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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人传 第二章 回天乏术

作者:陈青云

就只这转眼工夫,朱昶已失去了踪影-

天不偷-细察洞内洞外,并无拖拉的痕迹,断定不是野兽所为,显然是被人带走,而此人的功力,必相当可观,否则瞒不过自己耳目。

既是人所为,这人该是谁呢?

莫非是-红娘子-,这大有可能,但万一不是-红娘子-,而是朱昶的仇家或对头,岂不白白送了他一条命……

他一向不恭玩世,天塌下来也不管,现在却急出了一身冷汗。

栽跟斗事小,朱昶的生死安危事大!

深山黑夜,连着手寻觅都不可能。

毕竟老偷儿计智超人一等,不同凡响,深知临危不乱的道理,立即冷静下来,从各种可能的情况来决定行动的步骤。

极有可能是-红娘子-早已发现自己带朱昶进入巫山,她为了维持一贯自己的尊严,所以故意不现身,暗中尾随,伺隙把朱昶带走。

再一个其次的情况,是-黑堡-的人所为,但可能性不大,因为两人一路易容改装,如果被识破,半途就已下手,不会等到此刻。

再就是其他对头无意中凑巧碰上,乘机下手。

目前,当然以第一个情况较为正确,-红娘子-功力再高,总是女人,带一个大男人奔走深山峻岭,再快也快不到那里,自己循-莫入谷-方向追去,如判断正确,定可追上,如果到了-莫入谷-而无任何动静的话,那就是发生了另外情况,只有回头出山侦察一途了。

心念之间,当机立断,马上起身朝-莫入谷-方向奔去。

山中无路可循,只能认定方向,黑夜视线受阻,如非巧遇,或对方有意躲避,是很不容易发现行踪的-

天不偷-深明此点,除了耳目灵警之外,朝目标直奔。

越过神女峰,耳旁听到淙淙水鸣,一道小涧,横在眼前,涧中突石罗布,高低大小,奇形怪状,有如鬼影幢幢,老偷儿胆识再豪,不禁也有些心里发毛。

突地──

乱石之中,传出一声-嗤!-的冷笑,闻声但不见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藏了上百人也难发现-天不偷-反而精神一振,知道苗头来了,姜是老的辣,他并不急于发现对方隐藏之处,停了脚步,从从容容地咳了一声,冷冷的道:-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阁下应该想得到的!——天不偷-大喜过望,心上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月兑口便道:-你是"红娘子"——一点不错,三更半夜,阁下奔波于深山绝谷之内,雅兴不浅……——嘻嘻,咱们彼此彼此——

阁下到底有何贵干?——

招牌砸了!——

为什么?——

老偷儿一生除了天不曾偷,今晚却被偷了……——什么东西被盗?——

一个大人!——

老偷儿,不开玩笑,这件事正好借重!——

什么事?——

设法使"莫入谷"的老怪物出面治疗"断剑残人"!——咦,他人呢?——

此刻已快到地头——

你不是一个人?——

嗯!——

你为何不自己办,却要支使老夫?——

不是支使,是请求,我"红娘子"第一次求人……——为什么?——

阁下该知道那老怪物生平最痛恨女人,我出面反而误事!——嗯!有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

这是一件差事!——

他不是你小兄弟吗?——

嘿嘿,当然,若非如此,我老偷儿又不发疯,巴巴地跑来干什么!——就这么决定了,我只能暗中出力——

红娘子,如果那老怪物死不出面呢?——

凭阁下的机智,总该有法可想的……——

很难说!——

必要时不择手段……——

什么手段?——

到时再说吧!请!-

话落,再无声息-

天不偷-苦笑着摇了摇头,朱昶既已有了下落,自己就不必急赶了,反正天亮才能办事,此去-莫入谷-不过短短数里,不如先打上一盹,养神想想办法。

心念之中,登上了一块巨大秃石,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东方天边已泛鱼肚白,就涧边漱了口,净了面,胡乱吞了些干粮,然后疾驰而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天已大明,-天不偷-认准了方向,直奔-莫入谷-口,甫行抵步,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老哥哥!——天不偷-欣然循声望去,只见朱昶躺在谷口一株树下,蒙面巾业已揭去,露出那一张令人不敢直视的丑脸-天不偷-心头一跳,但并未表露在面上,几步奔了过去,喜孜孜的道:-小兄弟,你怎么醒转?-朱昶叹了一口气,道:-是"红娘子"把我弄醒的,很费了些力,累老哥哥你们如此……——小兄弟,不说那些话,现在我们开始行动——我不能走?——

不要紧,咱们是有求于人,得按礼数,现在老哥哥我先来叫山门-说完,面对谷口,凝聚功力,扬声大叫道:-天不偷石晓初拜访此间主人-叫了数遍,没有应声-

天不偷-耐心地等了一歇,出声再叫,仍然没有丝毫反应。

足足盏茶光景,沉寂依然-

天不偷-知道若照规矩求见,是办不到的了,侧顾朱昶道:-老哥哥我要骂山门了!-朱昶一笑道:-用骂吗?——

不骂不成,老怪物的脾气与众不同——

骂出来准得打架?——

不会,老哥哥自有妙计,就怕他死不出面——骂吧!——

天不偷-清了清喉咙,扮了个鬼脸,怪叫道:-文若愚,这是你待客之道吗?-等了一会,又道:-姓文的,你根本不把老偷儿放在眼下,好哇,咱们是死约会,不见面不散,你不敢出来,老偷儿进去找你,凭你弄的那些破烂玩意,阻不了老偷儿……-朱昶见老偷儿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天不偷-见没有反应,可动了真火,大吼道:-文若愚,你再装灰孙子不出面,老偷儿可要揭疮疤了?-这句话可收了效,只听谷中传出冰冷的声音道:-老偷儿,别在此大呼小叫,我有什么疮疤让你揭?——天不偷-哈哈一笑道:-文老弟,说着玩的,怕你闭门谢客,故意相激罢了——激也没用,我不见外人!——

不念老偷儿奔波之苦?——

那是你的事,本人并未发帖邀请!——

文老弟,别那么绝,如果你真下帖相邀,老偷儿未必来——当然,若非有求于我,你不会来……——

明人说亮话你说对了——

还是及早回头吧,我没闲工夫——

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随你阁下怎么说,文某人生性如此,多讲无益……——天不偷-冷笑了一声道:-真是苍天无眼!——鬼手神人-的声音道:-什么意思?——

医者有仁术必须佐以仁心,老天实在不该让你具备这等医术——嘿嘿嘿嘿,全属废话!——

文若愚,你是见不得人吗,怎不出来?——

我不见任何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道道地地的小人——这话不该你三只手的说——

盗亦有道,姓文的,老偷儿并无见不得之处,你呢?——请便吧,我无暇与你多舌……——

老忘八!-

朱昶心头一震,老哥哥怎会说出这等下流的话来?-天不偷-却向他挤了挤眼,表示他这句粗鄙的话是故意出口的。

突地,一条人影,出现谷口,赫然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身着一袭半长不短的土布衫,赤足芒鞋,手持药铲,满面铁青,怒视著“天不偷-

天不偷-反而哈哈一笑,道:-文老弟,恕老偷儿口出不逊——鬼手神人-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的命!——天不偷-嘻皮涎脸的道:-老夫年登耄耋,死不为夭,要命无妨,先医好我这小兄弟,如何?——做你的清秋大梦——

你真的不干?——

我为什么要干?——

天不偷-扳起面孔道:-你要什么代价?——鬼手神人-冷厉的道:-你是应当为你的嘴付代价的?——笑话,说说看?——

要你的老命!——

拿去吧?——

鬼手神人-冷阴阴地道:-老偷儿,别自鸣得意,口德不修,以舌头损人,我这"莫入谷"口一里之内,业已布了奇毒,凡进入禁区之内半个时辰而不退走,毒便浸内腑,一日之内就得丧失全部功力,如果不信,可试行运气看?-朱昶与-天不偷-同时心头剧震,各自提气,果然,真元无法凝聚-

天不偷-暴怒道:-文若愚,想不到你竟然入了魔道,以这种不齿于人的手段害人……-蓦在此刻!

一个红衣蒙面人蹒跚出现,厉声道:-姓文的,你死期不远了!——鬼手神人-寒声道:-你是谁?——

红娘子——

哦!"红娘子",你的功力大概已消失差不多了,你逗留得最久,还有三个手下?哈哈……——红娘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道:-鬼手神人,我已在两边谷顶峰尖,埋了数百斤火药,足够把你这"莫入谷"填平了吧?——鬼手神人-老脸大变,栗声道:-你敢毁老夫安身之所?——你敢以毒伤人,我为什么不敢毁你巢穴!——我们同归于尽吧!——

你是死也不肯答应医人?——

不答应!-

朱昶心肝摧裂,只恨自己无法动弹,若因一己之故,而使这多人赔上生命,于心何安,自己死是活该,老哥哥与-红娘子-他们呢?-

红娘子-寒声道:-鬼手神人,你死也不悔?——不悔!——

只要我一发暗号,火药立刻爆炸?——

发吧,老夫有足够的时间先斩你们!——

未见得?——

尔等中毒已深,漏了网也是废人一个,何况,尔等毫无逃生的机会——我要看你先死!——

办得到吗?——

红娘子-自怀中取出一个黑忽忽的拳大小球,道:-你认识这东西吗?——鬼手神人-面色又是一变,但声音却极冷酷道:-没有什么了不起,区区"霹雳"弹而已!——足够把你炸碎了吧?——

反正老夫说过同归于尽-

想不到这怪物怪到连死都不在乎,就是不愿医人。

势成僵局,看来只有同归于尽一途。

朱昶拚出吃女乃的气力,发话道:-两位算了吧,死生有命,在下不愿看这惨剧上演……-天不偷激动地道:-文若愚,下一世你将托生为牛,让屠刀改你的牛劲——鬼手神人-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腔-

天不偷-又道:-姓文的,你妻子詹四娘下一世仍是七十鸟,你世代月兑不了绿头巾-这话,阴损至极。

朱昶却意外地一震,想不到-花月门主詹四娘-会是-鬼手神人-的妻子,怪不得老哥哥说老怪物恨透了女人,原来是这层原因-

鬼手神人-老脸成了猪肝色,面部的肌肉抽动不已,气得浑身簌簌而抖,但双目中的杀机,却令人不寒而栗。

显然,老偷儿的话太伤他的自尊心,使他受不了。

当然,老偷儿也是因为对方用毒,才口不择言-

红娘子-手中-霹雳弹-一扬,大声道:-姓文的,最后一句话,你肯不肯出手医治解毒?——鬼手神人-毫不思索地道:-办不到!——

红娘子-厉声道:-我要扔了!——

鬼手神人-咬紧牙关,道:-你扔好了,老夫决不低头-势成骑虎,-红娘子-只有硬干到底,别无他途,眼看流血惨剧已无法避免……

蓦在此刻──

一条人影,自谷中飞掠而出,眨眼便到-鬼手神人-的身边,现身的,是一个英俊的黑衣少年-

鬼手神人-栗声道:-为何不听话要出来?-少年怒目一扫-天不偷-与-红娘子-,然后向-鬼手神人-道:-爹,拚了吧!——红娘子-大声道:-好极了,你们父子同路,当不寂寞-少年的目光扫向了躺在一旁的朱昶,他吃惊的叫了一声:-是你?-一个箭步,冲到朱昶身边-

天不偷-也抢步上前,大喝道:-你想干什么?-少年白了-天不偷-一眼,道:-别大呼小叫,此刻你阁下受不了区区一个指头!——天不偷-冷哼了一声道:-小子,老偷儿并不如你想像的那么简单!-朱昶看这少年,似曾相识,但却一下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少年不打理老偷儿,深深注视了朱昶几眼,道:-兄台还记得小弟否?-朱昶眉峰一蹙道:-面熟,但想不起……——

小弟文崇明!——

文──崇──明──哦!是了……-

一幕往事,立即映上朱昶脑海,记得年前遭剧变离山,归州城外庙中避雨,道逢-黑堡-护法-白判官-率武士绑架一少年来,迫他修书与老怪物以-神农宝典-换取性命,自己激于义愤,以宫妆少女奇英所赠-墨符-,强迫-白判-放人……-

兄台记起来了?——

记起了!——

兄台有何困难?——

区区中了"断门之毒",想求令尊解毒……-朱昶的确想不到情况会如此转变,-天不偷-与-红娘子-也楞住了。

文崇明匆匆奔回乃父身边,低语数声,只听-鬼手神人-大声道:-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以报,带他入谷!——天不偷-目注-红娘子-摇了摇头,道:-真想不到!-文崇明重新回到朱昶身边,道:-兄台,入谷再说-说着,伸手托起朱昶。

朱昶虚弱地道:-文兄,在下并非挟恩而求,请先解了几位同伴的毒,如何?——小弟请示家父-

这话,-鬼手神人-业已听到,不等他儿子开口,已先发话道:-老夫人情的对象只有一个!-文崇明托着朱昶,到了-鬼手神人-身前,朱昶道:-文前辈不允晚辈所请吗?——老夫恩怨分明,决不马虎——

如前辈不解几位同行者之毒,晚辈也不愿接受医治——你曾救了崇明,这是还人情债,老夫一生不求人,也不愿欠人——晚辈并非前来讨人情,也不是布恩望报,前此之事,是出于不平,令郎来历晚辈事先并不知道,今日乃是巧遇——你只管你自己的事,再过一个时辰,你便无救了……——晚辈不在乎生死!——

既不在乎,为何要来?——

情况不一样,奸生恶死,人之本性,来是为了求医,而现在面临道义与自利的抉择,晚辈当然选择前者,生死自不必计较了——世俗之见!——

那前辈的看法是超人的了?——

不许多嘴!——

如果因一己之利,而失朋友之义,晚辈不屑为——老夫医好了你算是还人情,以后你再以死全义,便与老夫无涉了-这种怪僻之论,令人啼笑皆非-

天不偷-望了望文崇明托着的朱昶,一顿脚,道:-文若愚,如果是因为老偷儿方才口出不逊,老偷儿向你陪礼,如何?-说着,果然深深一揖。

朱昶心里十分难过,他知道武林人都是宁折不弯的,老哥哥如此做,完全是为了自己,这份情义该如何报答啊!

论名望,-天不偷-并不输于-鬼手神人-,论辈份,高了他一辈,他再怪僻,也不能蛮横到底,何况,朱昶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

鬼手神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掏出一只小瓶,倒了五粒丹丸,道:-这是解药,拿去,与我离开巫山!——天不偷-硬吞下这口怨气,上前接过解药,手指朱昶道:-他呢?——你不用管了!——

他中的可是无药可解的"断门之毒"……——我知道——

姓文的,话说在头里,人是交给你了,如果毒解不了,发生三长两短,老偷儿与你无了无休——请吧!-

说着,转身朝谷里奔去。

文崇明托着朱昶后随。

老偷儿望著“红娘子-苦苦一笑道:-你"红娘子"是第一次认栽吧?——红娘子-冷森森地道:-既有求于人,不认栽又如何?——天不偷-扔了四粒解药与-红娘子-又道:-行止如何?——我在山中等他!——

老夫亦然——

咱们不能在一道……——

当然,各自请便吧!——

红娘子-弹身飞逝,-天不偷-也自去寻落足之处去了。

且说,朱昶被文崇明抱着,带入谷中,一路之上,他在想,-花月门主詹四娘-既是-鬼手神人文若愚-的妻子,而-断门之毒-是她手下放的,论理,-花月门主-用解毒的功夫,必得自她丈夫,-鬼手神人-当能解此毒无疑,所谓无药可解,可能是-花月门主-没有学到解毒之方。

不久,来到一栋石屋之前,只见绿圈翠绕,奇花馥郁,确是别有洞天。

文崇明把朱昶直送入石屋内室的木榻之上,道:-兄台,小弟这就请家父先诊视一番,然后再进饮食-朱昶点了点头,道:-文兄,在下十分感激!——兄台有大恩于小弟,何出感激的话……——

巧合罢了,在下并非有意施恩——

兄台歇着吧,家父立刻就来!-

话声才落,-鬼手神人-已提着药箱进入房中,也不开口,立即遍点朱昶全身大道,然后取出五粒大小色彩各异的药丸,塞入朱昶口中。

朱昶用津液把药丸吞入月复中。

药丸入月复,立化热流,周游全身,最后冲向右臂。

酸、麻、痛、痒、胀俱作,朱昶忍不住申吟出声。

逐渐,那种无法忍受的痛楚,由手臂下移,-曲池-,-脉根-,最后汇集中指,朱昶侧头一看,不由胆颤心寒,只见一根中指,比平常粗大了一倍,整根手指,乌黑如墨染-

鬼手神人-拿起一柄锋利的小刀,抓紧朱昶的手。

文崇明则捧起一个玉钵,凑了过去。

小刀在中指尖端一划,一股黑色的血水,激射而出。

文崇明熟练地以玉钵承受那黑血。

半盏茶工夫之后,那中指恢复了原状-

鬼手神人-松了手,道:-好了!-

朱昶汗出如雨,全身湿透,痛楚一消,人却虚月兑得昏了过去。

一觉醒来,灯光耀眼,朱昶但觉气爽神清,翻身下榻,床前桌上已摆了饭,文崇明食早候在桌边,笑吟吟地起身道:-兄台,你一定饿坏了,进些食吧,粗肴淡酒,勿怪!-朱昶感激无限的道:-那里话,贤父子再造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兄弟这一说,令小弟难忘了,请!-

朱昶也着实饿了,遂也不客气的就座饮食,文崇明在一侧相陪。菜虽不丰,但却十分精致,吃了一会,发现文崇明似有话要说,一副欲言又止之态,朱昶坦然道:-文兄有话尽避说?-文崇明讪讪道:-小弟好奇,不该索人隐私,但如有不便,兄台可以不说……——请讲!——

上次匆匆而别,未曾请教得尊姓大名……——在下朱昶,先父"剑圣朱鸣嵩"……-

文崇明避席而起,激动地道:-兄台是"剑圣"之后,失敬了!——岂敢,文兄请坐——

近日江湖盛传的"断剑残人"!耙是……——正是在下!——

哦!-文崇明脸上尽是激动与钦服之情,哦了一声之后,又道:-朱兄令尊难道已过世了吗?-朱昶悲愤地道:-被仇家所算,家人悉遭毒手,只剩在下孑然一身-文崇明歉然道:-恕小弟无心触及朱兄的伤心事……-灯影一幌,-鬼手神人-出现席前,栗声道:-你是朱鸣嵩的儿子?-朱昶忙起身道:-是的!——

外传朱鸣嵩厌弃武士生涯而隐居,到底怎么回事?——先父隐遁是为了避仇,但仍逃不过仇家毒手……——仇家是谁?——

晚辈仍在查证之中!——

你父未隐居之前,老夫曾与他见过一面……你有兄弟几人?——尚有弟妹各一,均已遭害——

你是最大的?——

是的!——

今年几岁?——

不足二十!——

鬼手神人-骇呼道:-你幼眉清目秀,怎会成了这样子?-朱昶咬了咬牙,把成残的经过,简单地述了一遍-鬼手神人-竟然滴了两颗老泪,朱昶大是感动,暗忖:此老虽怪僻,但仍不失是性情中人-

鬼手神人-一摆手,道:-都坐下!-

三人坐定,文崇明为乃父添了杯筷-

鬼手神人-黯然神伤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一段交情,他可说是唯一知道老夫个性的人,想不到竟然遭了惨劫,也罢,老夫当尽一切可能,使你恢复原来面目!-朱昶矍然大震,几乎不相信听到的会是事实,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问题,连希望奇迹出现的念头动都不曾动过,不由月兑口道:-恢复本来面目?——不错!——

这……业已成残的……——

你信不过老夫?——

晚辈……只是……只是……觉得太意外——鬼手神人的外号,岂是幸致?——

是,恕晚辈失态!-内心的喜悦激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你的面孔与左足,必须行切补之术……——

切补?——

不错,骨碎可接,但受损的脸孔必须取你身上的皮肉来移换——啊!-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之事,朱昶像是在听神话-

施行这手术至少得百日才能竟功!——

晚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什么也不必说,算是老夫对已故知友尽一份心——

鬼手神人-以其夺天地造化的神奇秘技,为朱昶施行手术,面上的疮疤瘢痕,先予切除,然后以股上的皮来填补,左膝也经切开接续再缝合。

休养期中,朱昶静卧无事,便来参修-玉匣金经-未竟功的最后一篇-金刚神功入门-,-金刚神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藉机参修,对功力仍有极大裨益。

在心有所专之下,百日之期易过。

这一天,-鬼手神人-解开了朱昶面上的包扎,激动得双手抖颤不停,显然这一代医圣也十分激赏自己的杰作。

朱昶内心的激动惊惧,更不用提了。

文崇明捧来一面铜鉴,朝朱昶眼前一摆,道:-朱兄请看!-朱昶目光转处,不由失声而呼,这实在是奇迹,一张脸,完整如初,不见丝毫结合的痕迹。

他不由喜极而落泪,全身抖个不停,他朝-鬼手神人-一跪道:-叩谢前辈再造大恩!——鬼手神人-伸手扶起他来,道:-不必,老夫生平只做愿意做的事,也从不求人,不过……——前辈但请明示?——

你出山之后,为老夫办一件事!——

请吩咐?——

杀了詹四娘!-

朱昶心头一震,望了望文崇明,只见文崇明也是一付咬牙切齿之态,不由大感困惑,-花月门主詹四娘-不是他的母亲吗?再痛恨也不能没有一丝母子之情?

天下事真是无独有偶,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托自己为他寻女杀妻,现在-鬼手神人-又请自己杀他妻子,而二者都是为了妻子不守妇道-

鬼手神人-见朱昶沉吟不语,立即道:-老夫决非挟恩而求,你不愿意尽可不答应——晚辈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原因?——

詹四娘不是……前辈的发妻吗?——

哈哈哈,这个……老夫发妻早丧,崇明是遗月复子,那时老夫尚未习成岐黄之术,否则也许可以挽她一命……——哦,原来如此,晚辈应命便是——

你心里急着要离开此地,是吗?-

朱昶面孔一热,道:-晚辈是有这想法,因为许多事……——鬼手神人-一摆手,道:-不必说原因,老夫也不再留你,不过……这"莫入谷"之门,将为你一人敞开,你随时可以来!-朱昶一躬身,诚挚地道:-足承前辈盛情,晚辈事了必来拜谒!-文崇明有些依依的道:-朱兄,务必再来,你我弟兄叙叙?-朱昶含笑道:-一定的!——

鬼手神人-道:-你这就可以起身了!-

百日相处,朱昶已知道这怪人的脾气,面冷心热,当下一揖道:-晚辈就此拜辞!——鬼手神人-目注文崇明,道:-你送他出谷-说完,转身自去。

朱昶收拾了零星什物,佩上断剑,道:-文兄,我们这就走!——请!-

朱昶在谷中住了百日,但足迹仅及石屋附近十丈之地,而来时,是由文崇明抱持而入,到现在才有机会见识谷道的布署,一路之上,只见怪石堆垒,杂树依稀,其中间着一些不知名的各色野花,他知道这些木石,便是锁谷的奇门阵式,而那些悦目的小花,却是奇毒之物,外人入此,的确寸步难行。

文崇明取出一粒药丸递与朱昶道:-小弟险些忘了,朱兄请快服下这辟毒之丸,这谷道之毒非比寻常,以后朱兄光临,请先在谷口招呼一声-朱昶点头一笑,接过来纳入口中,想起此番奇遇,竟然愈了残疾,恢复了本来面目,世间所谓奇迹,只是一句话,而自己此番遭遇,的确可算是奇迹,内心的感奋与激动,实在莫可言宣。

心念之间,道:-文兄,此番蒙令尊施回天之手,使小弟再世为人,实在感恩莫明!-文崇明一笑道:-兄台快别说这些感恩的话,若无朱兄当日仗义相救,小弟还能安然在世吗?倒是小弟有点疑问未释,不知当不当问?——请说?——

当日朱兄所持信物竟能使不可一世的"黑堡护法"就范,不知是何来历?——哦!是一个叫奇英的少女所赠,至今我对她的来历仍然不知——那就别提了!-

谈说之间,来到谷口,文崇明止步道:-朱兄,小弟不远送了,愿兄珍重,不久再见!-朱昶一抱拳,道:-请转!-

文崇明目送朱昶走了一箭之地,才转身入谷。

朱昶怀着无比的振奋心情,缓缓而行,足残已复,走路已没有那跷跛的怪态。

突地,目光触及乱草之间,躺了数具尸体,心头不由大震,近前一看,死者全着黑衣,其中有两具身披黑色风氅,一具是黑衫老者,死者全身不见伤痕血迹,只眉心之间一个红印-

飞指留痕!-

朱昶月兑口惊呼了一声,暗忖:-红娘子-尚未离山吗,这些-黑堡-爪牙,全是她下的手-

黑堡-的人在谷外现身,目的何在?

鉴于年前文崇明被-白判-掳劫,迫其修书-鬼手神人-,以-神农宝典-赎命的故事,可以断言,-黑堡-的目的,仍是图谋-鬼手神人-的岐黄秘典。

来的,可能不止这些死者。

自己刚受了-鬼手神人-的鸿恩,既知此事,岂能袖手!

心念之间,破风之声倏告传来。

朱昶心念一转,立即隐入一块岂石之后。

人影如鬼魅飙风般飘纵而至-

呀!-

惊呼声中,人影纷纷刹势停身,这时,可以看清来的是五名-黑武士-,四名黑衫老者,依往例,着黑衫的身份要比-黑武士-高一等。

朱昶默察来人,只见四老者之中,三高一矮,那三个高大的老者,面孔十分厮熟。

在何处会过?

三个高大老者之一,怪腔怪调的道:-都死了,嘿嘿,"鬼手神人"竟敢施此毒手……-另一个惊声道:-不是老怪物出的手!——

那是谁?——

专与本堡作对的"红娘子"!——

啊!"飞指留痕",不错,正是那臭女人……——她怎会也到了巫山呢?-

朱昶苦苦从记忆中搜索,陡地想起三人是谁了,登时杀机狂炽,血管根根鼓胀,似要爆裂开来,这三名老者,赫然正是那把自己击落绝谷的怪人。

事实业已证明,-黑堡-便是家门血案的正凶。

恨,毒,在血管中奔流。

山高水深四字,尚不足以形容此刻他对-黑堡-所产生的仇恨。

他迅快地戴上蒙面巾,从石后现出身形-

有人!——

谁?——

呀!"断剑残人"!-

随着话声,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射向朱昶。

朱昶决定今后仍维持-断剑残人-的面目,一步一拐,朝对方迫去。

那矮小的老者栗声道:-想不到这残废也在这里?-最先开口的老者道:-合力做了他!-

朱昶双目煞芒闪闪,直欺众人身前。

五名-黑武士-刷地散开,各各掣剑在手,四名老者散成半月形,除了矮小老者是用剑外,其余三人都是徒手。

朱昶的目光,专注在三个高大老者面上,恨毒之气,似乎凝聚成了形,任何人,只要被这种目光看上一眼,准会终生不忘。

三个高大老者被目光所迫,下意识地各朝后退了一步,其中之一狞声道:-断剑残人,幸会啊!-朱昶一字一字地从唇间迸出话声道:-从现在开始,凡属"黑堡"中人,将为所行所为付出相当代价!-语冷如冰珠,一字一字地敲击在这批魔子魔孙的心板上。

另一个高大老者,桀桀一声怪笑道:-断剑残人,别大言炎炎,今天你死定了!-朱昶大喝一声道:-尔等报名?——

哈哈哈哈……-

四老者同时纵声狂笑,各移步占好方位,看样子马上就要联手合击。

朱昶想起-天不偷-说过的一个武士,面对敌人,该注意的几个条件:-不给对方机会,出手不犹豫……-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凶手走漏半个。

心念一动,栗喝一声,闪电般出手。

拔剑,出击,快过那一声栗喝,外围的不必谈,站在圈子内准备出击的四老者,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哇!-惨号随栗喝俱起,血光迸现,那矮小老者,断臂飞头,栽倒现场-

呀!-那些-黑武士-不期然地惊呼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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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者不约而同地怪吼一声,各劈出一掌,三道万钧劲气,势可撼山栗岳。

朱昶运足功力,仍以断剑封挡。

剑气与掌风激撞,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朱昶屹立如山,三老者各退了一步,面孔扭曲得变了形,目光中的狞恶之气,今人不寒而栗。

圈在外围的五名-黑武士-,面上已失了人色。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记得武陵山中的血案吗?-三老者全身一震,其中之一厉声道:-你到底是谁?——被你们三人劈落绝谷的白衣书生!-

三老者面上的肌肉抽得更紧了,同声惊呼道:-你便是那小子?-朱昶恨毒至极地道:-话已说明,尔等死可无怨,希望下一回投生做人,勿再走邪路……——上啊!-

暴喝声中,三老者挥掌攻上。

剑芒一闪,惨号立传,三人之中,一人栽了下去。

朱昶本身,被那强劲的掌风,震得幌了两幌,但他略不稍停,欺身挥剑,划向右首的一人,心怀怨毒,出手都用全力,把这一招-天地交泰-的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哇!-

惨号再传,那右首的毫无回手闪退的余地,应剑而倒。

左首的一个见事不偕,转身飞掠!-

那里走!-

朱昶断喝一声,鬼魅般拦在头里,寒森森的剑光,乍闪即停。

惨哼声中,那最后一名老者,身躯连幌,坐了下去,半边身立即被鲜血浸透。

五名-黑武士-丧胆亡魂,弹身疾遁。

朱昶左腿残疾已愈,以他的功力,这五名-黑武士-长翅膀也飞不月兑,惨嗥连连,先后伏尸,最后的只弹出了三丈,朱昶折身弹了回来,四老者三死一伤,这伤者是他故意留的活口,准备盘问口供的。

他欺到那坐地不起的伤者身前,厉声道:-有几句话希望你据实答覆?-老者怨毒地抬头瞪着朱昶,反问道:-你真是那白衣书生?——不错,武圣之后!——

你……竟然不死?——

算是天意吧!否则武林正义之士,焉有宁日——好哇!……小子,老夫认命了,下手吧!……——没这么便宜——

你想把老夫怎样?——

先报名!——

告诉你无妨,老夫等都是"黑堡"禁内武士……——禁内武士?——

不错!——

年前武陵山血案,何人主使,多少人参加?——你以为老夫会告诉你吗?——

会的!——

那你错了……——

错的可能是你!-

你字方落,手指一弹,一缕指风,点上了对方残穴,老者狂嗥一声,面色如死,朱昶冷酷至极地又道:-现在照实说吧,你想自决也办不了-老者凄厉地道:-不管如何死法,总是一死,但小子,你也活不了多久,"黑堡"会收拾你……——黑堡灰飞烟灭之期不远了!——

小子,你做梦,"黑堡"固若金汤,高手如云,凭你……——少废话,答本人所问?——

办不到!——

你想一寸一寸的死?——

悉听尊便!-

朱昶伸手一把抓住对方肩臂,把他提了起来,厉声道:-说是不说?-老者面临死亡,狞态不改,咬牙道:-办不到!-朱昶一瞪眼,五指入肉,血水自指缝间泊泊而冒。

老者咬牙不停,狞恶之气,令人股栗。

朱昶面对邪恶的血海仇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尚唯恐其不够酷烈,当下右手断剑一扬,道:-真的不说?——不说!-

朱昶怒哼一声,断剑徐徐插进对方左肩锁骨上方的筋肉之内,直透肩后,血水两面迸涌,断剑无锋,刺入全凭力道,那痛苦可就难以忍受的了。

老者凄哼出了声,面上的神情,似一头受伤欲狂的野兽。

汗珠,滚滚而落,全身都起了抽搐-

说是不说?——

不……说!-

朱昶咬牙转动剑柄,一绞。

老者再狠,这皮烂肉糜的味道,可非一个功力被废的人所能忍受,杀猪也似的惨哼起来,血水流了一地-

小子……你……你杀了老夫吧!……——

没这么便宜!——

嗯──嗯──呃──——

鬼哼没用,我要你慢慢死,一寸一寸的死-老者本来难看的脸孔,此刻比恶鬼还要狰狞,已经完全月兑了原形,一双暴眼,似乎要突眶而出。

朱昶冷厉地又道:-说,武陵山血案是那些人参与,原因何在?主谋不必说,是你们堡主无疑-老者咬定牙根不开口。

朱昶一横心,暗忖,说与不说都是一样,反正仇家已确定是-黑堡-无疑,浪费时间无益。

心念之间,猛然松手抽剑,老者惨号着往后便倒,在将倒未倒之际,断剑幻起一丛剑花,及至倒地,业已血肉模糊,五体分家。

朱昶想起家人惨死的情状,疯狂的杀念无法遏止,但已失去了对象,九名-黑堡-高手,业已全部伏尸。

他把断剑平举眼前,悲声祝祷道:-爹娘在天之灵有知,请看孩儿开始索血!-断剑回鞘,抬头一望日色,业已偏西,心想,总得赶它一程,明午便可出山,心念之中,正待弹身……

突地──

一个声音道:-杀得痛快!-

朱昶一听声音,知道来的是-红娘子-,忙道:-尊驾尚未离开巫山?——当然,我不能有始无终,把你交给"鬼手神人"便一走了之!——尊驾在山中呆了三个多月?——

嗯!你该计算得出日子的!-

朱昶无法说出内心的感激,颤声道:-这些人情,在下尽其一生也无法偿还了!-红娘子笑了一声,道:-无人要你偿还,也谈不上人情,只要你将来善待你的妻子郝宫花,便算是报答我了,这一点你办得到吗?-朱昶心中一动,她为何如此关注绛衣女郝宫花,她俩是什么渊源?自己此番如果剧毒不解,一命鸣呼,郝宫花便成了望门寡,想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心念之中,道:-当然!——恭喜你残疾已愈,容貌恢复!——

噫!尊驾何由知道?——

是老怪物的宝贝儿子透露的,设非如此,我怎会耐心等上百日!——哦!在下那老哥哥……——

他仍在山中等你!——

现在何处?——

神女峰头石洞中-

朱昶又-哦!-了一声,心念一转,道:-在下得去找他!……——且慢!——

尊驾尚有何指示?——

这些尸体如不处理,将为老怪物带来惨酷的报复……——啊!在下疏忽了这一点,我这就……——

不必了,让我手下给你代劳吧!——

这怎敢劳……——

毋须客套,倒是可否让我看看你复原后的面目?——红娘子-始终不曾现身出来,但朱昶知道她隐身三丈外的石后,闻言之下,毫不犹豫的道:-可以!-说着,扯下了面巾-

红娘子-惊叫道:-啊!真不愧"鬼手神人",术能夺天地之造化,竟然与未受伤前一样……-朱昶戴回了蒙面巾,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不觉月兑口而出:-在下也可以一瞻尊驾庐山吗?——红娘子-似乎早有成见,断然道:-不行!——这……不有欠公平吗?——

你再忍耐些时,总有一天真面目相对的,现在办不到!——为什么?——

我当然有我的苦衷!——

好,这且不提,在下请问一句话……——

说说看?——

郝宫花与尊驾是什么渊源?——

嗯-沉默了片刻,又道:-渊源极深,但还不能告诉你!——她现在何处?——

你想见她?-

朱昶面上一热,讪讪的道:-蒙尊驾撮合了这段姻缘,在下……当然应该问问她的近况……——红娘子-噗嗤一笑,道:-你到如今才开始关心她?-朱昶呐呐地道:-在下……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即使……关心也……——她很好,不必为她烦心,她虽荏弱,但深明大义,不会以儿女之情牵缠你,目前她也不希望与你见面,你放心做你该做的事吧!——在下十分感激!——

不必——

在下还有句不当之言……——

既知不当,为何还要说?——

这……因为不能自释——

说吧!——

对尊驾在下应以什么称呼为适当?——

你是说这个……呃!称尊驾不是很好吗?——含糊笼统不恰当!——

那你叫我一声大姐吧!——

大姐?-朱昶心中一动,她要自己称呼她大姐,显然她年纪不会太大-

怎么,不好?——

很好!——

那我该叫你小弟了?——

随大姐的便!——

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之情,听起来这笑声比说话的声音要脆女敕些,这证明她说话的声音是故意以内功改变的,那不是她本来的声音,这同时也证明她年纪真的不大-

听说大姐是"血影门"传人?——

这点我不否认!——

血影门是中原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一向不公开参与各门派任何活动,大姐专对"黑堡"下手,必有原因?——当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本门规戒……——那是什么原因使得大姐如此——

红娘子-音调突地变得低沉悲愤地道:-本门上代门主与两名门人,被"黑堡主人"诡计谋害,我是为了复仇!-朱昶油然而生敌忾之心,咬了咬牙,道:-大姐与我同仇……——这一点我从你刚才逼问那内禁武士口供时知道了!——大姐可知道"黑堡主人"的真面目?——

不知道,这魔头诡诈万端,要查出他真正来历,颇不简单——小弟出山之后,打算直闯"黑堡"……——

你知道"黑堡"所在?——

仅知在荆山之中,大概不难寻到——

荆山之中?——

是的!——

你决找不到!——

为什么?——

你这一路去,形迹必落入对方线眼目中,对方可从容准备应付——这话有理!——

不如把此事交给大姐我来办……——

大姐不明地势和可能的位置,荆山范围不小,找起来更费事,小弟我打算昼伏夜行,秘密查探!——也好,我在暗中尾随!——

小弟想先走一步去看看老哥哥——

你走吧,此地善后我叫人处理——

如此有劳大姐了!-

朱昶左腿残疾已愈,功力通达,以往不能施展的身法,现在已经可以随心所欲,他一弹身,快如一缕淡烟,倏忽消失在林樾之中。

登上了神女峰,业已夜幕深垂,淡月疏星,远眺其余诸峰,有如巨灵魅坐。

朱昶默察地势,回忆老哥哥当日带自己上巫山,所停留的石洞……但当时因为身受毒伤,神思不清,那记忆十分模糊,就是想不起石洞的位置。

于是,他择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缅想这番遭遇,的确像是一场离奇的梦景,若非诸般巧合,自己必死无疑,而最奇巧的,是自己竟然答应了郝宫花的婚约,但在内心上,又似没有业已订婚的感觉,那是什么原因?对了,是血仇与师父所赋的重任,占去了自己全部思维。

如果大师兄何文哉不死,以他-黑堡总管-的地位,当是极好的内应。

如果大师兄能慢一刻断气,许多不明之谜,定可揭晓-

武林生佛西门望-杀死大师兄的目的何在?

令人想不透的是以大师兄的能为,竟然无法全身而退,落得重伤惨死。

他对西门望的恨,并不减于血海仇家-黑堡主人-,这伪君子想不到竟会是巨奸大恶,披了羊皮的狼,愚弄了整个中原武林同道达数十年之久,江湖鬼域,可见一斑。

正自冥想之际,一声苍劲笑声,倏告传来,朱昶精神大振,欢呼一声:-老哥哥!——天不偷-疾掠到朱昶身边,激动的道:-小兄弟,我每天日夜均到峰头守望,终于守到了-朱昶起身,道:-老哥哥,小兄弟何堪如此爱护……——来来,我正好烤好了两只山鸡,还有一坛子大麴酒,我两正好消夜-朱昶一听,有些馋涎欲滴,随着老偷儿奔下峰去,只一会工夫,便到了百日前停留过的山洞,一堆尚在冒烟的炭火,两只已烤得酥黄的山鸡吊在柴架上,发出浓香-

天不偷-在洞内火堆上添了柴火,洞内登时温暖如春,大火照得洞内通明-

坐下!坐下!-

朱昶边坐去边道:-老哥哥,我找不到这山洞,只好枯坐在峰头守望,想不到老哥哥适时而至——天不偷-笑颜逐开地拿出两只碗,就身后挪过酒坛,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朱昶身边,道:-小兄弟,两只山鸡我你各一只,动手吧!-朱昶诧异地道:-老哥哥那来的酒与用物?——天不偷-哈哈一笑道:-这得感谢"红娘子",是她着人采办的——哦!-

朱昶摘下了蒙面巾-

哇!——

天不偷-怪叫一声,直跳起来,手中那碗酒全撒在地上。

朱昶倒被这意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随即会过意来,轻轻一笑道:-老哥哥,我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天不偷-楞视了朱昶半晌,又嚷道:-老偷儿活了一辈子,还不曾听过这等奇事,毁了的容貌竟能恢复,今夜竟亲眼得见了,"鬼手神人"简直是其术通天,来呀!吧三碗,以示庆祝!-他人本矮小,这一蹦跳喊嚷,成了一只老猴儿。

朱昶不由莞尔道:-老哥哥,请坐呀!——

好!好!——

天不偷-坐下,两人连干了三碗,朱昶可是第一次喝此猛酒,喝得他愁眉苦脸,大摇其头-天不偷-抓过两只烤山鸡,递与朱昶一只。

两人就这样吃喝起来。

吃喝之间,朱昶把受治疗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天不偷-惊叹不已。

蓦地──

一缕琴音,遥遥传至。

两人同时一震,朱昶剑眉一扬,道:-奇怪,荒山黑夜,何人有此雅兴,在此抚琴?——天不偷-没有回答,只是老脸业已变色,似被琴音逗得出了神。

琴音丝缕不绝,一时如高山流水,琤琤琮琮,一时如断云零雨,淅淅沥沥,不久,转为商音,如泣如诉,如哭如慕……

朱昶不由也入了神,感到鼻头酸酸地,情思随着琴音在变化-

天不偷-急速以手掩耳,栗声道:-不好!这是魔琴!-朱昶闻言一震,神思回复,高声道:-什么,魔琴?——天不偷-放开了掩耳的手,惊悸地道:-这是"巫山神女"所抚的魔琴之音呀!——什么,巫山神女?——

你没听说过?-

朱昶朗声一笑道:-老哥哥,想那襄王巫山会神女乃传说的神话故事呀,怎能……——天不偷-一咬牙,道:-这神女不是那神女!-朱昶笑容一敛,道:-那是什么?——

天不偷-突面现痛苦之容,双手又紧紧掩上耳鼓,口里道:-神女如在世,年已百岁之外,闻琴音者,十有九死,小兄弟,你功力深厚,故不感觉怎样,老哥哥我……难以抵受了-说完,闭目入定,运功抵敌。

此刻,琴声如铁马金戈,充满了杀伐之音,朱昶这一倾神而听,顿觉心旌摇摇,血气飘浮,不由大惊,忙自慑心神,暗忖,倒要见识一下这-神女-是什么人物?

心念之中,起身出洞,细察琴声,似来自方才停留的峰头。

琴声再转,犹如裂帛,似利刃般穿入肺腑。

朱昶心神俱颤,不自觉地以手掩耳。

片刻之后,万籁俱寂。

朱昶好奇之念难遏,弹身奔上峰头,目光扫处,不由亡魂大冒,只见横七竖八,十多具尸体,全部是七孔流血而死,不用问,必是死在琴声之下,看衣着,死者赫然又是-黑堡-人物,想来必是那些先一步侵入-莫入谷-的后援。

此次-黑堡-图谋-莫入谷-,出动的爪牙不少。

就在此刻,忽见人影幌动,定眼望去,两个黑袍老者,缓缓自地上立起。

朱昶心头一震,暗忖,这两人竟然不死于-魔琴-之下,显然功力相当深厚,对方也已发现了他,其中之一栗声道:-何方朋友?-朱昶反问道:-两位是"黑堡"来的?-

另一个答道:-不错,朋友是何来路?-

朱昶杀机顿起,栗声道:-两位要知道在下来路?——嗯!——

在下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报名必见血!——

哈哈哈哈,小子,你到底什来路?——

断剑残人!-四字出口,朱昶才发觉自己没有戴上蒙面巾,但这已不关紧要,因为他已决心要杀对方,凡属-黑堡-门下,他是决不放过的。

两老者骇然大震,齐齐向后一退,同声惊呼道:-断剑残人?-朱昶一闪欺到两人身前,暗夜中,两道目光犹如电炬,直照在两人面上,冷酷至极地哼了一声,道:-拔剑自卫吧!-两老者霍地拔出长剑,其中之一道:-断剑残人,你动手得有个名目呀?——当然!——

什么名目?——

报仇索血!——

所报何仇?——

本人"剑圣朱鸣嵩"之后,明白了吧?-

吧字出口,断剑已掣在手中。

两老者再退了一步,另一个颤声道:-你……你是"剑圣"之子?——对了!-

寒芒乍闪,剑气破空有声,惨号随之而起。

两老者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已双双栽了下去。

朱昶回剑入鞘,转身四顾,却不见任何动静,心想,-巫山神女-难道已离去了不成?一曲琴声杀了这多人……

心念未已,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断剑残人,神女有请!-朱昶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女,婷婷玉立在三丈之外-

什么?神女要见在下?——

不错?——

有何见教?——

随我来!-

朱昶怀着激奇的心情,挪动脚步,那青衣少女姗姗前导,穿过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来到一个怪石峥嵘的所在,那少女回眸一笑,道:-请止步!-说完,没入怪石林中不见了。

朱昶止步兀立,心头不免感到一阵忐忑。

不久,一个女人的声音起自石后:-你叫"断剑残人"?-那声音女敕极了,也脆极了,像带着一种吸人的磁性,听在耳里,全身有如沐春风之感,朱昶心头一动,暗忖,这问话的是谁?据老哥哥说,-巫山神女-年已百岁开外,当然不会是这种充满青春诱惑的声音,假若是以内功改变声音,仅能使声音变调,或是变为粗劲,无法使其脆女敕圆润的。

心念之中,应了一声:-正是!-

那迷人的声音又道:-你并不残呀?-

朱昶不禁一楞,自己匆匆现身,未戴面巾,也没有装成跛足之状,这一问,真的无词以对。

心念一转之后,道:-也许,但也未必!——

这话怎么讲?——

这是私人隐衷,请不必追问!——

你很骄傲?——

不然!——

你的功力剑术,均已臻上乘,确是一个奇材……——谬奖了——

你在本"神女"一曲"招魂"之下,仍能行动自如,是我生平所逢第一人-朱昶骇然,听口声,对方便是-巫山神女-,一个百岁开外之人,能发出少女般的银韵,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曲招魂,那她所弹的是-招魂之曲-了,这曲名多可怕-

尊驾便是"巫山神女"?——

不错,你见识颇广,竟然知道江湖早已绝响的名号——尊驾相召,有何见教?——

本神女早已弃绝尘俗,只恨这般人无端骚扰,一时动念,所以抚上一曲,想不到引出你这少年高手,不为琴声所迷,便是知音,所以召你一谈!——仅如此吗?——

咯咯咯咯!……-

笑声如珠落玉盘,悦耳至极,也惑人至极。

朱昶不自禁地心头一荡,忙镇慑心神,正色道:-尊驾有话便请说?——且慢,你能先听我一曲"霓裳"吗?-

朱昶心念疾转,对方显然是要考较自己的定力,这与出手拚斗无殊,只是方式不同而已,照老哥哥在乍聆琴声之时的惊恐之状,对方决非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对方这话,等于是挑战,自己岂可示弱,藉此试试自己的定力也未始不可。

心念之间,道:-可惜在下不解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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