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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等嫁人 第十章 不安好心塞親事

作者︰子紋

天才微亮,孟之玉已整裝準備啟程。

上馬車前,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她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眼神因認出來人的身影而恍惚。

杜宇亦,字玄之,縱是多年過去,他依然是她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可如今見他,她竟已分不清自己對他是愛多些還是恨多些。

她不想見他,但是她向來不屑不戰而逃,于是她微吸了口氣,收回自己的腳步,好整以暇地等待來人到面前。

「夫人。」杜宇亦來到跟前,俐落的翻身下馬。

「侯爺。」她對他微點了下頭。

她的冷淡他看在眼里,雖說早該習慣,但是心中依然隱隱作痛。

她總是閉門不見他,擔心惹惱她,他也凡事由著她,直至听聞孟之玉要離京,他一時腦熱策馬而至,但一看到她,他又有些手腳不知何處安放。

「不知……夫人要去往何處?」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一瞬間孟之玉想要告訴他,可能找到了他們的孩兒,但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

多年來,她希望過無數次,也失望過無數次,只有她還不死心的尋找,杜宇亦或許早斷了尋子的念頭。

「此乃春暖花開之時,我難得有閑心,想離京四處走走看看。」她移開了視線,看著城門的方向。

離京散心或許是真,但更多應該是得知他回京的消息,所以想要避而不見,這麼多年來,她總是如此。

杜宇亦壓下心中苦澀,柔聲說道︰「京中太平,但鄉野之處難免有流民、匪徒滋事,夫人還是留在京中為好,此次我返京面聖,約莫三日後離京。」

孟之玉有些意外,她以為此次返京他就不會再走了。雖說他正值壯年,但畢竟是杜家獨子,深受聖寵,要不是杜宇亦大多時間留守邊疆,聖上八成都要往他身旁塞人,盼著讓寵臣開枝散葉。

孟家雖然富貴,但終究也是商戶,遠遠比不上杜宇亦這些年來的戰功卓越,這個曾經佔有她全副心神的男子還有無限將來,而她縱是容顏未變,心卻已蒼老疲累。

孟之玉露出一抹淡然的淺笑,「謝侯爺關愛,妾身有護院、家丁相隨,安全無虞,侯爺返京該有要事在身,妾身不便打擾。」

杜宇亦見她堅持,擔心卻又拿她莫可奈何。「夫人,你就非要——」

他的話聲突然隱去,神情一變,猛然轉身看向身後,放眼望去,身後除了緊隨他之後到來的兩位護衛外,並無他人。

孟府位于京城安仁坊,南與明德門相通,北與承天門相對,居此處者多為權貴之人,防衛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只是方才一瞬間,他竟覺得有被窺視之感。

孟之玉並不知他心中驚疑,見他不再開口,以為他是無話可說,便欲登上馬車。

杜宇亦眼角察覺她的動作,也顧不得那股窺視感,手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腕。

孟之玉吃疼,眉頭微皺,縱使位高權重,他骨子里終究還是那個粗人,動手始終都不知輕重。

杜宇亦听她輕呼,忙不迭松開了手,「可是弄疼你了?我——」

「無事。」孟之玉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打斷了他的話。「侯爺無須掛心,時候不早了,還請侯爺挪步,妾身該啟程了。」

杜宇亦不想她離去,偏偏怕惹惱她,什麼話都不敢說,只能不情願的退了一步。

孟之玉見他退卻,臉上的淺笑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苦澀。

初識時他就是根木頭,要不是她主動,只怕他一輩子都不會靠近她半步,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根木頭,只是她冷淡,他就算想也不敢靠近。

她心中一嘆,或許他們這輩子就這麼漸行漸遠了。

「侯爺,請回吧!」

說到底,兩人至今只是徒留夫妻之名,再難回到當年。

「不過三日……夫人真不能忍?」杜宇亦終是忍不住問道。

雖說她不想回侯府,也不讓他踏進孟府,但至少她在京中,他還能尋機會見她幾面,運氣好時還能跟她說上幾句話,但她若離京,他們連面都見不上。

他的聲音听得出祈求,孟之玉有一瞬間的心軟,但終究還是對他一禮,踏上了馬車。

藏在暗處的顧悔因為想要靠近听清他們交談,差點被杜宇亦發現,他的隱藏功夫經由多年訓練,已近乎出神入化,尋常人難以發現,卻因一時心急差點壞事,他捫心自問,這才發覺或許內心深處,他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不以為意。

昨夜趕在城門關前,他帶著魏少通一行人進城,眾人住在繁華的平康坊,侯府多年前丟失孩子一事在京城並不算秘辛,一夜的時間已足夠他打听到想要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是定遠侯府的孩子,但看著侯爺夫婦對待彼此隱忍情緒,相敬如賓的模樣,他莫名覺得不得勁,于是在馬車經過時,他把玩著手中的飛石,飛快射出將馬車的車軸給打斷。

砰的一聲,車廂傾斜,因為在大街上,速度不快,所以在馬車上的孟之玉除了受到一些驚嚇,並無大礙。

她正要開口詢問,卻听到外頭有打斗的聲音,她立刻伸出手拉開車簾,就看到杜宇亦當眾跟個黑衣人打了起來。

杜宇亦能領兵征戰,一路坐到侯爺之位,自然身手不凡,但這個黑衣人的身手也不俗,你來我往之間半點都不落下風。

孟之玉神情一冷,手腕一轉,一支輕巧的袖箭出現在手中。

這袖箭是當年她成親之初,杜宇亦與孟家鐵匠經過無數次的打磨做成,目的便是用來給她防身,只是這麼多年她從未有使用的機會。

她的袖箭對著黑衣人,正要出手的瞬間,她看到那位黑衣人的容貌,雖然只是對視一眼,卻也足夠使她震驚。

那是一雙熟悉的眼楮,當她對著銅鏡時便會瞧見,這是像她的一雙眼!

孟之玉壓下心頭激動,出聲喊道︰「住手!」

杜宇亦雖說滿心不願,終究停下手,飛快來到孟之玉身旁,護在她身側,杜府侍衛、孟府護院也在瞬間將他們圍起。

「無事吧?」杜宇亦難掩擔憂地打量著孟之玉。

孟之玉輕輕的搖頭,目光緊盯著顧悔不放,腳不由自主向前。

注意到孟之玉不若平常的神態,杜宇亦皺起了眉頭,輕扶著她的手,阻止了她,「危險,此人用飛石打斷了你座駕的車軸。」

飛石是民間常用的暗器之一,石頭隨處可得,但要快狠準打中目標卻需要不停的磨練,若不是因為來人針對的是孟之玉的座駕,杜宇亦還會贊賞這樣的功夫是出自一位少年之手。

孟之玉停下腳步,知道她上前太過貿然,只是看著顧悔,她聲音忍不住顫抖,「你……你為何打斷我座駕的車軸?」

相較于眼前的大陣仗,倒顯得站在前方獨身一人的顧悔勢單力薄,但他臉上不見一絲懼意,只是看著被包圍在中間的華衣女子。

自小他就長得極好,曾經他痛恨自己的相貌,因為這樣的柔美給他惹了不少麻煩,要不是他狠絕,或許早就淪為旁人的玩物,直到他有足夠的能力自保後,相貌的好壞他才不再放心上,如今見到這名緊盯著自己的女子,他似乎明白自己相貌隨了誰。

「為何你不說話?」孟之玉心焦,但杜宇亦攔住她,讓她無法上前,只能伸出手。「是你嗎,天兒?」

她的孩子杜孟然,她喚他時總是用小名天兒。

顧悔垂眼看著她的手,心中沒有太多的悲喜,他緩緩的抬起手扯裂手臂上的衣物。「如果這個胎記是對的,或許我就是。」

見狀,孟之玉激動地走上前,杜宇亦也因驚訝而不再攔她。

孟之玉紅著眼伸出手,顧悔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在她的手輕觸他臉頰時身子微僵了一下,退了一步,閃過她的觸踫。

他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他只樂于與葉綿靠近,至于旁人他始終都帶著疏離,也不打算親近。

孟之玉見他抗拒的反應,忍不住痛哭失聲。

一旁的魏玥兮見狀也是激動落淚,只不過眼見來往駐足的人越來越多,她連忙抹了淚,勸道︰「小姐,快別哭了,有話咱們回府再說!」

孟之玉急切地點頭,不管不顧拉著顧悔的手。

顧悔想要甩開,但是看到她的淚,他只能壓下心中的不情願,任她拉著踏進孟府。

看著眼前的一幕,杜宇亦心中震顫,他自然知道孩子身上有什麼胎記,所以這是他的孩兒?

他神情恍惚地跟在他們身後進了孟府,門房原要伸手阻攔,但看小姐進門也沒發話,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讓侯爺進門。

小姐是個心善之人,對下人都好,他們也都希望小姐與姑爺的日子能過得和和美美。

對杜宇亦而言,找回兒子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過了這麼多年,他還可以堂堂正正從孟府大門走入卻更令他振奮。

道輩子,他對任何人都能冷淡,唯一例外只有孟之玉。

這些年孟之玉對他疏遠,他害怕失去便越發小心翼翼,偏偏她越離越遠,但如今他看著顧悔的目光更加了幾分熱切,若是孩子找回了,一切便能回到過去。

于是這位向來清冷的侯爺難得露出粲笑招來侍衛,將消息送回侯府。

不過片刻光景,定遠侯府尋回孩子的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傳遍京城各大角落。

在桃花村的葉綿一大清早忙著收拾細軟,心中還盤算著給將赴雲州的葉謹多做幾件棉衣,卻听到門口響起叫喚聲。

門外是三嬸娘的聲音,她不想理會,但依三熔娘的性子,只怕會不死不休,所以她只能將門打開。

「這大白天的將大門緊閉,怕家里的值錢東西被偷不成?」待她一開門,等在外頭的葉三嬸不耐的嘟囔。

若是平時,葉綿肯定回個幾句,但因為看到跟在三嬸娘身後的一行人,到嘴邊的話全都吞進肚子。

她心中震顫,但斂下眼的瞬間便恢復,柔柔的開口,「三嬸娘,有事兒?」

「這位公子姓李。」葉三嬸微揚著下巴,指了指站在她身後的錦衣公子,「說是要找顧悔,我就將人帶來了。」

這個三嬸娘還真是沒事找事!

葉綿在心中低咒了一聲,臉上卻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疑惑笑容,「李公子?不知為何要尋顧悔?」

「吾乃顧悔舊友。」李冬生手搖羽扇面露淺笑,「在下姓李,名冬生,正巧帶著家丁路經此處,特來探望。」

「李公子是顧悔舊友?」葉綿上前一步,面露激動,顧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拉住李冬生的衣袖。「公子行行好,阿悔不告而別,我鎮日不安,我不求與他有將來,只求知他消息,縱是只字片語也無妨,至少知他平安。」

李冬生被她扯住衣袖,原想將人揮開,低頭見她一副泓然欲泣的模樣,不由皺起眉頭。自入趙可立師門後不久,顧悔便被派至阿塞圖身邊,在趙可立眼中,師門之中無人可與顧悔匹敵,他縱被師父贊為天資聰穎,但還是遠不及顧悔,他雖然嫉妒,但技不如人也莫可奈何,只是這一切在顧悔殺了阿塞圖後有了轉變。

師父對顧悔下了追殺令,待顧悔一死,師門之中就數他的功夫最上乘,他只待將來東突厥壯大後,榮華富貴等在前頭。

顧悔向來待人疏離,未曾親近何人,沒料到如此性冷之人,竟會遇上個柔弱的姑娘對他心懷依戀。

葉三嬸在一旁看著葉綿失控的模樣,臉上露出滿滿不屑,平時這死丫頭一副清高的模樣,沒料到卻是個不知分寸的。

「綿綿,你是個姑娘家。」葉三嬸扯了下葉綿,讓她松開了捉住李冬生衣袖的手,「快快松開。」

「我……」葉綿這才像是如夢初醒般退開,忍不住落下淚來。

看著她哭得柔弱,李冬生的眉頭皺得更深,「顧悔走了,你不知他去了何處?」

葉綿哭著點頭,「他不告而別,我全然不知從何找起。」

李冬生的唇一抿,目光看向一旁裝扮可愛的小姑娘。

「還真是不巧,竟是遲了一步。」黃鶯俏皮地側著頭,嬌聲開口,「現下該如何?」

黃鶯把玩著手中的小圓球,看似是姑娘家的小玩意,但李冬生知道里頭是迷藥,只要一點就能迷倒一片人。

李冬生飛快地思索著,可汗因痛失愛子而大病一場,雖說無性命之憂,但元氣大傷,因此師父特別交代此次前來只求取顧悔性命,非到萬不得已不可濫殺無辜,免得徒增不必要的風波。

于是他們一行人裝扮成尋常百姓,目的便是不令人起疑,方才進村時葉三嫡帶他到葉家的短短一段路,他們一個有心套問,一個口無遮攔,他從中得到不少消息。

顧悔離去的消息令李冬生不悅,但也無妨,他大可以拿收留顧悔的人家作餌,但看葉綿的模樣……

「方才听聞嬸子提及,你對外宣稱顧悔乃你遠房表哥,怎會無緣無故離去?」

葉綿忍不住在心中又把葉三嬸罵了一遍,低下頭掩面抽泣,斂去自己的神情,「他待我們姊弟確實好,我心儀于他,與他提及待來年開春便成親,誰知他听了之後,就突然不告而別……」

葉三嬸聞言再也忍不住哼了一聲,「真是不知羞恥,竟然還上趕著嫁男人!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身子不好生養,哪個尋常人家能瞧上,村長一家待你也不薄,但他家棟兒要娶親壓根未曾考慮你,最後定的是邱家的婷婷。」

說是親人,但說話卻最傷人。葉綿心頭一冷,面上依然哭哭啼啼。

村長家的陳棟也曾對她有心思,甚至還跑到她跟前,表示願意不顧長輩反對娶她為妻,兩人自小相熟,村長對他們姊弟也極為照顧,她對陳棟無半點男女之情,更不想因為此事而跟村長家有嫌隙,于是婉轉拒絕了。

陳棟也不是不講理之人,被她所拒雖然傷心失望,但也沒有多言,此事她與陳棟都未曾向旁人提及,如今陳棟要成親,她也真心祝福。

看著葉綿哭得淒楚,不停以袖拭淚的可憐模樣,黃鶯眉心跳了跳,若不是跟葉綿有過言語交鋒,還被她用暗器所傷,她幾乎都要被她柔弱的外表騙倒,相信顧悔真的瞧不上她、辜負了她。

「可我听說顧悔待你不薄。」李冬生依然存疑,「他給葉家買了匹好馬,如今人走了,馬卻留下,未免不合常理。」

「他不帶走,八成是因為沒看上那馬。」說到這個,葉綿的口氣帶了絲委屈。這話李冬生倒是有些信了,尋常的馬匹顧悔確實看不上眼,顧悔原本的坐騎是匹汗血寶馬,是師父賞賜,他還因此暗暗羨慕許久。

「我與顧悔有些私交,深知此人冷情,姑娘如今與他陌路,對姑娘而言也算是好事。」

葉綿搖頭捂臉,哭出了聲,「可我不願!」

李冬生看她如此情根深種,不由搖頭,「實不相瞞,對是否尋到顧悔,在下也無必然的把握,姑娘就別再難過,顧悔既然不在此,在下就告辭了。」

「公子!」葉綿淚眼婆娑,伸手阻止李冬生的去路,「公子若有緣遇上顧悔,煩請公子轉達一句,我在等他。」

李冬生隨意地點了點頭,便帶著一行人離去,離去前黃鶯丟給葉綿頗有深意的一瞥。

葉綿目光不經意的與她對視,然後飛快的轉移,心中對黃鶯有著說不出的感激。

今日若不是她隨李冬生到來,讓她有所警覺,她八成會在李冬生眼ぞ刖露出馬腳,無法全身而退,她很清楚若是方才無法說服李冬生,後果不堪設想。

她突然意會到顧悔不告而別的苦衷,他該是清楚自己的行跡遲早會曝露,不願連累他們。

「李冬生,你就這麼走了?」黃鶯俏皮的跟在他身旁,聲音軟糯,「方才來時,你不是還大言不慚的說要把人家姑娘給綁了,拿來逼顧悔出面?」

李冬生听出黃驚語氣下的嘲弄,他原本確實是這麼打算的,但看葉綿的模樣,顧悔明顯未將人放在心上,如此捉了葉綿也無濟于事,他便打消了念頭。

「你比我們早幾日尋來,竟沒早一步發現顧悔蹤跡,著實令人意外。」

在趙可立身旁的人除了顧悔之外,其他人黃驚全都不喜,尤其最討厭李冬生這只笑面虎,看似文弱,實則心腸陰狠。

此次李冬生帶了十多人尋來,她慶幸自己早一步尋到顧悔,顧悔自己也想通利害關系,先行離開了桃花村。

黃鶯似笑非笑地斜睨著李冬生,沒有回避他的試探,「我在八相山中發現血跡,在山里找了好幾日,要不是恰巧在山上發現了不少死去的狼尸,懷疑是顧悔的手筆開始追,我也尋不著,誰能想到以他這冷酷的性子會隱居在桃花村中?怎麼,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存心放過他,讓你撲空吧?」

李冬生心中確實懷疑,但他沒有證據,畢竟黃鶯需要師父手中的解藥才能活命,常理而論,任何人都可能背叛,就她不會。

何況當年她能為了自己下手取胞姊性命,又怎會放過顧悔。

「總之繼續找吧!」李冬生不再細思,交代下去,「師父給的期限只剩十日,若再尋不著人,就算再不甘,咱們都得回去覆命。」

換言之,只要顧悔躲過這十日,安全暫且無虞。

黃鶯撇了撇嘴,對趙可立而言,取顧悔的項上人頭重要,但邊疆戰事一觸即發,他更為看重,畢竟若東突厥滅亡,趙可立苦心經營半輩子的權勢榮華也將成空。

以前的黃鶯或許也會擔憂東突厥顛覆,趙可立倒台,她的性命不保,但如今她心中有了一個想法,玉石俱焚或許也是個很好的結局。

她垂下目光,掩去自己眸中的陰狠笑意。

葉謹從軍的消息于禮該向謝夫子稟報,但在知會謝夫子前,劉大叔卻先送來了謝家的請帖。

信中提及,要給將進京的謝如英一家人踐行,謝夫子做東,姊弟倆這才知姨母一家有了大造化。

不知情也就罷,如今得知,賀禮自然不可少,只是這禮也不需太重,畢竟眾人皆知他們姊弟無依,平時與姨母一家也沒太多來往,只要不失禮于人就成。

葉綿在踐行宴的前一日收拾了自家做的艾絨和葉謹打的兩只野雞,隔日一大清早便與葉謹坐上劉家大叔家的牛車去鎮上。

姊弟倆才踏進謝家,就見原本用來作育英才的庭院熱鬧非凡,不少人進進出出,這些人大多是來道賀的左鄰右舍。

「看來姨父這次當真是得償所願了。」葉謹不由嘖了一聲,他並不嫉妒姨父一家,只是不喜他們,語氣中隱隱透著一絲不以為然。

葉綿臉上掛著淺笑,看不出心中思量,只是跟著葉謹一進門,看到在院子里被圍著道喜的謝如英時,先上前請安。

謝如英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兩姊弟的神情也比平時熱絡許多,「來了。」

「是。」葉綿點頭,看了一旁的葉謹一眼,「這是我與阿謹帶來的賀禮。」

「你有心了。」謝如英隨意看了葉謹拿在手中的東西。

她本就自視甚高,如今夫君將入京為官,听到風聲上趕著來巴結的人不少,她自然瞧不上葉綿姊弟送來的小東西,但礙于眾目睽睽之下,謝如英倒也沒露出嫌棄的神情,只讓葉謹去將東西放下。

「怎麼不見外祖父?」葉綿輕聲問道。

提到謝夫子,謝如英的表情微變,只道︰「他跟雪兒在屋內,他向來對你們姊弟最為掛念,你們去請安,時辰差不多就請他老人家入席了。」

葉綿也沒多想,稱是後便帶著葉謹進屋去見謝夫子。

堂屋里不同于院子的熱鬧,除了謝夫子就只有楊妍雪,進去時,葉綿見兩人正低聲說話,外祖父的神情明顯有些不耐。

葉綿疑惑,還未開口,楊妍雪已先一步起身,「綿綿,你可來了,外祖父正在叨念你呢,快過來。」

葉綿不著痕跡地閃過楊妍雪伸過來的手,明明是近乎陌路的兩人,她沒興趣在人前委屈自己跟她上演一場好姊妹的戲碼。

楊妍雪的手撲了空,臉上有些訥訥,只是礙于謝夫子在場,更礙于外頭的眾賓客,她也不好多言,只是低頭讓到一旁,讓葉綿兩姊弟上前見禮。

謝夫子見了他們,臉上終于露出由衷的笑容,「你們姊弟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看到謝夫子的笑臉,楊妍雪心中略感不快,她哄了半天也不見外祖父露笑,偏偏看到葉綿姊弟,臉上就笑容可掬。

「謝外祖父掛心,綿綿與阿謹一切皆好。」葉綿乖巧地回了一句,跟葉謹坐了下來。

她敏感地看出外祖父今日的興致不高,女婿高升是喜事一件,外祖父的反應明顯不合常理。

「方才我瞧外頭道喜之人大多是外祖父故交,外祖父為何獨坐堂內?可是身子不適?」

「我身子還好,你有心了。」謝夫子明顯不願多提。葉綿心下狐疑,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楊妍雪。

楊妍雪對上她的視線,莫名有些心虛,微垂下眼道︰「外祖父不過是嫌棄外頭吵雜,想待在屋里靜靜罷了。」

謝夫子聞言,沒有答腔,只是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盞喝了一口。

「別裝模作樣。」葉謹向來不來拐彎抹角這套,直言道︰「是誰讓外祖父受委屈了?」

楊妍雪不由一惱,「阿謹慎言,家中誰敢委屈外祖父?」

葉謹一哼,「別人興許不會,但你們姓楊的難說。」

楊妍雪面上有些掛不住,帶著委屈看向謝夫子。

謝夫子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開口,「只是這幾日夜里沒睡好,精神不佳,所以才在屋內歇會兒。」

葉綿不信,但也沒有拆穿,只道︰「怎麼不見姨父和兩位表哥?」

「你姨父帶著良哥兒和仁哥兒去縣令大人府上請人了。」

謝夫子雖不在官場,但作育英才多年,也教出幾個成材之人,所以對人情世故思量得比楊均成透澈。

如今楊均成有了機緣造化,轉眼間仕途竟是比縣令大人順當,怕縣令大人心中有想法,所以他早早發話讓楊均成去請人。

官場為官,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誰知楊均成還不太樂意,最後是他冷著聲音才逼著他出門請人,出門時還擺了臉色,依他這性子,就算進京也走不到太高的位置。

「待你兩位兄長回來,阿謹跟他們多聊聊。」謝夫子看著葉謹的目光帶著慈愛。

葉謹聞言卻是微挑了下眉,他與楊家兩位表兄喜好南轅北轍,向來無話可說,但也知外祖父開口是盼著一家和樂,只能敷衍點頭。

楊妍雪暗中打量著葉謹,被葉謹捉了個正著,她心一突,語氣訥訥地道︰「前些日子听聞宋大娘提及你在窯場尋了份活計,看你身子更為壯實,應該十分順利才是。」

葉謹懶洋洋坐在圈椅上,他不想理會楊妍雪,偏偏她還往刀口上撞,他冷哼了聲,「沒料到表姊還有興趣打听關于我的消息。」

楊妍雪聞言,看來有些難過,「阿謹,我對你始終關心。」

「大可不必,我八字輕,表姊的關心我承受不起。」葉謹似笑非笑的看了楊妍雪一眼,「楊家與葉家向來不是一路人,日後兩家分隔兩地,也難有交集,彼此相待還是怎麼自在怎麼來,別總掛著偽善的面具,你在外名聲淑德,但一家人誰不知誰的底細。」

楊妍雪臉色一白,液然欲泣。

謝夫子皺起眉頭,葉謹的腿傷是因為楊妍雪,他能理解葉謹的針對,但他年紀大了,最想見的是一家和樂,更別提如今楊家進京,興許日後還能扶持這對可憐的姊弟一把。

他正要開口,一旁的葉綿卻先一步伸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茶盞遞了過去,輕聲說一句,「外祖父,喝茶。」

謝夫子看著出現在手邊的茶盞,不經意的抬頭對上葉綿的眼神,葉綿向來護短,這一點自她小時候就未曾變過,像極了她的娘親,皆是外表柔弱,實則剛強之人。

想起當年雲兒認定了葉家小子,硬是不顧他的反對嫁進葉家,他還為此跟閨女置氣好些年,後來是因為雲兒服軟,他也因疼愛閨女彼此各退一步,父女關系才恢復如常。

但閨女死了之後,他每每想起因為不諒解而冷淡來往的幾年,心中終究有悔,若早知父女情緣如此短暫,他又何苦浪費數年置氣。

抱著這份遺憾,他對葉綿姊弟在多有照顧之余也多了幾分縱容。

他接過了她手中的茶,沒有開口替楊妍雪緩頰,說到底是雪兒害得葉謹毀了條腿,若她真有良知,這點言語諷刺理當承受。

楊妍雪見謝夫子沉默,臉上難過,心中卻是一陣冷笑,印象之中似乎總是如此,自小外祖父便偏疼這個體弱的表妹,姨母死後這份疼愛不但無一絲改變,反而更加重了幾分。

葉綿無視楊妍雪的神情,待謝夫子喝了茶,接過茶盞再放回桌上,「阿謹向來淘氣,怕是跟表哥們談不到一塊去,今日外頭人多,讓他去幫把手吧。」

謝夫子聞言也不好強求,「阿謹出去瞧瞧吧。」

葉謹早在見楊妍雪的第一眼便想離去,自然是求之不得,他站起身拱手一禮,「孫兒出去幫忙,待無外人時孫兒再跟外祖父好好說話。」

一旁的楊妍雪自然听出葉謹所謂的「外人」所指何人,她神情冷了幾分,偏偏只能咬牙忍著,葉謹為她傷了腿,此生都是她理虧。

她抿著唇,目送葉謹離開,一個轉頭就見外祖父被葉綿簡短的幾句話逗得笑出聲,心中不由憤憤,但想到自家將要進京,就此走上富貴榮華之路,她的不平又平衡下來。

「待你姨母一家進京後,若得空就多跟謹哥兒來陪陪我這個老頭子。」

葉綿臉上的笑意微隱,「外祖父不隨姨父一家進京?」

謝夫子還未來得及答腔,楊妍雪先開了口,「外祖父舍不得離開熟悉的環境。」

葉綿滿心不以為然,外祖父雖世居青溪鎮,但身為文人,不論年紀多寡,大多胸懷大志,期盼有朝一日能一展長才,若有幸進京,縱是故土難離,外祖父應該也願一同前往。

想到這里,葉綿似乎明白為何外頭熱鬧,外祖父卻情願待在大堂,興致缺缺的原因,不禁替外祖父感到不值,姨母一家佔盡了謝家的便宜,到頭來卻不顧外祖父的意願將他撇下,棄他于不顧。

但縱使知楊家人狼心狗肺,她又能如何?

她壓下心中不滿,露出甜笑,伸出手輕晃了晃謝夫子的衣角,「外祖父放寬心,我會一直陪著您老人家,外祖父想進京,那就待我身子好些後陪著外祖父進京走走。我們倆一同去看看天子腳下是如何富貴繁華,以後若是阿謹有出息,咱們說不準還能搬進京城,到時外祖父可別再說什麼故土難離。」

謝夫子深知大閨女市儈現實,舍下他也不意外,只是心頭難免失望,如今听葉綿一說,不論將來葉綿口中所言是否成真,至少晚輩有心,他心頭的不適也散了幾分。

「你和阿謹都乖。」謝夫子不由感嘆,拍了拍葉綿的手,「外祖父就等著享你們的福氣。」

兩人和樂的身影落入眼中,楊妍雪放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緊握,葉綿心善也孝順,若她開口要帶外祖父進京,她肯定說到做到,只是葉綿絕對不能進京,此生都不能!

楊妍雪月兌口道︰「外祖父,綿綿身子不好,別折騰她,倒是正好趁機跟綿綿提一提我娘說的那事兒。」

謝夫子眉頭輕皺,楊妍雪起了頭,他便知她意欲何為,照說外孫女的親事輪不到他插手,但可憐這孩子無父無母,若他再不關心,就怕親事沒著落,只是一想到那人選,他終究輕搖了下頭。

「這事兒不急。」

「怎麼不急呢?」楊妍雪沒料到這幾日好說歹說,謝夫子到頭來還是遲疑,「綿綿已經十五,她的親事怎麼也得提上日程才是。」

在青溪鎮,滿十三歲的姑娘家就會開始議親,訂親後在家待個三、五年再出嫁,而葉綿現下還未說親確實是晚了。

葉綿父母早亡,家中大小事皆由她自個兒做主,她自個兒不說親,旁人就算說三道四也影響不了她,只是她萬萬沒料到楊妍雪會管到她頭上來。

葉綿似笑非笑的開口,「看表姊的模樣,想來是有了人選。」

楊妍雪有些心虛,但定下心後,理直氣壯的回視,「確實有個好人選,我娘特別替你留意的人家。」

「是嗎?」明明不熱絡的兩家人,平白無故關心她的親事,葉綿可不認為是好事,「我倒有些好奇了。」

謝夫子擺明不想多提,但楊妍雪卻急于定下此事,于是不顧謝夫子神情,逕自起身到外頭尋到謝如英,將人請進堂屋。

「爹,你這是怎麼了?」謝如英對一旁的葉綿視若無睹,只顧著對謝夫子發難,「今日外頭多是與你交好之人,你就非得在此時議論外人的事兒嗎?」

外人?听到這兩個字,謝夫子皺起了眉頭,這幾日他與大閨女有些爭執,心中本就不快,如今听她口氣,臉色更不好。

「娘,你說什麼外人,是我讓你進來的。」楊妍雪也覺不妥,輕扯了下謝如英的手。

謝如英抿了下唇,沒好氣地看了楊妍雪一眼,要不是看在自家閨女的分上,她壓根不想理會葉綿將來如何。

她不太情願地坐下來,敷衍了事般隨口說了句,「瞧我都忙得失言了,綿綿可別往心里去。」

葉綿听出謝如英的心口不一,她也沒回應,只是嘲諷地淡淡一勾唇。

謝如英看她這樣,心里自然不得勁,這丫頭自小就聰明得不像個孩子,有時對上她的眼神她還有些害怕。

「小時候你瞧著是個瘦弱的黃毛丫頭,平平無奇再加上個病懨懨的身子,原本我還擔心你日後夫家難尋,如今你越長越出挑,單憑你這張受人憐愛的臉蛋兒,倒是可以給自己圖門親事。」

謝如英與謝如雲是雙生姊妹,都是美人兒,偏偏楊均成的相貌遠不及葉晉生,生的三個孩子相貌又多隨了楊均成,就算是長得最好的楊妍雪也只能稱得上清秀罷了。

自己的女兒長得沒有妹妹的閨女好看,這點令向來總愛跟妹妹攀比的謝如英心中不快,所以每每看到葉綿,總會在夸贊她相貌的同時又加了幾句酸言酸語,拿她身子不好一事做文章。

葉綿不在意謝如英的話語,謝夫子卻是有些惱,瞪了她一眼,「有事說事,別閑扯旁的!」

被父親指責,謝如英的不悅全寫在臉上,「爹,綿綿小時候確實長得不好,也就葉家人舍得好好供著,要不然以她這身子,能活幾年都難說——」

「少說幾句!」謝夫子打斷了她的話。

看謝夫子的目光像要殺人,謝如英抿抿唇,撇了下嘴,「算了!不說便不說,要不是看在我死去妹妹的分上,我也不願冒著得罪人的風險替她說親。」

謝夫子心中惱怒,大閨女明明在謝家當姑娘時也是個知書達禮的爽朗人,但嫁進楊家幾年,性子越發計較不說,說話還尖酸刻薄。

葉綿看著謝如英嘴角帶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姨母一說,我可真得好好听听姨母給我指了什麼好親事。」

「永嘉里坊的鄭家。」

永嘉里坊與青雀里坊不同,此處位在青溪鎮最熱鬧的大街上,居此之人多是做買賣營生的富貴人家,不論何時都滿是朝氣,熱鬧喧嚷。

「永嘉里坊的鄭家?」葉綿靈光一閃,「指的是悅來酒樓的鄭家?」

「沒錯,便是悅來酒樓的鄭家。」謝如英神情傲然的點頭,「你縱使不在鎮上長大,肯定也听過悅來酒樓的名聲,悅來與雲來皆是數一數二的大酒樓,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你有幸嫁進鄭家,可不算虧待你。」

雲來、悅來兩酒樓,葉綿當然不陌生,兩家酒樓打了多年的對台,這幾年鄭家也有派人打听過她,圖的當然是她賣給雲來酒樓的戲本。

平心而論,憑鄭家的家世,別說是青溪鎮,縱使放眼鳳翔縣都算得上是好親事,只是好親事怎可能平白無故落在自己頭上?

她的目光看向楊妍雪,若她沒記錯,楊妍雪與鄭家公子是有婚約的。

楊妍雪對上她的雙眼,當下心一突,但隨即穩住,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綿綿向來聰慧,肯定瞞不過你,與其待你日後從旁人口中得知,不如我自個兒跟你交個底。」

她垂下眼,輕嘆了口氣,「我爹與鄭當家頗為交好,鄭當家有意與楊家結秦晉之好,可惜我與鄭家公子之間並無情愛,我爹疼我,也未曾對鄭家許諾,所謂親事是鄭家一廂情願,做不得數,此次我家進京,這一去回鄉之期未知,我爹娘掛心你的親事,覺得鄭公子甚好,便替你做主許了這門親事。」

楊妍雪一番話說得真心實意,要不是了解她,葉綿還真會被她所騙,實際上應當是楊家如今看不上鄭家,想退親又怕被人說閑話,這門親事正好「便宜」了她吧。

她正要開口回絕,謝夫子卻是先開了口,「我知道你姨父一家把這門親事指給你不算厚道,只是你身子骨弱,若是能挑個富貴人家好好養著,對你總歸是好的。」

謝夫子這話說得語重心長,他年紀大了,想得更長遠,縱使有心,他也護不了孩子一輩子,葉綿身子不好,說親本就不易,鄭家公子除了與楊妍雪曾經論及婚嫁令人心中介懷外,確實是個好人選。

葉綿聞言,無奈地看著謝夫子。

外祖父向來重禮,若是換個情況,肯定不會同意她代嫁,偏偏她的身體弱,始終是老人家心中的一根刺,她不由想到自己的爹娘,若是他們尚在人間,應當也會認為這是門好親事。

只是她這次終究得讓外祖父失望了,就因為身子不好,所以她深知活著已是不易,不願再活在眾人的期盼下而委屈自己。

她對是否嫁人向來不執著,沒遇上顧悔前,獨身一世也無妨,如今遇上了顧悔,雖說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但這輩子除了他以外,她無意再嫁旁人。

看著謝夫子,葉綿柔柔一笑,「外祖父,鄭家很好,就因為很好,所以人家看不上我。」

她有自知之明,她的家世一般再加上先天的心疾,別說鄭家,就連一般人家都未必樂意娶個身子差的妻子回家供著。

「關于這點你大可放心。」楊妍雪以為葉綿松口,忙不迭的在一旁勸說,「我爹與鄭當家私交甚篤,若由我爹娘開口,這門親事自然能成。」

若是旁人听了,興許會覺得楊妍雪是真心為她著想,但葉綿心知楊妍雪並不喜歡她,如今笑臉相迎不過是偽裝,絕非有心想替她圖謀個好將來。

「此事若能成,就定下吧!」謝夫子看出葉綿不願,但終究舍不得小姑娘的親事沒著落,「在你姨父進京前,就讓你姨父尋個機會去探探口風,成或不成就看天意吧。」

葉綿沒打算妥協,堅定的看著謝夫子,「外祖父,兒孫自有兒孫福,此事就別再提了,姨父、姨母忙著打點進京事宜,別麻煩他們。」

謝夫子想要再勸,但看著葉綿倔強地搖頭,只能嘆氣。

「怎麼,難不成你還看不上鄭家?」謝如英雖說不願替葉綿說親,但被拒絕又覺得面上無光,「你也不想想自個兒的處境,這些年來葉家用銀兩養大你,如今你身子骨看來是好了不少,但娘胎帶來的病這輩子都沒藥治,你若不嫁人只能靠著謹哥兒,可謹哥兒——」謝如英被一旁的楊妍雪拉了一下,這才慢半拍的想到不能提起葉謹的腿,畢竟這事兒還跟自己的閨女有關,所以轉了話頭,「謹哥兒也該說親,若讓對方知道結親還得照顧你這麼個體弱多病的姑姊,你就不怕連累了他,親事難定?」

「不勞姨母費心。」葉綿也不客氣的開口,「葉家確實清苦,但這麼多年從未厚著臉皮求到別人家門前,也沒到連個住所都得靠旁人施舍才得以安居的地步。」

謝如英的臉色有了變化,這丫頭是在諷刺她攜家帶眷住進娘家?

鳳翔縣因產陶而聞名,青溪鎮乃鳳翔第一大鎮,向來十分熱鬧,想在鎮上有個獨門獨院的宅子不易,楊家雖說也算殷實,但三位兄弟還未分家,她受不了苦,成親之後硬是磨著夫君搬回謝家。

這麼些年,她早將謝家當成是自個兒的,現在被葉綿暗暗諷刺,她氣得站起身,「爹,你听听,這丫頭好大的膽子,說的這是什麼話?」

「大實話。」謝夫子也沒有給謝如英留顏面,雙眼銳利的看著她,「給我坐下,外頭的人看著。」

謝如英氣極,不但未依言坐下,更語帶嘲諷的說道︰「我看人家有這麼一張牙尖嘴利的小嘴,親事無須我這個姨母來操心,我就等著看你能找到什麼好親事!」

見自家娘親惱怒,楊妍雪連忙勸道︰「娘,綿綿還小不懂事,你別跟她置氣。」

「她不是不懂事,反倒是主意大著呢。」謝如英一哼,甩開了楊妍雪的手,「這樣也好,要我去向鄭家說個病秧子,我也怕良心不安,更怕讓人戳脊梁骨。」

「娘!」楊妍雪氣急敗壞地道。

「你才住嘴!」謝如英瞪了楊妍雪一眼,「要不是你開口,我壓根不想插手她的親事。你念著人家一點好,人家壓根不放在心上,你還是省省心吧!」

謝如英又看向謝夫子,「爹,如今你也听得真切,是綿綿自個兒不願,這門親事日後無須再提,你現下總可以隨我出去,外頭來客都等著你,差不多要開席了。」

謝夫子臉上有著氣憤與無奈,但確實到了要開席的時間,他也不願家丑外揚,只能勉為其難的起身。

謝如英伸手扶著謝夫子出去,葉綿見狀原要跟上,卻被楊妍雪伸手攔住。葉綿掙月兌楊妍雪拉住自己的手,冷冷地看她。

「我娘的話,你萬萬別往心里去。」楊妍雪擠出一個笑容,「她是關心則亂,你與鄭家的親事——」

「夠了!」葉綿臉上布滿寒霜,「楊妍雪,咱們不如坦誠相對,你為何執意插手我的親事?」

「還能為什麼?」楊妍雪一臉無辜,「我當然是為了你好。」

葉綿壓了壓有些發疼的太陽穴,「現下再無旁人,莫要把我當成傻子了。」

聞言,楊妍雪臉上的表情也起了變化,她低聲說道︰「實不相瞞,鄭家公子確實對我有意,但我心中有人,與他實無可能,葉謹因我之故傷了腿,我心中著實有愧,今日所做所為不過是想彌補罷了。」

「大可不必。」葉綿的口氣帶了絲不以為然,「我也有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嫁。」

楊妍雪聞言大驚,「是誰?」

葉綿玩味地看著她驚愕的神情,「他不過名不見經傳的俗人一個,就算道了名姓,你也不認得。」

楊妍雪皺著眉頭,心中橫量她話中真假,終究沒忍住,試探著開口,「我前些日子因緣際會救了定遠侯世子,我對世子有恩,嫁入侯府只是時間問題。」

葉綿聞言並無太大的反應,只是輕挑了下眉。

這輩子她見過最大的官不過就是縣令大人,看今日楊家熱鬧光景,想來緣由就是來自于楊妍雪救了位貴人。

鄭家家世放眼青溪鎮甚至鳳翔縣皆不差,但與侯府相較卻是天差地別,以楊家一門的高傲,楊妍雪舍棄鄭家不令人意外,只是侯府真能無門第之見,迎娶家世一般的楊妍雪嗎?

葉綿不識侯府之人,無從斷言,但她深知這世上最難得得一心人,鄭家公子家世雖不如定遠侯世子,但對楊妍雪卻是一片赤誠。

「表姊對世子有救命之恩不假,但單憑救命之恩,你真以為世子會因為這樣就迎娶你為妻嗎?」

楊妍雪臉色一沉,「你這是妒嫉我?」

葉綿忍不住一嘆,她就不該一時心軟開口相勸,這人要作死,她攔也攔不住。

「罷了,原是念在親戚一場給你提個醒,看來是我多管閑事。」葉綿輕聳了下肩。「表姊此次進京,日後你我應當再無相見之期,綿綿在此就祝表姊心想事成。」

「我自然能心想事成,我可是世子的救命恩人。」

葉綿聞言,輕搖了下頭,楊妍雪選的路,不論好壞都與她無關,她不再費唇舌相勸,逕自越過她走出了大堂。

堂外的陽光猛然一照,讓她不由自主的微眯了下眼。

「綿綿,可找著你了!」

葉綿一個轉頭就看到宋曉月充滿朝氣的模樣,她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你的腳可好了?」

「早好了。」宋曉月輕抬起腳在她面前晃了晃,「就我娘大驚小怪,硬是拘著我,不許我再去找你。」

葉綿可以理解宋大娘的作法,畢竟宋家就這麼一個閨女,又到了相看的年紀,總要顧念名聲。

宋曉月之前趁著去桃花村辦宴時偷跑上山尋葉謹,弄傷了自己的腳,小姑娘本人不自知,但宋大娘和葉綿卻看出端倪,知道她是看上了葉謹。

「你這張小臉白得像打出世都沒見過陽光似的。」宋曉月爽朗的聲音打斷了葉綿的思緒,「瞧你,又瘦了,這可不成,你得多吃點東西。」

葉綿好脾氣地一笑,「瞧你說的,我壓根沒瘦,這陣子吃好睡好,身子骨硬朗許多。」

宋曉月不以為然,不過也沒揪著葉綿瘦胖一事不放,「你先跟我去灶房看看我娘。」

「別了,今日我姨母請了宋大娘辦宴,此刻肯定忙,我去灶房礙事。」葉綿拒絕。

「才不會,這是我娘交代的。」宋曉月忍不住皺了皺鼻子,「我娘說好一陣子沒見你,想你想得緊。說實話,要不是你長得太好看,有時我都懷疑你才是我娘的親閨女,她疼你比疼我還多。」

「你說這話虧不虧心?」葉綿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娘疼我不假,但你可是她的掌中寶,我遠遠不及。」

宋曉月聞言俏皮一笑,「別說了,趁現在還未開席,跟我去看看我娘,等會兒你跟我回家去拿蜜桃,這可是我爹帶回來的,味道極好,你多帶些回去。」

宋曉月自懂事起就看不慣葉綿一副骨瘦如柴的模樣,每次見面總想方設法的給她塞東西吃,葉綿知她熱情,所以也沒反駁,任由她拉著自己。

宋曉月眼角余光看到從大堂走出來的楊妍雪,她向來與眼高于頂的楊妍雪沒太多交集,加上葉謹之前因為楊妍雪傷了腿,所以她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將人無視,逕自離去。

兩個姑娘親密的拉著手去灶房,灶房正熱火朝天,灶房外的角落也壘了三個臨時的灶台備著吃食。

宋大娘正站在院外的臨時灶台前,一瞧見葉綿的身影眼楮一亮,也顧不得手邊的活計,將手中的鍋鐘交到一旁的宋大哥手上,「瞧瞧,我們綿綿來了!快過來讓嬸子看看,小姑娘長得可真是越來越好了。」

葉綿露出笑容,「嬸子過獎了。」

「嬸子可不說假話。」宋大娘爽朗的笑出聲,葉綿的爹娘都長得好,生出的孩子自然不會差,「我們家月妞兒年紀也不小,做事情還不過腦子,若有你一半懂事,嬸子我可要謝天謝地了。」

葉綿被夸得有些心虛,她將渾身是血的顧悔帶回家算是驚世駭俗,可與懂事沾不上邊。宋大娘看出葉綿不自在,也轉了話題,看了看四周,隨意的問了一句,「怎麼不見阿謹?」

「外祖父讓他上前頭去看看有何需要幫襯之處。」

「是該如此,說到底也是一家人。」宋大娘理解的點點頭,欲言又止的看著葉綿,但周遭人多嘴雜,實在不是說話的好地點,只能說道︰「這里熱,你受不住,晚些時候記得帶著阿謹去嬸子家一趟,嬸子有事兒跟你商量。」

葉綿是聰明人,猜出了宋大娘的未竟之言,目光落在不遠處正與宋大哥說說笑笑的宋曉月身上。

這麼開朗的一個姑娘,實在不想看她難過,可是這話她不得不說。葉綿收回視線,靠近宋大娘,輕聲開了口,「實不相瞞,嬸子,我家阿謹打算從軍了。」

宋大娘聞言,臉色微變,「可是他那腿……」似乎意會到自己直言傷人,她連忙打住。

葉綿沒在意宋大娘的話,只是續道︰「我托人幫忙打點,如今已有眉目,過幾日便啟程前往雲州,也不求他立下汗馬功勞,不過是讓他進軍營當個伙夫,圓了他的夢。」

宋大娘沉默下來。

葉綿在心中輕聲一嘆,「阿謹一去,怕是一年半載不會回來。」

宋大娘是個聰明人,葉綿這麼一點,她心下還有何不明白,雖說她心中也中意葉謹,月妞兒也有心,若兩人真有緣分她自是樂觀其成,但眼看著這門親事是不成了。

從軍並非不好,只是她就月妞兒一個閨女,實在舍不得讓她嫁給一個時常不在家的夫君,在她眼中,這樣的姻緣跟守活寡並無二致。

何況自己閨女的性子她也知曉,或許一開始還成,但日子一久,只怕女兒嬌氣,會鬧得家不成家。

她看著葉綿清明的雙眼,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輕拍了拍,「嬸子明白了,嬸子謝過你。」

宋大娘心中是真的感激,不然若提了婚事不成,傳出去的話對月妞兒的名聲有損,也會令月妞兒傷心。

「大娘言重了,月妞兒就跟我妹妹似的,我也盼著她好。」葉綿明白天下父母心,不論任何年代,能得一份安穩都是難能可貴,「大娘忙,我不打擾大娘做事。」

「去吧!我讓月妞兒送你去前院找位子坐好,今日人多,你身子弱,可別有閃失。」宋大娘說著喊來宋曉月。

葉綿並沒有這麼脆弱,但明白宋大娘是一片好心,所以也沒開口拒絕,跟著宋曉月一起離去。

走出一段距離,宋曉月好奇的問道︰「綿綿,我娘跟你說了什麼?」

「還能說什麼?」葉綿四兩撥千斤,「就是問我身子最近如何。」

宋曉月聞言也不懷疑,畢竟眾所周知葉綿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她娘關心幾句也是常理。

「我告訴你一件事。」宋曉月壓低自己的聲音,臉上有著不屑,「我二哥啊,他眼楮有毛病,竟然看上了楊妍雪。」

葉綿聞言腳步微頓,心中驚訝,雖說楊、宋兩家都住在同一里坊,但未曾听聞楊妍雪與宋家二哥有牽連。

「以前你姨母說楊妍雪知書達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弄得我好似野丫頭似的,如今楊妍雪不但拋頭露面給貧苦人施粥,還去求回春堂的大夫辦義診,接下來還要辦學堂,收容貧苦人家的孩子,人人都夸她一句大善人。前些日子我二哥辦宴回來,從宴席主子那拿了不少東西,進里坊時沒注意跌了一跤,正好楊妍雪見了便出手相助,我二哥就這麼看上了人家,天天在外猛夸她。雖說楊妍雪幫了我二哥不假,但我總覺得她姿態刻意,看起來虛假。」

葉綿垂下眼眸,對此不予置評,回想起楊妍雪這些日子的所做所為,可以看出些許端倪,她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但是楊家的家世已是板上釘釘,無從改變,她唯一能改變的只剩名聲。

娶妻娶賢,只要她有一個溫順大度的好名聲在外,興許嫁進侯府並非痴人發夢,只是可惜了宋二哥,平白被人當成墊腳石而不自知。

「我娘數落了我二哥好幾次,他才收斂些,姑且不論楊妍雪與鄭炎慶有婚約在身,單就楊家救了個京中貴人,得以舉家進京,人家就根本瞧不上他。」

葉綿露出一抹淺笑,宋大娘雖活在市井之中,但為人處世看得通透,她倒是一針見血,只盼宋二哥自己能想通,不然宋家與謝家同住青雀里坊,多年交好,楊家雖得以進京,但謝夫子還留在此處,總需鄰里多照顧,兩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好因為小輩的事鬧得心中有疙瘩。

「我跟你說。」宋曉月壓低自己的聲音,不由感嘆,「楊家人的心可大了,畢竟人家可是救了個大貴人,小老百姓憑啥去抗衡,楊妍雪現下肯定一門心思想進京攀高枝,哪還顧得上什麼青梅竹馬之情。」

楊家自以為將心思隱藏得好,殊不知住在同一里坊的大多都是幾代相交的熟人,他們的心思並未瞞過明眼人。

看著宋曉月帶著憤憤不平的包子臉,葉綿忍不住伸出手輕捏了捏,「沒想到你知道的還真不少,而且听你的口氣,你還想替那位鄭家公子出氣不成?」

「也不是。」宋曉月翻了個白眼,「只是我家做吃食營生,與鎮上酒樓多有來往,鄭炎慶這人我自小相熟,他是鄭家最小的兒子,雖說為人有些孩子氣,但心腸不壞,對楊妍雪更好,平時有好吃、好玩的總是緊著她,所以替他覺得不值罷了。」

葉綿不知道這鄭炎慶對楊妍雪到底有多深刻的感情,但她卻相信其中肯定有份自小便認定彼此的情感。

如今楊家退婚,鄭家失了顏面不假,但想想楊妍雪愛攀比的性子,要真娶她進門,只怕整個鄭家十有八九會被楊妍雪弄得雞飛狗跳。

「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只希望鄭家公子自己能想通。」葉綿想起方才在大堂里楊妍雪與她說的一番話,忍不住輕笑,「我姨母還有意替我與鄭家公子保媒呢。」

宋曉月聞言驚得瞪大了眼,月兌口便道︰「自個兒不要的婚事塞到你身上,這算什麼事啊?」

「在你眼中看來是壞事,但在楊家人眼中卻是對我的恩典。」葉綿並不生氣,只覺得可笑,「畢竟我父母雙亡,身子不好,親事本就難尋。若非他們開口,憑鄭家的家世,就算沒了楊妍雪,這門親事也不會輪到我頭上。」

宋曉月氣得想跳腳,「你身子不好又如何?這根本就不是事兒,不如你嫁我二哥吧,反正我和我娘都喜歡你。」

「你可別亂點鴛鴛譜!」葉綿連忙制止,「你們家頗有家底,宋二哥將來肯定能尋門稱心的親事,我不惱楊家所為,你也別往心里放,橫豎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楊家勢利,與葉綿向來不是一路人,從今爾後分道揚鎌,縱使將來有緣再見,彼此就當普通親戚,面上過得去便成。

宋曉月沒葉綿的好脾氣,忍不住咕噥,「這可不成,我晚些一定要跟我娘說說這事,這楊家真是欺人太甚。」

「你別多嘴,此事已被我所拒,日後莫要再提。」

宋曉月不屑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被幾個姑娘家圍著恭維的楊妍雪身上,「真是個害人精,害得我二哥被我娘數落不說,還讓掏心掏肺的鄭炎慶茶飯不思,真是最毒婦人心。」

「這是她選的路,好壞自負。」葉綿不由感嘆,「不論宋二哥或是鄭公子,終有他們的緣分。」

「算了算了,不提這事兒,提了就心塞。」宋曉月臉色難看地搖搖頭,伸手拉著葉綿去後院女眷坐席處。

只是她們不想搭理楊妍雪,楊妍雪卻帶著一票平時與她交好的姑娘擋在兩人面前。宋曉月如今看楊妍雪是怎麼看都不順眼,所以直接拉長了臉,斜眼瞄著她。

楊妍雪倒未把她放在心上,臉上帶著一抹柔柔弱弱的淺笑,手中拿著一塊上好的布匹。

「綿綿,你來瞧瞧這布。」

葉綿似笑非笑地看她裝模作樣,「挺漂亮。」

楊妍雪听她略帶嘲弄的口氣,拿著布匹的手下意識一緊,但面上還是維持著溫婉的表情、輕聲開口,「這布乃是出自京城綿織局,是世子特地派人送來的賀禮之一,我一見便覺得這花樣極為襯你,不如你拿回去給自己置辦身衣裳。」

楊妍雪的話聲一落,幾個跟在她身後的姑娘立刻發出驚呼。

其中與她特別交好的一位余姓姑娘出聲道︰「雪兒真是個好姊姊,這絲綢難得,別說青溪,縱是京城都少見,居然大方給了綿綿。綿綿,你可真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有雪兒這麼一個好姊妹。」

「你們就別笑話我了。」楊妍雪清雅一笑,頗有大家閨秀的模樣,「不過一匹布,比起綿綿對我的好遠遠不及。」

宋曉月一副見鬼的神情,自小住在同一個里坊,她清楚楊妍雪不是柔順之人,只不過這陣子她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看得她毛骨悚然又瞥扭。

葉綿垂眼打量楊妍雪手中的布,在陽光照射下,這匹布閃著光澤,確實是精品。

雖說在她眼中看來,上好的布匹沒有粗布來得實際,畢竟粗布做成的衣裳耐穿耐髒,比起這絲稠實用得多,但既然送到面前,不拿白不拿。

于是她不客氣地伸出手接過布匹,露出一抹笑,順口道了聲謝,心中算盤打得響亮,等出了里坊就把這布轉賣給布莊,她還可以賺上一筆。

她並不覺得前手收禮,後手就賣掉有何失禮,畢竟楊妍雪送禮也並非真心,不過是想故做大度,她沒必要顧慮。

看到葉綿坦然收下布匹,臉上卻無一絲妒嫉,楊妍雪心里難掩失望。

印象中,葉綿總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明明身子不好卻被死去的姨父、姨母寵在掌心中,長得好看又聰慧,總得外祖父夸贊。

她看葉綿模著她送的布,在陽光照射下嬌小瘦弱的身子更顯得她的五官細致小巧,隨意一個眼神都能惹人憐惜,她頓覺心塞,移開了打量葉綿的視線,如今她只想早日進京,此生與葉綿再無交集。

「就要開席了。」楊妍雪輕聲說道︰「等會兒多吃點。」

「好。」葉綿點了點頭。

看著被簇擁著離去的楊妍雪,宋曉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這是想做什麼?昭告天下她待你極好,你倆姊妹情深?」

葉綿無心猜測楊妍雪的心思,反正她白白得了塊好布匹,這趟不算白來。

看她開心的小財迷模樣,宋曉月一陣無言。

開席之後,宋曉月要幫著上菜,葉綿就與一幫女眷坐在一起,只不過菜才上了一半,宋曉月突然來到她身旁。

「阿謹叫你。」

葉綿不解,便站起身,跟著宋曉月走了出去,女眷的席面在後院,相較前頭男子的宴席要安靜許多。

葉謹一看到葉綿便迎了過來,「你身子不適,我送你回去。」

葉綿差點沒忍住笑了出來,她身子並無不適,但她不會駁自己手足的面子,她跟宋曉月告別,然後讓葉謹去跟謝夫子辭行。

提前離席若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失禮,但對象是葉綿便沒人計較,畢竟與謝家熟識之人大多知道葉綿身子不好,今日能來這場宴席已經全了親戚一場的顏面,楊家也並非想搭理葉家這門親戚,無人費心起身送兩姊弟離開。

姊弟倆也不以為意,等踏出謝家,葉綿便輕笑道︰「難得姨母花了大把銀兩置辦宴席,沒吃幾口便走豈不虧了?」

「氣都氣飽了,還吃。」葉謹沒好氣的瞪著她,「你就為了一口吃食要把自己賣了?」

葉綿側著頭,一臉不解,「此話怎講?」

葉謹停下腳步,正經八百地低頭看著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葉綿,我的腿就算是全廢了,也不容許楊家欺人太甚,你可別眼皮子淺,隨意把自己的親事定下。」

葉綿瞬間明白他的怒氣所為何來,「有人跟你提了我與鄭家的親事?」

「大表哥提了幾句。」葉謹嫌棄的回答,完全看不上楊家人,「他們欺人太甚,給你選了個破爛。」

「阿謹,你這話說得不公道。」葉綿搖頭,「鄭家公子條件不差,怎麼到你口中就成了破爛?」

葉謹聞言,眉頭皺起,「你為何要幫鄭家公子說話,難不成……你真動了心思?」

葉綿抬起手,輕敲了下葉謹的額頭,「誰動心思了!你傻,我還不傻。」

「可你覺得鄭家公子條件不差。」

「因為事實確實如此。」葉綿平心而論,「鄭家不單是青溪鎮,更是鳳翔縣排得上名號的富貴人家,你說人家不好,心不虧嗎?」

葉謹一臉苦惱,若細說起鄭家確實不差,他與鄭炎慶也有過幾面之緣,雖說他被家里寵得有些任性,但確實是個爽朗之人。

「鄭家與楊家有婚約,楊家如今躍上龍門,看不上鄭家,會給你牽線,不過是楊家不願落人口實。」他悶悶地道。

「你都能看明白,我會看不出?」葉綿笑了出來,「鄭家與楊家的婚約本就與我無關,我不會摻和,你為了件終究不成的事兒惱怒、弄得自己像個小老頭兒似的,你說自己不傻嗎?」

葉謹聞言,臉色這才稍稍好轉,但今日一事卻也給他提了個醒,「你年紀不小,確實也該相看人家,雖說你心中有顧大哥,但是你一個姑娘家,待我日後遠赴雲州,家中剩你一人,似乎有些不妥。」

「你放寬心,桃花村還有大伯母一家,更別提外祖父還在青溪鎮。」葉綿知道葉謹心中掛念,但她不允許自己束縛葉謹的將來,「若你真有顧忌,我就搬到鎮上與外祖父作伴,彼此照料。」

若能選擇,葉綿更傾向于隨著葉謹一同前往雲州,只是她終究舍不得外祖父一人獨居,就當替死去的娘親盡孝。

對于姨母一家不帶著外祖父進京,葉謹心中也有滿滿憤怒,但也深知自己全無立場置喙。

「待我日後立下功勞,定讓你與外祖父過上舒心的日子。」

葉綿聞言,一臉欣慰卻又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待你好,你當然得讓我過上好日子,不單我還有外祖父,更有你未來的媳婦。」

葉謹沒好氣的瞄了她一眼,「你恨嫁,但我不著急娶,別口無遮攔,讓旁人笑話。」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再正經不過的事兒。」葉綿靠近他,壓低聲音,「要不咱們打個商量,你先娶個媳婦再去從軍?」

「越扯越遠。」葉謹伸出手將她稍稍推開,走快了幾步,「沒混出個樣子前,我絕不成親。」

葉綿看他義正嚴辭的模樣,就知道他真沒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如此看來,他與宋曉月果真有緣無分,既是無緣,就各自安好吧。

想通之後,葉綿便也將此事放下,「我知道你心中有定見,以後我不提便是。你走慢些,我跟不上。」

葉謹一臉嫌棄,但是腳步卻真的慢了下來。

葉綿輕快的走到他身旁,「回去前先去布莊一趟。」

「怎麼,要做新衣裳?」葉謹瞟了眼葉綿拿在手上的布匹。

他心中膈應楊家給的物品,偏偏這布確實挺好看,葉綿長得好,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這匹布正好可以給她裁身新衣裳。

「我平時少出門,衣服夠了。」葉綿得意地模模手中的布,說出自己的打算,「咱們去布莊把這布匹賣了,應該可以賣不少銀子。」

葉謹微楞,沒想到她竟然會將布匹轉賣,回過神後不禁笑了出來,他本來就不想要楊家贈物,如此安排甚好,他也不在乎此事傳進楊家人耳里。

名聲什麼的,遠沒有實際握在手里的銀兩實際,這麼多年的潛移默化,葉謹嘴上不承認,但實際也成了跟葉綿一樣的小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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