極其認真的語氣,對著德貞方向開口︰「你可知道平姬痊癒後,第一眼想看見什麼?」

「你說說看,我听著。」他一雙鳳眼驟亮,似有深意地看著她。

「我想看看傳聞中十分俊美的德貞貝勒,到底長什麼樣子。」她清晰而平穩地說著,彷佛宣示心願又像是昭告天下,極其慎重,就像是一件最為緊要的大事。

德貞猛然怔住。

自他十七歲在宮里走動,便知道自己的容貌十分引人注目,多少人假借各種名義親近他,多少事端因此而掀起,致使他只要被人盯著臉看就會戒慎防備,即使他早已訓練自己不動聲色面對眾人眼光,可其實德貞心底一直不喜歡被人打量外表。

但是,當柳平姬蒙著雙眼對他說出這句話,望著她臉上厚厚的一層白紗布,他非但不反感反而生出一絲企盼,希望眼前女子真能趕快睜開眼楮,去除紗布障礙後清清楚楚看見他,而他也要仔仔細細將她的眸子看個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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