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鳥小說網
簡體版
登入注冊
夜間 加入書簽 推薦本書

因為愛情 第八章

作者︰攸齊

這天下班時,才發現又下雨了。灰沉的雲層低得像隨時要塌下來,幾乎瞧不見雨絲的綿綿細雨為街景覆上一層水光,沒有表情沒有情緒的路人忽然佇足停留……這幕多像一幀黑白電影劇照。簡希看了好一會,直到身後有交談聲漸近,她才發現——喔,那張無表情無情緒的臉孔是映在玻璃門上的自己。

不想遇上任何人,她快速踏出酒店大門,下意識朝左右來回張望後,輕輕呵了口氣。她一樣未帶傘,雙手撐著包,走進雨幕里。她走得很慢,幾步一停,前後看了看,再舉步向前;又是幾步一停,前後左右望了望,再次邁開腳步。

簡希,承認吧,承認你想他,承認你也喜歡他,否則向來厭惡男人的自己,為何在他示好時,不排斥、不反感?為何他在包廂握住她手腕,不讓她轉台時,她不覺惡心?為何這幾日看不見他時,頻頻想起?

第三天了。在他連續送了十天早餐給她之後,他連著消失三天了,她唯一能想得到的理由是他放棄了。他沒理由不放棄,他每回送早餐過來,換來的從不是她一句謝謝或笑容;她若非無視他,便是以惡毒的話語嘲弄他,問他是不是打算吃軟飯?問他是不是想跟她上床?問他是不是她答應跟他睡一晚他就放過她……

他對她的譏諷毫無反應,但即使他不在意她的尖銳、即使他的身分與家庭背景並不出色,她終究是風塵女子。不做S,在外人眼里她也不會變得高尚,依舊只是酒店小姐。

她又前後張望一眼,垂下漸漸濕潤的眼簾。這是她想要的結果,沒什麼好難過;她有母親要養,她有龐大的債務要還,這才是眼前她該做的事,什麼情啊愛啊的,那都是假的,可別忘了自己這輩子最厭惡的就是男人,今天會淪落到這地步也是男人害的,難道她真要為了幾天的早餐便對男人改觀?

「你在找我嗎?」

她兀自陷在情緒里,未瞧見從對街走來的身影,直到他的聲音響起。簡希抬眼,怔怔看著他,他一樣撐著第一次送早餐給她時那把深藍色的傘。

「我今天沒有做早餐。」周磊半垂眼簾,看著她。

「……那很重要嗎?」簡希從見到他的意外中回過神。

「你可能覺得不重要,但我覺得很重要。」他瞄一眼不遠處的佳麗酒店,道︰「因為我沒錢可以常常進去看你,做早餐給你吃是我能看見你、親近你的機會。」

「那你這兩天跑哪去了?!」她氣惱地沖著他喊,看見他眼底的笑意,才發現自己透露了什麼,懊惱地越過他。

他移步,擋在她身前。「所以我也不是不重要。」

怕自己又泄露什麼,她不回應,堵在胸口的一口氣將臉憋得通紅。

「我剛剛在對面看你走出來時,好像在找什麼,是在找我吧?」

「你哪來的自信!」真心一被暴露,她覺得狼狽,惡狠狠地瞪他。

她的張牙舞爪,周磊根本不為所動,他徐徐說著他消失兩天的原因︰「我上班時不小心劃傷自己的手,刀利,傷口又深又長,己經兩天沒上班了;因為傷口在手心,稍一動就會拉扯傷口,為了讓它快復原,所以這兩天也沒辦法騎車,怕握把手時牽動傷口。」

聞言,簡希看見他左手掌包覆厚厚一層、面積不小的紗布時,有些心疼。

「等不到傷口好,公車搭了就來了。」他知道她不會有反應,仍說著。

怕自己無意間又透露太多情緒,簡希只冷聲問︰「然後呢?」

「這兩天,你想過我嗎?」他掀唇,聲線低沉。

「想個屁!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她越過他就要走,他移動身子,擋在她身前,她往左他便往她的左方走,她向右他腳一跨又橫在她身前。「走開!」

「你不想我嗎?但我想你。」語末還輕輕一嘆。

她感覺心髒像被掐住。暗呵口氣,才道︰「我叫你走開。」

她一走,他便擋,她半是惱他半是惱自己。不能沾惹,卻好像動了情意;他不來時她該慶幸,卻心生惆悵;他來了她心喜,卻要將他趕離……

她從未如此矛盾、如此煎熬,好像怎麼做都不能令自己感到痛快、滿意;她于是將氣發泄在他身上,伸腿一踹,她尖頭長靴鞋尖正中他小腿肚,他哼一聲,她又心疼得要命。

「靠!你不會躲啊!?沒看見我鞋頭很尖嗎!?」急彎身揉他腿肚,是她犯賤。

她揉著他小腿,有些癢,他笑︰「女孩子說話不要這麼粗魯。」

「嫌我粗魯那你還來?!你還來?!」簡希直起身,拿著包包打他,他沒躲,只是輕垂眼皮看她,一種縱容的眼神。「你還來……」她眼眶發熱,聲音漸弱時,手也停了,她轉開臉龐不看他的眼,亦不讓他看她的。

「因為我想你。」

他這種話惹得她又惱火,轉首就凶︰「你是不是有被虐狂?!我愈罵你你愈愛來?!還是你不知道我們這種女人就是靠騙男人錢和感情生存的?!」

「你自卑是嗎?」他淡聲問。

他總是這樣,不慍不火,輕易看透她。簡希忍不住揚聲︰「我自卑?我平均一晚可拿到六千以上的薪水,客人出手大方的話,加上小費可能拿到九千、一萬,我為什麼要自卑?!」

周磊直勾勾看著她,道︰「你為了掩飾自卑,刻意張牙舞爪。」

「你每次凶我之前,總是先把臉轉開,我大膽猜想,你是在調整態度和表情,你不是真的想凶我。你像只刺蠍,張滿著刺,刺傷別人不為傷害,為的是提醒自己處境有多困難,不該耽溺一時美好。」

「……」她不說話;是說不出,也是不想說,只抬高下頷似是不服氣,其實只是不想眼淚滾下。他的成熟超乎她所想象,總是一眼洞悉她的心,她以為十九歲的男生不過大一、大二,還是只懂玩樂的年紀,他卻如此成熟。

「你應該堅強,但在我面前,可以不必堅強。」周磊那雙眼楮依然被劉海遮掩部分,她卻能看見他眼底盛著溫潤。

「你……你懂屁啊!裝什麼成熟!」她眼底淚意涌動,張口又想繼續罵他,但明白他根本不為所動,她又惱又無奈,低聲嚷著︰「我討厭你!我很討厭你!」

周磊把傘換到受傷的左手,以右手輕輕撫上她的臉,他拇指抹去她眼尾的淚意。「好,讓你討厭。」他噙著微笑。

他手心寬大,泛著涼意,她顫了下,低聲嚷嚷︰「我是真的很討厭你,討厭死了……」倏地抱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前時,才發現他的胸膛這樣溫暖、心跳這樣快,那些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落下,她哭得委屈、哭得淒切。

人生這麼苦,有人願意喜歡她,為什麼不接受?即使他可能只是一時迷戀,清醒後會發現他們處在不同世界,但至少這一刻,這個心跳是真的、這個擁抱是溫暖的;至少她還知道,曾經有個男人不在意她的職業,願意對她掏真心。

周磊終于明白為什麼女人愛靠在男人懷里哭,又為什麼男人喜歡讓女人靠在懷里哭,因為那是她的信任,那是兩人最親密的交流,無須贅言,只透過她的眼淚便將她最真實、最脆弱、最不輕易展現的情緒傳遞至他的皮膚、滲入他的心髒,無聲卻深刻,纏綿悱惻。

他沒有安慰、沒有阻止,只挺拔著精減肥軀,給她依靠。

簡希住的房子很舊,附近一帶均是平房,最高的建物也僅有兩層,還是鐵皮加蓋。停妥機車,她摘下安全帽,掏出鑰匙打開紅色鐵門。門後有一小片庭院,上頭以鐵皮加蓋;鐵皮己鑰,角落還裂了個洞,但堪能遮風擋雨。她月兌了雨衣,掛在一旁掛鉤上,她欲推開玻璃門,才從門面映出的影像看見鐵門外的身影。

「進來啊。」她轉身看著撐傘呆站門口的周磊。

他今早因手傷未做早餐,邀她找家店用餐,可她不放心母親,堅持先回來喂食母親。他手長腳長,撐把傘坐在她輕型機車後座的畫面,她光想象也知有多滑稽與多不舒坦。

「會不會不方便?」周磊表情帶了點忐忑。

她好笑地朝他走去,倚著鐵門雙手盤胸睨他。「現在才想到會不會給我帶來不方便?那你到『佳麗』找我時,怎麼就沒見你會這麼想?」

「那不一樣。」他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玻璃門後,門後未開燈,沉沉一片,瞧不出是否有人在里頭。「你家人會不會不開心?」

簡希看他一眼,轉身走進,進屋套上室內拖鞋,才回身說︰「進來。記得把鐵門關上。」想到什麼又指著角落說︰「鞋子月兌在外面,那邊有拖鞋。」

他依言而行。進到屋里時才發現客廳空曠得像是待租屋,僅有一組相當老舊的沙發與茶幾組以及一座衣架,其余什麼也沒,連最基本的電視機都沒瞧見。

「你坐一下,我先進去看我媽。」簡希交代了句,轉進窄小通道兩兩相對的其中一扇門後,一會時間抱著衣物出來,順著通道消失在盡頭。

他不知道那後頭是什麼,也許是她母親的房間?屋里很空蕩,很安靜,靜得連外頭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也清晰可聞,冷清得過分。

他就坐在三人座的沙發上,沙發椅是深褐色,褪色嚴重,一塊塊發白的慮像是長了斑,另一張雙人座沙發扶手處不知被什麼劃破,露出里頭的海綿。他不知坐了多久,始終感覺不出這屋里還有其他人存在,原來她在一夜燈紅酒綠的工作後,返家面對的是一室空蕩寂寥。  

上一頁返回目錄頁下一頁單擊鍵盤左右鍵可以上下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