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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妙醫 第十章 說出身分真相

作者︰春野櫻

一年一度的競馬搥丸賽事開始了,三日賽期,共有十八支隊伍參賽。

第一日先進行抽簽對戰,依輸贏選出九隊,最高分的隊伍可直接跳過第二天的賽事。

而一如往常的,騰風隊因為積分最高,第二日不必出賽。

第二日的賽程,再自八隊中選出四隊,以參加最後一天的決賽。

從前志在參加、不在奪標的胡成庵,此次是卯足了勁地在賽場上沖鋒陷陣,原因無他,只因今年他有了真正的對手——安放天。

自從安放天出現後,穆雪梅的心思就全擱在他身上,不管是第一天的初賽還是之前的練習賽,她幾乎是次次現身。

說是給弟弟助威,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為了安放天而來。

自穆雪梅和離返家後,她的身邊從沒出現任何男子,當然他的眼前也沒出現任何情敵。

可現在安放天出現了,他在穆雪梅眼里,簡直像是橫空出世,天神降臨一般。

自己如此拼搏,不是要打敗騰風隊,而是要在穆雪梅面前證明他比安放天強。

于是,第二日,他領著胡家眾兄弟們場上馳騁,成功晉級。

可雖然拿到參加決賽的資格,他的右臂卻傷了,才一下場,他便因為臂傷而疼得抬不起手來。

賽後,他在穆雪松的提議下前往穆家讓周學寧為他扎針灸治。

「胡大哥,你活動一下,看看如何?」艾絨燃盡,周學寧撤下了針,笑視著胡成庵。

胡成庵緩緩地抬起右臂,原本發愁的臉上有了笑意。

先前他听聞周學寧能為人扎針灸治且頗有療效時,還半信半疑呢!可如今一試,他可是心服口服了。

他驚喜又感激地看著她,「想不到寧妹妹真的有一手!」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穆雪松有幾分得意,「我們穆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都讓她扎過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胡成庵難以置信地說︰「白波說你在醫塾旁听,頗受他家幾位老爺子的贊賞時,我還以為那只是客套話。」

周學寧謙遜地道︰「幾位老爺子疼我,說的確實只是安慰我的話罷了。」

「不不不,你這手功夫真是了得。」說著,胡成庵高舉起右臂,在空中旋了三圈,咧嘴笑說︰「瞧,我這會兒都能抬起一頭牛了。」

看他那逗趣的模樣,穆雪松跟周學寧相視一笑。

「胡大哥。」周學寧眼底滿是關心,語氣嚴正認真地說︰「听我勸,明日決賽讓別人遞補你的位置吧!」

聞言,胡成庵想都不想地搖頭,「不!不成!」

「你這傷不輕,目前也只是緩和癥狀罷了,若再受傷,恐怕得花上更久的時日治療。」她說。

「不成,我明天一定要出賽,我、我……」胡成庵一臉不甘心,「我不想退,打死不退。」

穆雪松明白他打死不退的原因,無奈苦笑,「成庵,你是想在姊姊面前證明你比放天強?」

他這麼一說,胡成庵濃眉虯皺,尷尬又靦腆。

看著胡成庵那一臉堅決,穆雪松知道自己是勸不動他的。

「學寧。」他嘆一口氣,「你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胡成庵是個好人,而且是真心實意地愛戀且關心著穆雪梅,她當然要幫他。

想來,胡成庵受傷不也是一個天賜的契機嗎?

安放天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自以為他可以甩月兌過去,在沒有人認識他的受天城做一個「全新的人」,那麼明天她便讓他知道,過去會像冤魂一般糾纏著他,教他日夜不寧。

「好吧!」她眸光深凝,抿唇一笑,「明天我在賽前再給胡大哥整復一回。」

翌日,東城門外賽場。

穆家帳子里,周學寧正給胡成庵進行第二次的整復。

經過昨天晚上的第一次整復,再加上徐白波給他備上的藥,胡成庵的手已經可以抬起,也能使上六、七成的力。

賽事在半個時辰後開始,而飆騎隊抽中的是第二場賽事的簽,也就是他有足足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讓周學寧好好地給他調理受傷的經絡。

周學寧先用湯婆子幫他的右臂熱敷,以利氣血活絡,接著再搭配上徐家自制傳家的跌打藥進行涂抹及按摩,以讓藥液能經由皮膚表面滲入。

涂抹了藥酒後,再進行一次的熱敷。緊接著,她便開始調理治療他的傷處。

騰風隊的大伙兒圍在旁邊,目不轉楮地看著,一個個露出驚異的表情。

「寧姑娘,還真想不到你有這套功夫……」歐陽難以置信地說︰「稍早前听白波說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呢!」

「可不是嗎?」孫真瞪大了眼楮,好奇地捱在一旁,「這是在徐家的醫塾學的?」

徐白波一笑,「不,我徐家的醫塾可沒教她這個,這完全是她自己的本事。」

「自學?」孫真很是存疑,「這若沒有誰手把手的教,哪里能自學而成?」

「孫真,那是你笨,我們的寧妹妹可真的是自學的。」胡成庵有點驕傲地說︰「她翻翻書,這就無師自通了。」

「這兒這麼熱鬧?」突然,安放天的聲音自看台處傳來。

听見他的聲音,周學寧心一抽。來了,該會會過往冤魂的人終于來了。

「這是在做什麼呢?」才剛到,便見幾個人在帳子里圍成一圈,安放天不禁好奇地驅前一探。

見胡成庵光著右臂,周學寧正在他臂上又揉又推,他先是一怔,然後狐疑地問︰「這是……」

「成庵昨天比賽傷了右臂,寧妹妹正給他調理經絡呢!」徐白波說。

安放天恍了一下神,「嗄?」他定楮地看著正在給胡成庵推拿揉捏的周學寧,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

穆家那位看起來只會繡花撲蝶彈琴寫字的義女,居然有這麼一手?

「受天城真是人才濟濟,就連姑娘家都能……」安放天邊說邊往前湊,看著她那手法不禁陡地一驚,瞪大了眼楮。

見他那彷佛被什麼妖魔鬼怪給嚇著的表情,徐白波好笑的道︰「怎麼了?你這是驚訝還是驚嚇啊?」

「啊?呃……」安放天力持鎮定,又狠狠的吸了一口氣,「我、我是驚訝。」

周學寧抬起眼,瞥了一眼自稱驚訝的他。

他不只是驚訝,他更是驚嚇,而且他嚇壞了。

他一定認出她尹家這套調筋理脈的手法了吧?這是尹家祖傳的手法,向來不外傳——除了他。

她爹把他當兒子,當自己人,所以傳授于他,希望他能將尹家的技藝給傳承下去,沒想他竟恩將仇報,害了他們父女倆的性命。

此刻,他一定很困惑、很震驚吧?他心里想著什麼呢?害怕嗎?心虛嗎?

她沉靜地笑視著他,「安公子自京城來,可曾見過這套手法?」

聞言,安放天陡地一震,驚疑地看著她,「寧小姐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覺得安公子自京城來,見多識廣,說不定見過這套撥筋整復的手法。」

安放天深呼吸了一口氣,勉強擠出笑容,「不,在下真沒見過……」說著,他的兩只眼楮定定地看著周學寧不斷在胡成庵臂上移動的雙手,不自覺地又抽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她那手法完全是他師父尹常川的那套啊!

話說回來,尹常川雖不是受天城的人,卻曾在受天城待過,也是因為如此而邂逅妻子白靜兒、也就是曾與穆家老爺口頭婚配的表妹。

這些故事,身為尹常川關門弟子的他可熟透了。

尹常川在受天城待過,或許曾將這套功夫教授給某人,而這某人再傳授給……不對,周學寧出身書香世家,是穆老爺恩師的孫女,怎會學這種江湖郎中吃飯的絕活?

「放天。」徐白波笑視著他,「看來你是真的讓我們寧妹妹給嚇到了呢!」

安放天尷尬地一笑,「可不是?誰想得到像寧小姐這樣的閨秀會有這一手功夫?」

「放天,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位寧妹妹可不只會這套功夫,就是馴馬馴犬都很有一套。」徐白波接著又說。

「咦?」安放天一听,又兩眼發直。馴馬?馴犬?這……

「是呀。」徐白波補充說明,「有次有頭惡犬追逐攻擊穆家的馬車,差點就要出人命了,可學寧卻跳到馬背上制止了馬,還馴服那只發狂的惡犬。」

若不是眼前看著的人是穆家的義女周學寧,他還以為自己听到的是尹碧樓,也就是他師妹。他師妹從小就對四只腳的東西很有一套,據他師父說,她三歲時有次誤闖鄰人的院里,進了惡犬的窩,眾人尋她不著,以為她出了意外或被人抱走,沒想到最後卻是在那惡犬的窩里發現正在睡覺的她。

又有一次,她解救了差點被十幾條惡犬攻擊的小娃兒。

徐白波口中的周學寧,怎麼活月兌月兌就像他師父的女兒尹碧樓?

「在下冒昧請問……」安放天心里忐忑著,「不知寧小姐這身手是師承何人?」

周學寧抬起頭來看著他,沉靜一笑。

「說到這個就玄奇了。」她笑說︰「去年的某一天晚上,我突然夢見一位與我年紀相仿的姑娘,她有著一張鵝蛋臉、圓眼,但眼尾如鳳尾上揚……」

當她說到這兒,便在安放天眼里看見了震驚及疑懼。而在此時,所有人都面露疑色,不解地看著她。

胡成庵訝異地說︰「寧妹妹,你不是看書自學的嗎?」

她笑答,「我夢里的姑娘是我的啟蒙恩師,是因為她,我才開始對撥筋整骨、扎針灸治有了興趣……」

大伙兒听著,嘖嘖稱奇。

穆雪松狐疑且沉默地看著她,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他們如此要好親近了,她卻從來沒跟他說過這個,而如今,她好似特地在安放天面前提起,為什麼?

她續道︰「她不斷地出現在我夢里,手把手地教著我這套調筋理脈的功夫,還說來日必有用途,我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說,總之就糊里糊涂地在夢里學著。」

她說得越多,安放天眼里的驚疑惶懼便積累得越多。

周學寧有意無意地瞥著他臉上的表情,心里有著憤怒及快感。

「過去」是陰魂不散的,沒有人逃得了「過去」,就算能,也只是一時的。

他以為能逃得了「過去」,卻沒想到「過去」這麼快地又找上他吧?

在場,沒有人對周學寧的說法起疑,更沒有人發現安放天眼底有什麼情緒的變化起伏。

可是,穆雪松全看在眼里了。

為什麼學寧要對安放天講一個她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的故事?又為什麼安放天在听到這個故事時,會是這般不尋常的反應?

他自京城來,她則是自幼沒離開過受天城,為何這一刻,他卻隱隱覺得在安放天跟學寧之間有一條看不見卻將他們連接在一起的線?

這場比賽,騰風隊一如過往的幾年,贏得最後的勝利。

可原本表現突出的安放天在這最後的一仗中卻表現不如預期,即使有穆雪梅在場邊揚聲助陣,他卻還是頻頻失誤。

反倒是受了傷的胡成庵奮力一搏,精采表現吸引眾人目光,即使最後還是輸了,但雖敗猶榮。

周學寧全程觀戰,她知道安放天為何頻繁失誤,听到她的「故事」後,他已經嚇得魂不守舍了吧?

他知道她提到的夢中人是誰,而那個夢中人在她夢里出現,讓他因疑生畏。他一定無法理解一個跟尹碧樓毫不相干的小姑娘,為何會夢見尹碧樓吧?他更想不到的是……她就是尹碧樓,尹碧樓就是她。

是他。她心里再清楚不過了,就是他毒害了她跟她爹。

那天傍晚,是他帶著那只大烤鴨來的,當時他們正在忙,便要他留下,稍晚再一起享用,可他卻推說有事而先行離去。

他無情又殘忍地毒殺了他們,而那把火……大抵也是他或是他教唆別人縱的。

想到這,冷空氣灌滿了她的胸口,像是要凍結她的心髒般,可瞬間,一把怒火又燒融了那些冰冷……

她爹待他如子,她也敬他如兄,他為何要毒殺他們,甚至引火焚屍,教他們連全屍都無法保留?

思及此,她心如刀割,惱恨至極,她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她要保護穆雪梅及穆家人,她得想想……她得好好思考該如何撕下他虛偽的面具。

夜深人靜,月影依稀。

她帶著兩天前就偷偷準備的香燭,趁著小單熟睡之際,悄悄地離開小築,覓了個隱密的地方。

確定四下無人,她蹲在矮樹叢後,拿出她自己為父親做的小牌位。

擺好,插好蠟燭,再用火摺子點了白燭跟香,今天是父親的冥誕,為免被發現,她也只能準備如此簡單的東西了。

跪下,她對著那小牌位低聲地說︰「爹,您于九泉之下,應該已經知道師兄的所有罪行,請您保佑女兒,讓我可以拆穿他的面具,給您討一個公道。爹,如果您活著該有多好,如果您知道穆家對咱們是怎麼的有情有義,多好……」說著,她忍不住掉下眼淚。

「爹,您與娘重逢了吧?若您們有靈,就助女兒一臂之力,讓我順利揭發師兄的罪行……」她插好香,又磕了三個頭。

然而待她磕了第三個頭,並抬起臉的時候,卻被眼前的黑影嚇到跌坐在地。

「……」她太過驚嚇,以至于說不出話來。

猶如從天而降般的穆雪松出現在她面前,兩只眼楮定定地看著她。

「你在做什麼?」他問。

听到老雷的暗號,穆雪松離開尋靜齋,信步前往他們約定的老地方。

老雷在牆頭上坐著,見他來了,縱身一跳,完美落地。

「有眉目了。」老雷說。

「說吧!」他一笑,「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有點意思。」

老雷唇角勾起,「安放天在受天城獨來獨往,一個人住在南大路接近南城門的雲開客棧里,平日里都是一人進進出出,不曾見他跟誰接觸。可幾天前有個異族人去找他,兩人簡單談話後便分開了。」

他微頓,「異族人?」

老雷頷首,「那個人住在附近不遠的萬隆客棧,我跟蹤打听他幾日,發現他去了黑市……」

聞言,穆雪松眉心一撐,「黑市?你是指……」

「就是城郊三里亭的黑市。」老雷續道︰「這個異族人名叫伊奴,來自疏勒,生母是漢人,也能講漢話。他是一名以合法掩飾非法的走商,在黑市里買賣一些禁藥。」

疏勒?他想起徐白波說過尹氏父女是因為被下了一種名叫海檬果的疏勒奇毒而死的,這是巧合嗎?

「什麼樣的禁藥?」他問。

「大抵是一些毒不致死的藥物,或是助興的藥……總之不是個正派人。」老雷說。

尹氏父女死于海檬果的毒,安放天見了來自疏勒的伊奴,伊奴是黑市買賣的藥商,安放天來自京城……他總覺得這每件事都是相關的,一環扣著一環。

可是這還不成一個完整的圓,還缺了什麼,只要把這缺少的一環扣上,真相就大白了。

這一環是……突然,周學寧的身影閃進他的腦海中。

學寧為何跟安放天說她調筋理脈的功夫是夢中女子傳授?而且她形容那女子的時候,活靈活現,不似編造。

還有,當安放天听見她說的那些話時,為何眼底泄露出驚疑恐懼?她那天說的那些話,又為何嚇得他那日魂不守舍,表現失常?難道……慢,在之前的調查得知大家都叫尹姨父的關門弟子為「小安」,他一直以為這個人的名字里肯定有個「安」字,可如果安字不是名,而是姓呢?

安放天?小安?來自京城的安放天會是尹姨父的那位關門弟子嗎?

那麼學寧在這之中又是什麼角色?她打從一開始就好像對安放天存有疑慮,甚至不惜得罪冒犯雪梅,也要她對安放天多做觀察……她知道什麼嗎?又怎麼會知道?

今天在賽場邊,她對安放天說的那些話絕不是毫無理由的,她雖然神情平靜,語氣溫和,但卻彷佛在其中夾帶刀劍,隱隱地刺戳著安放天。

她是那最後的一環嗎?但一直在他們眼前的她,又怎會跟京城那邊有任何的關聯?

「你的表情很可怕。」老雷見他不說話,疑惑地看著他。

他回過神,神情凝肅地說︰「辛苦你了,你的酬金我明兒讓周信給你送去。」

老雷點點頭,一派瀟灑地道︰「那我先告辭了。」說罷,他在左右兩道壁面上彈了幾一陣煙似的竄上牆頭,然後消失無蹤。

穆雪松轉過身,邁出了步伐。他知道晚了,可他現在就要去找周學寧問個清楚明白。

他疾行在夜色中,穿過靜寂無聲的院落,忽地,一道身影自他眼前不遠處掠過。盡管夜色昏暗,他還是一眼便認出那是周學寧。

這樣的深夜里,她又要去何處了?

他悄悄的跟在她身後,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而驚動了她,就這樣,他一路跟著她來到西院一隅。

她走進了矮樹叢後,蹲下,教他看不見她的身影——直到他嗅到香燭點燃的味道。

他心頭一驚,更加疑惑。她在燒香點燭?這深更半夜的,她是在祭拜著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終于瞄見她跪地執香祭拜著眼前的一個紙牌位。他細細听著,隱約听見她不斷地提到爹及女兒……

事情發展得太離奇,卻又彷佛已經要水落石出了。不自覺地,他感到興奮,也感到惶惑不安。

待她磕頭之時,他走了過去……

周學寧抬起頭來,陡地一震,瞪大雙眼,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在做什麼?」他問著的同時,彎下腰拿起地上的紙牌位,上面清楚的寫著顯考尹公常川之牌位。

他那流動著的血液彷佛在一瞬間凍結了,他瞠瞪著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而她,淚流滿面又驚慌失措。

「不許再敷衍我!」他目光澄定而強勢地注視著她。

「我、我……」她情緒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穆雪松將紙牌位擱回原地,並將她扶起,緊緊地抓住她的臂膀。

「你為什麼夜祭我尹姨父?對你從來沒見過的尹氏父女,你何以如此的同情憐憫?」他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問︰「今天你給成庵推拿時,對安放天說的那個夢中女子是誰?為什麼當他听見你對那女子的描述後,會驚惶不已,神不守舍?」

周學寧迎上他的厲眸,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還有,安放天跟一個來自疏勒的走商往來,而那走商則是在黑市買賣禁藥,毒殺尹氏父女的海檬果又是來自疏勒……」他目光一定,沉聲地問︰「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我……」

「我猜測安放天便是表姨父的關門弟子,也就是『小安』。」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氣,眼神像是在說著「不要騙我」似的注視著她,「你口中的夢中女子是誰?我見過尹碧樓,也知道她在耳濡目染下學了一手撥筋推拿的手藝,你真夢見了她?你突然的轉變也是因為她?」

他彷佛咄咄逼人般的言語其實夾帶蘊含著太多的關懷及愛戀,她能感覺得到,「松哥哥,我……」

「不要再瞞著我。」他沉聲地說︰「對我坦白。」

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自圓其說的能耐了,她知道就算自己掰出再多說辭,都說服不了他,也化不開他的疑惑。

但是,他真的能接受嗎?他真的能不驚嗎?他真的不會覺得她很可怕嗎?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可怕呀!

因為太害怕對他吐實後的結果,她忍不住顫抖落淚。見狀,穆雪松胸口一揪。他將她逼得太緊了吧?但他不得不如此。

「學寧……」他一把將她攬進懷中,深深一嘆,試著緩和自己說話的速度跟輕重,「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現在很愛你,非常愛你。」

听見他這些話,她心頭一抽,鼻子更酸了。

「我不管你為什麼改變,總之我就是喜歡現在的你,不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在乎。」他說著,輕輕地在她發上吻了一記,「我知道你藏著秘密,我知道你需要幫助,所以不要一個人扛著,我會幫你。」

他這般真情至性的話語深深的打動了她、溫暖了她,也教她的心慢慢地沉靜安定下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她輕輕推開他的胸膛,抬起臉來凝視著他。

「你真的不怕?」她問。

「怕什麼?」他蹙眉一笑,「你?」

她點頭,「在我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說著,她又忍不住淚下。

他眉心一糾,眼底滿是心疼憐惜,「若真可怕,我更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著。」溫柔地揩去她臉上的淚,他溫煦一笑,「說吧!」

「我是……」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目光卻深凝地望向他,「尹碧樓。」

像是沒听清楚,也像是不相信自己听見的,他微微瞪大眼楮,「什麼?」

「我是尹碧樓。」她說︰「尹常川跟白靜兒的女兒,你的表妹。」

「啊?什、什麼?」他听見什麼了?她說自己是尹碧樓?尹碧樓已經在大火中身亡,那她是……

她能理解他為何這麼怔愣住了,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很冷靜淡定地接受這種事情。

「你還記得義母曾去求問何仙姑的事吧?」她直視著他,「當時何仙姑看了生辰,直言此女已不在世間……」

他當然記得那件事,當時他還嗤之以鼻。

「去年的某一天,我醒來後就宿在這副身子里了。」她語帶歉疚,「我不知道周姑娘去了哪里,但我就是宿在她身上,成了她了。」

穆雪松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嚇傻了,而是努力的以他有的認知去合理並接受她現在所說的事情。

「所以,你是尹碧樓,在京城死去的你,魂托于學寧的身上?」

「是的。」她肯定地說。

他細細地打量著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她的說法,「這怎麼可能?你是碧樓表妹?她……」

「《灼艾抄》。」她眼里盈著淚,語氣沉沉地說。

他怔住,「什……」

「那天你給我買的書,是《灼艾抄》。」她的唇片微微顫抖,「當時我的帕子里有兩文錢,可你不拿我的兩文錢,而是拿走我的粗棉帕子……」

聞言,他瞠瞪著雙眼,頓時發不出聲音來。

這件事,除了他跟尹碧樓,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

老天爺!所以說被徐三爺斷言活不過十五的周學寧,即使穆家用仙丹妙藥跟老天爺搶人,也只延緩了她一年的壽命?

她在十六歲這年,終究逃不過既定的命數,因心疾而逝。然後在京城枉死,身軀亦毀損的尹碧樓魂飛千里,寄存在周學寧的身上重生?

于是,她對尹家父女的事好奇、當她知道他們死于一場大火後痛心至昏厥過去、她懂得撥筋推拿之術、她不再害怕四只腳的東西、她好學不倦、她變得爽朗自信……這一切一切判若兩人的轉變,只因為她真的不再是周學寧了?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清楚了,那最後一環總算是串起來了。

他走南闖北,也見識過不少奇人軼事,自以為沒什麼能驚嚇得了他,沒想到……他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喃喃地說︰「我以為再沒什麼可以驚嚇到我,原來還有。」

聞言,她以為他覺得她「借屍還魂」很惡心可怕,不禁傷心難過地說︰「你若覺得我是什麼不潔之物,我會盡快離開穆府,絕不給你……」

她話未說完,已讓他一把擁進懷里,緊緊地鎖住,她整個人僵住,木木地貼著他的身體。

他的雙臂力道讓她清楚地知道,他不覺得她可怕惡心,不覺得她是不潔或不祥之人。

「你胡說什麼?」他輕斥著,「誰說你可怕惡心又不潔了?」

「松哥哥……」

「你一定很害怕吧?」他語氣里充滿著憐惜,「原來在你身上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一直是一個人在堅強著吧?對不起,若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听見他這番溫暖人心的話語,周學寧終于情緒潰堤,在他懷中放心地大哭。她真的很害怕,怕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她。

「別哭。」他柔聲安慰著她,「如今不是很好嗎?什麼都清楚了,再也不用猜了。」

「我怕……怕你不接受這樣的我……」她抽咽著說。

「我不是說過嗎?你不像是原來的你,但我喜歡如此陌生的你,不管你是誰,我就是喜歡現在的你。」他端起她淚濕的麗顏,眼底滿溢愛憐疼惜。

「看來,那仙姑真不是神棍呢!」他開玩笑地說道。

听著,她破涕為笑。

見她終于有了笑容,他放心了,但他神情旋即一凝,「安放天是你師兄吧?」

她點頭,「是的,他就是我爹視如己出的關門弟子。」

提到他,她有點激動,不自覺地深吸吐息了幾下,以平撫那起伏的情緒。

「重生寄宿在周姑娘身上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心以為自己只是不小心跟周姑娘交換了身體。」她蹙眉苦笑,「後來我向那位客商打听蹈武堂的事,才知道我跟我爹都死在大火之中,可我卻一點都想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對那天發生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

「你不記得是因為在發生大火前你已經死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海蒙果能讓人在不知不覺地死去。」說著這些事,其實他的心很痛。

是如何心狠手辣又忘恩負義的徒兒,才會毒殺愛自己如子的師父,以及無辜的小師妹?好個安放天!

她秀眉一捧,咬著顫抖的唇,「我……我真沒想到會是他……當你告訴我尹家父女是吃了海檬果而死去的時候,我還打心里不願相信是他下的毒,直到我收到沐月寄來的信,明白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後,才……」說著,她悲憤淚下。

「他從我爹口中知道不少關于穆家的事,之後又對穆家做了詳細的查究,知道雪梅姊姊和離返回娘家多年,未再論嫁,所以動了攀龍附鳳的念頭。」她恨恨地道︰「他一定是擔心我爹可能會因為此事鬧上穆家,才會一不做二不休地……」

「這事想來八九不離十。雖然我們已幾乎可確定凶手便是他,但手上卻沒有十拿九穩的證據。」說著,他若有所思,神情冷肅。

「我們不能這樣縱放他。」她惱恨地說︰「我要替我爹討一個公道,以告慰他在天之靈。」

穆雪松深深一笑,「我怎可能縱放他?」語罷,他緊緊地環抱住她,唇角一勾,「我得設個圈套讓他自己跳進去。」

她微頓,抬頭仰視著他,「你有辦法?」

他低頭在她鼻尖上親昵的一吻,「當然,你等著瞧吧!」

他眼底閃過一抹深沉而肅殺的銳光,聲音低沉地道︰「我絕不會放過他。」

「我不肯!」

崇儒院里傳來穆雪梅激動的聲音,驚動了院里正在打掃的僕婢,一個個停下手邊工作往廳里瞧著。

管事的嬤嬤見著,低聲斥道︰「有你們的事?快干活!」

嬤嬤一聲喝令,大伙兒趕緊繼續做事,可一個個都豎起耳朵听著廳里正發生的事情。

廳里,穆知學跟穆夫人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大發脾氣的女兒,而穆雪松則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喝茶,像是沒事人兒似的。

周學寧乖乖地、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觀事情發展,反正她管不上事,也沒資格管。

「雪梅……」穆夫人一嘆,「你瞧你這脾氣,除了成庵,誰能容你?」

「娘,這是怎麼回事?」穆雪梅哭喪著臉,「我不要嫁給胡成庵那個笨蛋!」

「成庵是好孩子,不是什麼笨蛋。」穆夫人說。

「我就是不要!」她氣呼呼地道︰「他從小就愛欺負我,我受委屈了,他是第一個棋我的人,我嫁雞嫁牛都不嫁他!」

穆知學啜了一口茶,神情凝肅地道︰「雪梅,听你說的什麼話?嫁雞嫁牛?我穆家的女兒能這麼隨隨便便的嫁了嗎?」

「爹……」穆雪梅知道她爹向來疼她,立刻軟了下來,走到他跟前,可憐兮兮地哀求,

「爹,您可千萬別答應胡家的提親,女兒不要。」

「胡家與穆家素來有交情,胡老爺跟胡夫人知道成庵喜歡你,也從沒因為你曾嫁過人而阻攔過。」他語重心長,「雪梅呀,嫁個容你的男人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我不喜歡他呀!」她負氣地說。

「你不喜歡他什麼?」他問︰「他太老實?」

「爹……」

「成庵是老實直率的孩子,總是心里想什麼就說什麼,可他不壞,重要的是……不管你發生什麼事,他對你從來沒有改變。」穆知學續道︰「今天話都說到這分上了,爹就把心里的話同你說吧!」

聞言,穆雪梅心頭一震,爹要跟她說什麼?

「想當年,你們幾家的孩子玩著長大,爹跟娘哪里瞧不出成庵那孩子的心思,本也想著能跟胡家結親算是親上加親的美事,誰知你後來瞧上華國貞……」說著,穆知學眉心一蹙,又是嘆氣,「既然你喜歡,爹娘也不攔著你,心想兒孫自有兒孫福,總不能攔著你,不讓你走自己想走的路——即便那是一條歧途。」

「爹……」是的,當初是她執意要嫁給華國貞,她明知她爹娘是勉為其難答應的。

她選了一條錯誤的路,跌跌撞撞,滿身傷痕地回到家,可她爹娘沒罵她,反而展開雙臂保護了她。

爹娘總是包容著她的任性,讓她做自己的主宰。

「雪梅,成庵人品端正,純直善良,也不過就是不擅言語,說不出好听的話罷了。」穆知學道︰「話說得越是漂亮的人,越是要提防著,你明白嗎?」

穆知學這話,話中有話。明白的,都听明白了。

穆雪梅眼角綻著淚花,不甘心地說︰「我、我就是不愛他。」

「你也不真的是討厭他,只是鬧瞥扭。」穆知學搖頭一嘆,「雪梅,你這脾氣若不改改,遲早害了自己。」

「爹,可您們明知道我現在……」接下來的話,她不好意思說出來。雖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但身為女人的矜持自制,她還是有的。

但盡管她沒說出口,穆知學跟穆夫人也知道她想說什麼。兩老互視一眼,穆知學將話權丟給孩子的娘。

穆夫人眼底有著對女兒的憐愛,話聲溫柔而和緩,「雪梅,娘知道那安放天是你喜歡的樣子,娘也沒說他不好,但若是兩相比較,自然還是成庵好些。」

「娘,您們明知女兒的心意,為何還要……」穆雪梅說著,急急向一旁沉默許久的弟弟求援,「雪松,你替我說說話呀!」

穆雪松擱下手中的杯盞,淡淡一笑,「姊姊,這次我站在成庵那邊。」

「什麼……」穆雪梅原以為穆雪松能替她勸勸爹娘,沒想他竟與他們同陣線。

她懊惱地看著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算了!」她負氣地跺了跺腳,「總之我不會答應的。」話罷,她一個扭身便走出花廳。

看著她氣呼呼離去的身影,穆知學跟穆夫人面帶憂色地看著不動聲色,唇角帶笑的穆雪松。

「雪松,這樣好嗎?」穆知學問。

「姊姊就那脾氣,沒事的。」他語氣輕松。接著,他站了起來,「總之事情就這麼辦,兒子先告退了。」話畢,他車轉身子便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前,像是想起什麼,忽地停下並轉頭看著還坐在位置上喝茶的周學寧。

他挑眉一笑,「戲看完了,還不走?」

周學寧恍然回神,連忙擱下杯盞,匆匆地向穆家兩老告退,然後跟著他離開了。

看著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口,可經過窗邊時,又見他們並肩齊行,穆知學跟穆夫人不約而同地唇角上揚。

兩老相視而笑,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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