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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恩是個坑 第三章 聖母之家

作者︰春野櫻

    躺了二十來日,安智熙真覺得自己骨頭都快生蚺F,只要一動,就發出喀喀聲響。

    覷著房嬤嬤、寶兒跟春月都不在屋里,她偷偷地起身。

    天啊,在她們的監視下,除了解決生理需求外,她走不得動不得,還整天都在喝藥,實在憋死她了。

    赤著腳,她在屋里走了幾,感覺真好。

    雖說還有點不舒服,但還在她能忍受的範圍里,比起不適,行動受限才真的要她命。

    站在窗邊,她伸了個懶腰,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再呼出。

    「啊——真好。」她忍不住歡呼著。

    「腳底是最容易受寒的。」突然,梅意嗣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嚇了一大跳,本能地轉身,驚疑地看著不知何時回來的他。

    他站在那兒,兩只眼楮看著安智熙赤luoluo的雙足,然後走上前來。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一把將她橫抱而起。

    「啊?」她驚呼一記,胸口猛然一悸。

    他這是在做什麼?可惡,她、她怎地臉那麼熱?

    安智熙瞪大眼楮看著他,嚇得都結巴了,「你、你這是、是……」

    他瞥了她一眼,默不吭聲地將她抱回床上。

    才剛落在榻上,房嬤嬤進來了。「咦?爺,你回來了?」

    「你……」梅意嗣突然將臉欺近了她,嚇得她的心跳又漏了一大拍,「要我把你偷偷下床的事告訴房嬤嬤嗎?」

    「什……」要是房嬤嬤知道她偷偷下床,鐵定又要嘮叨到讓她的耳朵長繭。「不要。」她漲紅著臉,兩只眼楮氣呼呼地瞪著他。

    他唇角一勾,轉頭看著房嬤嬤,「剛到。」

    房嬤嬤走了過來,滿臉是笑。爺出門前,太太才說要跟他分房,她還擔心這會惹惱了他,沒想到他一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前來探望關心太太。

    做為太太的奶娘,她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氣。

    「爺怕是累了吧?要老奴吩咐小廚房弄點熱食嗎?」房嬤嬤殷勤得很,就像是熱絡招待著女婿的岳母般。

    「不用忙了。」他說︰「我吃過才回來的。」

    「那要不老奴著寶兒沏壺茶?」

    「不用,我還要去跟我父親及叔叔們報告船貨損耗的事情。」他話鋒一轉,「房嬤嬤,你先出去,我有話跟太太說。」

    房嬤嬤一怔,然後怯怯地問︰「不、不是什麼大事吧?」

    「哪來的什麼大事?」他嘴角懸著一抹神秘高深的笑意,讓人猜不透。

    房嬤嬤知道自己的身分不足以過問主子的事情,疑畏地點點頭,便轉身退出門外。

    被他突然抱起的安智熙,直到現在才回過神來,一把揪著他的袖角,「你這是做什麼?」

    「你是指什麼?」他兩只黑眸直勾勾地看著她。

    「你干麼突然抱我?我自己有腳,才不用你……」她話沒說完,他的臉又湊近,近到她忍不住往後縮,驚疑又羞怯地瞪著他。

    他這是什麼毛病?干麼老是突然把臉湊近,嚇誰啊?

    「我是怕你腳底受寒,你還不知好歹呢。」

    「我不是說要跟你分房,你也答應了不是?」她質問著他。

    「我是同意分房,但那跟我來探望你應不抵觸。」他說︰「丈夫關心妻子,也是天經地義。」

    丈夫關心妻子?他是健忘還是怎樣?之前她不是已經跟他挑明了,他們從此以後不需要再做一對假面夫妻了嗎?

    「你又不是真心想娶我,就別假裝關心了。」她說。

    他不語,只是似笑非笑地睇著她,那表情真讓她覺得毛骨悚然。她疑怯地看著他,不安全寫在臉上。

    覷著她那疑畏不安的神情,他覺得有趣極了。

    那天她和他把話說開後,他便出門了。這趟出門雖是忙到腳不沾地,但他卻常常不經意地想起她。

    她向來是我行我素的人,但見著他,還是藏著話藏著事。兩年來,他們之間既沒有感情亦沒有互信,他見著她寡言,她見著他也只是虛應。

    可那天她將事情說開了,他便也明白了她的想法。突然間,他對她產生了好奇,這是他與她成親以來第一次動了想更了解她的念頭。

    「我並沒有假裝關心你。」他直視著她略帶防備的眼楮,「否則听見你難產時,我不會立刻趕回府里。」

    迎上他的眼楮,她脫口便道︰「你只是想起她吧?」

    既然有著原主的記憶,她自然是知道蘇靜唯的存在。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她發現梅意嗣眼底閃過一抹深沉的傷痛,她的心揪了一下,瞬間感到後悔。

    她恨自己的嘴快,更懊惱自己竟然朝著他的舊傷扎,戳別人痛處,自己是得不到半點好處跟便宜的。

    「對、對不住。」她立刻向他道歉,非常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失言。

    看著她那真心道歉的樣子,梅意嗣沉默了一會兒,既然她如此坦率,那他也不需遮掩。

    「是,我確實是想起了她。」

    「……」她沒想到他就這麼承認了,看來他是不擔心傷繼妻的心啊!

    「她出事時,我不在她身邊。」他說︰「我回來時,她跟孩子都已經入殮封棺,我連她最後一面都不得見,我只是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來一回……」

    她覷見他眼底的傷痛及遺憾,痛的不是她,可他的痛卻好像透過他的眼神及表情傳導到她身上來。

    她覺得胸口一陣剌痛,不自覺地伸手去按著,「我不是有意戳你痛處……」她歉疚道。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說痛,已經沒那麼痛。」他神情平靜,聲線和緩,幽幽地開口,「說來慚愧,她的樣子也已經模糊了……」

    當他說得如此輕、如此緩,如此的事過境遷時,她反倒感到痛、感到悔,感到愧疚不安了,她真該改改自己這大炮性格。

    雖說她穿越來此的目的是為了救恩人李慧娘的親兒,並非做他梅家的賢妻良母好媳婦,但也不應為了逞一時之快就狠狠朝人痛處踩,這實在太不厚道了。

    「對不住。」她再一次道歉,真心地道。

    成親兩年,她從沒開口對他說過一句對不住。雖說她也沒犯什麼七出之條,但二房三房那邊對她的意見可不少,他都不知道為她擋過多少刀槍了。

    可她,從不曾覺得自己有錯。但自她歷經難產死劫後,這已經是第二次向他道歉了,他總覺得她有些不一樣。

    「爺……」此時,外面傳來平安的聲音,「二房三房的老爺們都在大堂了。」

    「嗯,我馬上來。」他應了一聲,目光又停在她身上,「月子沒做好可是很傷身的,你還是乖乖听房嬤嬤的話吧。」語罷,他轉身走了出去。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她不知怎地一陣心熱。

    南大街,長興商行。

    長興經營南北貨及各式舶來品,光是在泉州便有一家總號及三家分號,而在福州、廈門、澎湖、魍港等地也都設立分號及辦事處。

    每日里,進進出出總號的人絡繹不絕,光是招待客人的茶葉每日都得用上五斤,若值海運船班頻繁之時,用上十斤茶也是要的。

    商行是座二進宅子,前堂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前堂跟後堂之間還有一方院子,種滿綠竹,隔絕了前堂的人聲鼎沸。

    梅意嗣的書齋位于後堂邊間最僻靜的地方,這也是他處理各項商行事務的地方。書齋後方還有個小房間,各式生活用品皆備,貨務船務繁忙時,他也經常在這兒住下。

    書齋內,劉掌櫃跟永昌正在與他核實賬目,商討此次寧和號走水後的財損及應當賠予客戶的款項。

    寧和號是長興商行一等一的商船,但幸運的是此次走水因搶救得快,雖是底艙起火,但幸而未嚴重傷及船殼,經協記造船的李老板檢視完畢,已確定可以修復。

    至于不能及時送抵的貨物,在與客戶進行商討後也已談好賠償金額,這些客戶都是與長興長期往來的,因此在索賠上也是點到即止,並未趁火打劫。

    「劉掌櫃,」梅意嗣指示著,「這些說定的賠償金,你盡快著人送去各家,記得再加上幾分禮以表誠意。」

    「是的,爺。」劉掌櫃點頭答應著。

    「永昌,」他轉而看著永昌,「那些搶救回來的貨物,你都已經歸庫了嗎?」

    「都歸庫點清了,也已通知各家來清點,現下就只剩下享利跟長亨未到。」永昌說。

    他听了,微微頷首。「那好,這些事情盡快辦好,免得同行說些閑言閑語。」

    「爺,外頭的倒是好應付,倒是二房老爺跟三房老爺那里……」劉掌櫃欲言又止地道。

    「直言無妨。」他說。

    「前兩日,三房老爺著了啟爺跟安爺過來查問,二掌櫃跟他們鬧得有點僵。」劉掌櫃說。

    聞言,梅意嗣沉吟須臾,二房三房那邊,他那日已經同他們說明過,也已答應這次損失由大房及他自付,不會損及他們的分成,為何三叔父還要著兩個兒子前來問罪?想必是想藉著這次意外發發聲、逞逞威風,以免旁人都忘了梅家還有其余兩房的存在吧?

    「劉掌櫃,我三叔那邊由我處理,你與二掌櫃只管做你們的事便行。」

    劉掌櫃听著,安心許多。「明白了。」

    「昌哥。」這時,外面傳來聲音。永昌听著那聲音,知道是誰,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再次進來。「爺,黃老六不見了。」

    梅意嗣听著,臉上不見一絲情緒,眼底卻閃過一抹肅殺。

    「著人繼續追查。」他說。

    安智熙終于熬到出月子了。

    這些臥床的日子,她不斷地思索著該如何執行李慧娘委托給她的超級任務,身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空間及時間里,若換了別人,恐怕是不知從何查起的。

    幸運的是她曾是個警察,雖說不是像布魯斯威利那樣的終極警探,可邏輯推理、尋找線索的能力,她還是有的。

    出月子後,房嬤嬤不再那麼嚴格地束著她,她也能離開馨安居到其他堂院去走動打探了。

    李慧娘將她帶到梅家來,那麼梅家當然是第一條線索,而她與李慧娘相識在嘉義布袋,此處舊名魍港,因此她猜測或許李慧娘的兒子便是在梅家做事的魍港人士。

    于是,她先旁敲側擊,或自己或托人打听梅府中是否有出生在魍港的僕役、長工或小廝。可過了半個月,卻是一無所獲。

    這條線索沒了,她又想,李慧娘的兒子沒了娘,那便是個失怙的孩子,年齡大小她暫時無法推斷,但若是需要她來拯救,那麼估計應該也不大,至少沒大到可以保護自己。

    再來,他沒了娘,或許父親還在,那麼也未必是個孤兒,但若還有父親,那父親自會保護他,好像也用不著李慧娘將她搞到這兒來。

    所以,她大膽推論……李慧娘的兒子可能是個孤兒。

    在這車馬輻輳的泉州,許多人都是在海上討生活的。海上討生活險象環生,有個三長兩短也是尋常之事,想必在這剌桐城里的孤兒孤女不會少的。

    那麼,這些孤兒孤女都是流落街邊,還是有人收容呢?

    在這樣的推論基礎下,她得到一個可用的線索,那便是蕃坊那兒有個葡萄牙籍的傳教士詹姆,自辦了一家收留所,兩年來收容過不少無家可歸、流落街頭的孤兒孤女。

    泉州是海上絲路最早的起點,貿易繁盛、商業發達,極盛時期,僑居于泉州的外籍人士多達萬余人,身分多為商人、旅行冒險家或是傳教士。

    她想自己或許可以先從那兒下手,透過傳教士詹姆說不定可以得知一些蛛絲馬跡。

    一早用過早膳,安智熙支開房嬤嬤跟寶兒她們,立刻翻出櫃子里的那些男裝,挑揀了一件換上。

    要是讓房嬤嬤發現,鐵定會拿條鏈子拴著她。她得趁著所有人在前面忙時,偷偷地從小門溜出去。

    她警察可不是白當的,那些年受了不少扎實的訓練,可養出她一身好本事、好身手呢!想從這些嬤嬤丫鬟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並不是難如登天之事。

    她自小門溜出去後,就沿著屋後的小溝邊往後門而去,才打開後門,就听見身後傳來聲音——

    「嫂嫂。」

    她吃了一驚,瞬間便意識到那是梅承嗣的聲音。轉過身,她咧開嘴對著梅承嗣笑,「小叔,你怎麼在這兒?」

    梅承嗣打量她一身裝扮,噗地一笑。「我剛才看見有人偷偷摸摸的走進來,就一路跟著,還以為是府里的哪個小廝想偷跑呢。」

    「我悶壞了,想出去繞繞。」她說︰「我剛出月子,房嬤嬤肯定不肯放人,這才從後門走的。」

    這好動的嫂嫂從前就常常著男裝出門,梅承嗣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剛出月子就亂跑,要是在外頭昏倒了,那可怎麼辦?

    「嫂嫂去哪?」

    她一時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說法,又思及他們情同姊弟,騙他也沒啥意思,索性便跟他明說了,「我要去蕃坊。」這小叔跟她親,九成九是能替她守著秘密的。

    梅承嗣一听說她要去蕃坊,陡地一震,「嫂嫂去那種地方做什麼?那可是龍蛇混雜的地方,你一個婦道人家到那種地方去多危險。」他臉上有著藏不住的憂慮。

    龍蛇混雜?嗯,听起來好像跟艋舺差不多。

    「這你不用擔心,你嫂嫂我打小就是在龍蛇混雜的地方長大的,沒事的,我看看就回來。」她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樣。

    梅承嗣愣了一下,又反應過來,急問︰「不是,你還沒跟我說你去蕃坊做什麼呢!」

    「我、我去……」她撓撓臉,支支吾吾,「我听說蕃坊有個收容孤兒的地方,想去關、關照一下。」

    梅承嗣又是一愣,旋即眼底閃過一抹憐憫。「嫂嫂,你這是……如此可寬慰你失去骨肉的傷懷嗎?」

    聞言,安智熙微頓,他以為她去蕃坊的孤兒收容所是因為失去孩子過于傷心,于是移情到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身上嗎?

    這樣也好!這麼一來,純真善良又與她親如姊弟的他,定會幫她隱瞞此事的。

    于是,她立即露出傷心失落的表情,點點頭,抽噎了一下。

    「那……嫂嫂去吧,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梅承嗣說。

    「真的?」她抬起楚楚可憐的眼,「謝謝你,小叔。」

    蕃坊,聖母之家。

    雖說這里對安智熙來說是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但路就長在嘴巴上,只要開口問,沒有到不了的地方。

    來到蕃坊,她發現如今住在這兒的外國人並不多,更多的是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漢人。幸好她是一個人喬裝而來,要是帶著丫鬟嬤嬤,再坐頂轎子來,那可真是招搖了。

    聖母之家是間外觀看來與一般閩南建築無異的房子,門是敞開的,門楣上高掛著一幅聖母圖,朱紅色的門板上則有雕著百合花飾紋的木頭十字力木。

    屋子里傳來一群孩子及男人的歡聲笑語,男人說話帶著腔調,一听便知道不是本地人。

    她朝屋里喊著,「請問傳教士詹姆先生在嗎?」

    屋子里靜了一下,不一會兒,一名身著長袍的外國男子走了出來。他有一頭卷曲柔軟的紅發,還有一雙澄透的綠眼楮……她想,這應該就是葡萄牙籍傳教士詹姆吧。

    「我就是……」詹姆疑惑地看著她,「姑娘是……」

    她一怔,她身著男裝,做男子打扮,他竟還是一眼看出她是女子?

    「你好,很抱歉我必須著男裝才能外出,不是有意隱瞞身分。」她說。

    詹姆了然地一笑,「我非常明白,你們的女子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詹姆在泉州傳教兩年,本地話說得不差。

    這時,有個約莫七、八歲的女孩跑了出來,抱著詹姆的大腿,好奇地看著她,「詹姆先生,這位哥哥是誰呀?」

    詹姆摸摸她的頭,笑答,「這位是姊姊,不是哥哥。」

    女孩驚訝地看著安智熙,安智熙只得對著她干笑一記。

    「不知姑娘到聖母之家來做什麼?」詹姆問。

    「詹姆先生,我名叫智娘。」為免節外生枝,她謊稱自己名叫智娘。

    「智娘姑娘,你好。」詹姆翩翩有禮地欠了個身。

    「我听聞詹姆先生在蕃坊辦了個收容孤兒的小學堂,深深贊佩先生的義行。」她說。

    詹姆笑著搖搖頭,謙遜地開口,「過獎了,我只是行神之旨意。」

    「詹姆先生,我對于你的志業極有興趣,希望能略盡棉薄之力。」

    聞言,詹姆微愣了一下,不解地問︰「在下不懂姑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願意出錢出力贊助幫忙聖母之家的經營。」說著,她看了看還纏在詹姆身邊的女孩,問道︰「聖母之家如今收容了多少孩子呢?經費來源可充足?」

    詹姆眼底閃過一抹疑慮,但又立刻以微笑掩蓋了它。

    安智熙想,她一個姑娘家突然跑來說要出錢出力,一定很可疑。弄不好,詹姆還以為她有什麼不軌企圖呢。

    「請詹姆先生放心,我並非可疑之人。」她很快地編造了一個故事,合理又合情的故事。「是這樣的,我家祖母纏綿病榻數月,藥石罔效,不見起色,于是我向南天寺的菩薩求問,菩薩要我西尋聖母,行善積福以回向祖母。」

    詹姆听著,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緊接著又說︰「我原是不解其意,尋覓無門,後來輾轉得知蕃坊有間聖母之家,行的便是賑濟援護孤兒之善事,為了替病重祖母積福德,我才會尋到這兒來,如此冒昧全因一片孝心,還請詹姆先生見諒。」

    詹姆點點頭,臉上掛著溫暖笑意,「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成功的說服了詹姆,安智熙又松了一口氣。

    「你們漢人說積善之家必有余慶,我相信你祖母的病會好起來的。」詹姆衷心祝福。

    「感謝詹姆先生。」她彎腰欠身,誠懇地開口,「那麼可以讓我為聖母之家盡一點心意嗎?」

    「姑娘是指……」

    「我識字,能讀寫,也懂算數,可以教聖母之家的孩子們識字讀書。再則,我家里是做小生意的,生活無虞,也可贊助聖母之家的食費。」

    聞言,詹姆喜出望外,「若真是如此,那實在太好了,願天主保佑你及你的祖母。」

    在聖母之家待了半天時間,安智熙便約略了解了一些事。

    聖母之家在蕃坊已經有五年時間了,一開始是做為宣教之用,之前主持此處的是一名葡籍神父馬丁,三年前他因養病之由離,便由現在的詹姆接替其職務。

    詹姆是個熱心的傳教士,見街上行乞孤兒眾多,便開始將他們一個個帶回聖母之家安置,免得他們流落街頭。餐風露宿尚是小事,更糟糕的是他們經常被壞心的牙人拐騙販賣。

    詹姆將他們安置在聖母之家後,提供他們食宿,也走訪各個合法經營的商家店號、工坊、茶樓,甚至是碼頭,為他們謀求工作讓他們得以養活自己。

    詹姆不只幫助這些孤兒,也募集物資幫助一些貧困家庭。這些家庭雖有父有母,但因家庭功能不健全,孩子多半無法受到良好照顧,詹姆會將募集的錢財或是食物、舊衣分配給這些需要外界伸出援手的家庭。

    聖母之家目前收容了二十三個孩子,男孩有十四個,女孩有九個,年紀從十四歲到四歲都有,有些甚至還是兄弟姊妹。半天的時間,安智熙自然無法一個一個跟他們接觸,當然也還不知道他們各自的來歷及故事。

    她想,時日多著,也不急在這一時,倒是見聖母之家資金有限,捉襟見肘,她才真正上心了。

    午後,她回到梅府,只見後側門邊有個丫鬟探頭探腦地往外瞧著,仔細一看,竟是寶兒。

    寶兒真是來得巧,居然在這兒給她開門,她興高采烈地跑過去,邊跑邊跟寶兒招手。忽見一小哥跑來,寶兒先是一愣,但很快便覷出那小哥就是自家院里的太太。

    「太……」寶兒要喊她,但又警覺地閉上了嘴。

    待她走進門里,寶兒這才神情緊張,「太太,你跑哪兒去了?」

    「我……」她干笑一記,「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夫人找你不著,奴婢跟房嬤嬤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急死了。」寶兒說︰「你這身子才好些,要是在外頭有個三長兩短,奴婢、房嬤嬤跟春月都要捱罰的。」

    看寶兒是真的受驚了,她語帶歉意,「好寶兒,對不住,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太太,雖說你之前也是經常只身出府,可如今你才出月子不久,不比往日。」寶兒憂心地問︰「夫人很擔心你,又不敢聲張,這才要奴婢在這兒等門……」

    「是嗎?」想到如此擔心關懷自己的婆母,安智熙有點愧疚。不過這麼看來,承嗣並沒有出賣她,婆母也不知道她去了蕃坊。

    蕃坊那種龍蛇混雜之處絕計不是她這種大戶人家的女眷當去的地方,而且她還是只身前往,要是讓婆母知道,必然是不會再允她前去的,所以她得找個更好的理由。

    「母親已經回沛澤居了吧?」

    「嗯。」寶兒說︰「夫人等了你一個時辰,已經回沛澤居了。」

    「那我換了裝就去請個罪吧。」她說。

    在換裝更衣的這段時間里,安智熙已經想好了說詞。

    「智熙!」一進沛澤居的花廳,羅玉梅見了她便緊張憂急地上前,「你上哪兒去了?」

    「母親。」她驅前,趕緊先福了個身,然後佯裝一臉的悲傷。

    「這是怎麼了?」羅玉梅神情憂急,「房嬤嬤她們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一個個急的……」

    安智熙跪了下來,「母親……」

    見狀,羅玉梅還真是嚇了一大跳。這媳婦嫁進梅家,除了進門拜堂那一天跪過她,至今可沒曾在她跟前折過膝呢。

    「你這是……」

    「讓母親擔心,媳婦不孝。」她噙著淚,一臉衷心懺悔的表情。

    果然,人的潛力是逼出來的。從前她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是個戲精,說個苦,淚就到。

    「別嚇為娘的,快起來說話。」羅玉梅讓她這一跪,頭都昏了。「瓶兒,快扶太太起來坐著。」

    「是。」瓶兒答應一聲,立刻驅前扶起跪地的安智熙,並將她扶往一旁的椅子坐下。

    「智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羅玉梅憂急如焚。

    「母親,」安智熙抬起淚濕的眼望著她,「媳婦作了夢,夢見無緣的孩兒。」

    聞言,不只羅玉梅一震,就連花廳上伺候著的嬤嬤丫鬟全都驚疑地瞪大了眼。

    「我……」她低頭努力地擠著眼淚,又佯裝拭淚,「我夢見孩子他全身是血,哇哇大哭,有個女人抱走了她,無論我怎麼追、怎麼哭喊,她都沒回頭、沒停下,就那麼一路地走……」

    听到她這番話,花廳里頓時一片靜寂無聲,她低頭掩臉,等待著婆母或其他人的反應。

    突然,一雙手伸過來將她抱住。她的臉靠向一個胸口,柔軟且溫暖,她瞥見那衣服的顏色,知道正是羅玉梅。

    她還沒反應過來,只听見羅玉梅哽咽心疼地說︰「可憐的孩子,別傷心……」

    羅玉梅的聲線溫柔慈愛,那撫著她發的手亦是,安智熙本是假哭的,卻被這純然的疼惜不舍給逼出真真切切的眼淚。

    對不起。她在心里說著。她不是存心騙婆母的,但為了她的超級任務,她不得不撒這潑天大謊,但其實,她即將用以說服婆母的,也不全然是謊言。

    「母親,我看見那女人的臉,她還同我說了話……」

    「什……」聞言,羅玉梅一驚,「她同你說了什麼?」

    「她要我發願幫助一百零八個孤兒孤女,如此才能將我的孩子生回來。」

    羅玉梅听完,緊緊地捏著她的手,「這不難呀,咱們梅家可以施粥贈藥,然後……」

    「母親,」她打斷羅玉梅,「那女子說我必須獨自完成這些事,不得經由他人之手。」

    「什……這……」羅玉梅有點無助又困惑,不經意地瞥了一旁的石嬤嬤一眼,又定定地看著安智熙,「你要如何獨力幫助一百零八個孤兒孤女呢?」

    「她要我尋齊一百零八名孤兒孤女的姓名出身,父母籍貫,然後將其字條帶至安海普現殿燒化,方可圓滿。」

    羅玉梅及石嬤嬤等人听著她說的這些事,內心雖充滿疑惑,但又覺得有七八分真實。

    「母親,這便是我今日不告外出的原因,請母親原諒。」她誠心請求著婆母的諒解。羅玉梅見她哭得如此傷心,哪還能怪責她?輕撫著她的背,嘆了一口氣。「我虔心禮佛多年,也見聞過不少稀奇之事,遑論真假,總也是解了你的苦痛……」說著,羅玉梅端起她的臉龐,慈愛一笑,「就由著你吧。」

    回到馨安居,房嬤嬤等人急切地問安智熙是否遭到責罵,于是她又把方才說的那套故事原封不動地給房嬤嬤等人說了一遍,唬得她們一愣一愣的。

    這些古代人都信鬼神因果,很容易便能被說服。

    不過話說回來,發生在安智熙身上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鬼神因果嗎?

    稍晚,梅意嗣回來了。

    雖已分房,可他沒回到東廂房,而是先到西廂房來找她。

    「欸?」見他晃了進來,安智熙露出困擾的表情。

    寶兒剛到廚房去幫她把晚膳張羅回來,這才張羅好,都沒吃上一口菜,他就進來了。

    「爺。」看他進來,寶兒跟春月急忙恭謹欠身。

    梅意嗣瞥了桌上的飯菜一眼,還沒說話,安智熙就先開口,「沒準備你的分。」

    他微頓,露出一臉興味的笑,兩只眼楮直勾勾地望住她。

    「我忙了一天,連伺候我一頓飯菜都沒?」

    「我們分房也分食,你那邊自有伺候你的人吧?」她說著,自顧自地夾了一塊紅燒燴黃魚往嘴里送。

    他臉上沒半點慍意,只是跟寶兒及春月使了個眼色,讓她們暫時退到外面。

    寶兒跟春月接到了眼神指令,立刻互揪著對方的袖角走了出去。

    梅意嗣坐了下來,看著正在扒飯的安智熙。

    被他目不轉楮地盯著,安智熙抬起眼瞪了他一記。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他說︰「听說你今天跑出去了。」

    她微頓,「我遲早都要出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她這回答太逗,教他差點兒便笑了出來。

    「我是從沛澤居過來的,已經听母親說了。」他說。

    「咦?」她登時睜大眼楮望著他,「你是說……」

    「我已經听母親說了你今天出去的事。」他唇角不明顯地一勾,「你說你作了夢,夢里有個女人要你尋著一百零八名孤兒孤女,齊了他們的出身籍貫、父母名諱,之後我們的孩子便能再生回來?」

    原來婆母已經同他說了這件事,那……他信吧?

    她雖有點心虛,但還是點點頭,「是的,所以我今天才會偷偷跑出去找孤兒。」

    梅意嗣看著她那明明心虛極了,卻佯裝一副真心不騙的表情忍不住傅笑著。

    他忽地欺近她,一把抓住她縴細的臂膀。

    她嚇了一跳,夾在兩根筷子之間的鹵丸子咚地掉在桌上,彈跳落地。

    「干麼?」她驚羞地瞪大眼楮。這家伙老是突然靠近她,嚇得她魂飛魄散。

    以前,除了做傳宗接代的事,其余的時間他根本不會如此接近她的。當她這麼想時,腦袋里瞬間浮現他跟原主從前在床榻上的畫面。

    媽呀,他連在做那件事情時都是一張撲克臉呢!可明明是一張見了就涼了的撲克臉,怎麼她卻覺得臉紅心跳?

    「你、你放開,不要老是動手動腳的。」她羞惱地道。

    「我倆是夫妻,就算我毛手毛腳都是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你、你是哪根筋不對?我們不是說好分房了嗎?」

    他眼底閃過一抹狡黠,若有意指,「若是一直分房,我們如何將孩子生回來?」

    迎上他那閃動著異采的黑眸,她心頭一跳。完了,她是不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我、我、我……」她想反駁解釋,聲音卻打結了。

    見她漲紅著臉,羞得像是地上有洞便要鑽進去般,梅意嗣覺得有趣。在他眼前的她還是她,可是覺得又有點陌生。

    是,如今的她陌生卻有趣,她明明是那麼爽朗狂放的女子,可從前他們之間的氣息卻是凝沉而停滯,讓人無法喘息。

    現今,他們之間的氣息不再混沌、不再沉悶,有種雲開見月的爽朗。

    逗了她,他莫名地滿足。

    他似笑非笑,「母親良善,信了你的鬼話連篇,我可不。」說完,他松開了她的手。

    「嗄?」安智熙愣愣地望著他。慢著,他在耍她?

    「若是事實,就不該有兩套說法。」他目光一凝,眼底閃過一抹黠光,「你不是那樣跟承嗣說的。」

    「……」她微張著嘴,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不講信用的梅承嗣,才說要幫她保守秘密,一轉身便賣了她?

    「兩個謊听著都覺得合情合理,」他那深睿的目光鎖住了她,「你說謊的本事可真是登天了。」

    「我、我沒說謊。」她漲紅著臉,辯白著,「我當真是關心孤兒去了,沒說謊。」梅意嗣深深地注視著她的眼楮,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解讀她眼底的情緒。

    須臾,他濃眉一皺,疑惑地說︰「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想關心那些孤兒了?」他問︰「我相信是有理由,但絕不是你跟承嗣及母親說的那樣……」

    「你哪里知道不是?」想騙過對方,就得理直氣壯地直視著對方的眼楮,于是,她目光堅定地看著他。

    迎上她那堅定澄明的眸子,他心頭微微一震。不管她跟承嗣說的或是同他母親說的,全都跟那個無緣的孩子有關。他想,盡管她並未表現出悲傷或惋惜的樣子,但也絕不會是不痛不癢。

    她平日里看著好似什麼事都不在意、不上心,說不定心里頭是百轉千回,翻波騰浪。

    「你真作了夢?」他直視著她。

    她輕咬了一下嘴唇,「夢……是假的,我怕母親不允,才騙她。」

    「果然。」他低笑一記,又問︰「跟承嗣說是要轉移悲傷的心情呢?也是假?」

    「不!」那不是假。雖然她對那失去的孩子並沒有太多的感情,但原主有呀!

    她是在原主斷氣的那瞬間宿了原主的身,她感覺得到原主失去孩子的悲傷及惱恨,那比她自己失去性命還痛。

    沒有一個母親不會因為失去孩子而痛苦悲傷,李慧娘與親兒已相隔三百多年,都還心心念念著那不得見的孩子呢。

    她想,她媽媽此刻定也為著她的殉職而悲慟不已吧。想起親生母親,她悲從中來,她多麼希望她媽媽能有個足以寬慰其悲傷的理由或是故事……

    如此,她媽媽必然就不會那麼痛了。

    「不是假的,是真的。」她眼瞼一垂,眼眶盈滿淚水,瞬間便落了下來。

    見著安智熙流下那悲傷遺憾的淚水,縴細的肩頭還隱隱顫抖著,梅意嗣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胸口像是被重重地槌了一下似的疼痛。

    他居然以為她不傷心?他是什麼樣的鐵石心腸才會那般猜忌她?她說他對她從無真心,實在一點都不屈枉他。

    他伸出手,輕輕地端起安智熙的臉。她因為驚訝而微微震了一下,兩只眼楮羞疑地望著他,迎上他那總是犀利得像是把生魚片刀般的眼楮,此刻竟盈滿溫情及溫柔,她不覺心悸了幾下。

    「我知道了。」他的聲線和緩平靜,「蕃坊那種地方並不平靜,你就不能換個地方?」他說話的同時,用手揩去她眼角及臉頰上的淚。

    咦?他這麼說是……他對她出去找孤兒的事情沒有異議了?

    「聖母之家至少是個有管理及組織的地方,不至于太復雜,反倒是街頭才更麻煩,那些孤兒四處流竄,說不準還有牙人或是地痞在控制他們,我貿然與他們接觸豈不更加危險?」他听著,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沉吟片刻,他點了點頭。

    「那好,我給你指派個人跟著。」他說。

    「不必。」她拍拍胸脯,胸有成竹,「我是跟著父兄在街上打殺長大的,可不是什麼養在閨閣里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況且我出外都著男裝,你給我派個人跟前跟後,反倒引人注意了。」

    「……」他得說,她現在說起話來挺有條理,還真教他反擊不了。

    「若你真想幫我什麼,就給一些贊助吧。」說著,她伸出右手,掌心一翻,咧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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