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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何人不识君(上) 第七章

作者:蔡小雀

……没想到过两天,宋暖就在走街串巷卖菜的大娘和市集上卖猪肉的刘屠夫口中听说了,最近苏江府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大“秘辛”!

说是苏江府知州府上遭了贼,有好几匣子的翡翠玉珠珍奇宝贝不翼而飞,后来杨知州震怒之下,命县衙捕快全员出动循线追查,可最后竟然在董知府金屋藏娇的外室宅邸床底下翻抄出来了大半……

这董知府是忠勤伯府太夫人的亲外甥,官声素来有那么点儿不干净,自从迷上了翠莺楼一名楚楚动人的清倌儿后,便瞒着自家河东狮把人给抬回了别院藏着掖着,平常更是疼得跟心头肉儿似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捧到美人儿跟前博之一笑。

可贪财敛财也就罢了,这次竟然把手都伸到了忠勤伯府未来的亲家府上……

宋暖乐得合不拢嘴,最后还是偷偷摀着,连菜肉也顾不得买便欢天喜地赶着回家,跟她的长生哥说这好消息去了。

而此刻忠勤伯府中,太夫人正恨恨地拍着红木镶嵌螺钿矮案,尖声怒斥道:“你糊涂了不成?那可是你的亲表哥!”

忠勤伯脸色也不好看,可当着母亲的面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难听,他最清楚这个老娘偏疼护短母家的陋习了。

“母亲,表哥这次确实也太不像话了。”

太夫人冷笑。“不过是从一个外室床底下搜出来的,谁知道那种下贱轻佻女子又和哪些混子不清不楚,手脚干净不干净……这怎么就能把这盆脏水往你表哥头上扣?”

“表哥身为知府,这几年因私欲贪财办的糊涂案子又何止一桩两桩?”忠勤伯咬牙道,强捺火气。

太夫人不服气地瞪视着儿子。

自家亲外甥有本事飞黄腾达官运亨通,也是给她长脸,为她撑腰……纵然不小心办错了几桩案子又如何?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这值多大的事儿?

“往上数就有织锦大户颜家、海商许家……”忠勤伯脸涨红了。“表哥眼红他们日进斗金,拿着鸡毛蒜皮小打小闹的罪名,趁机将人下了大牢,还扣押抄没了人家的私产和店铺子……”

太夫人一窒,心下有些打鼓。

——她私库里还收着外甥孝敬的两大箱子上好织锦和一座人高的稀罕西洋钟呢!

“若非咱们家搭上了贵妃娘娘的路子,平素给娘娘办事还算妥贴,娘娘看在忠勤伯府的面上把这些事儿给抹了,否则别说表哥难逃国法,就是我忠勤伯府都要给牵连进去。”忠勤伯想到这个表哥私吞了颜家许家的店铺后,还跟太夫人要了几家子陪房去做副管事,显是一开始就把忠勤伯府也给算计了进去!

这下子忠勤伯府和他董家福祸相依,不帮着遮掩也不行。

忠勤伯被这烂摊子呕得险些呛出一口老血来,可是自家老娘昏庸又爱指手画脚,在府中地位尊崇,若不顺着她老人家,光是一句“儿孙忤逆”,就能折腾得一家子大大小小不得安生。

“母亲,您也心疼心疼儿子和孙子孙女们,表哥的手都模到杨府后宅库房去了,若是杨府具状告上了朝廷……”忠勤伯深吸口气。“您老想过后果没有?”

太夫人吞了吞口水,有些气虚胆怯了,可终究当惯了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老太君,略畏缩几瞬后,还是傲气地胡搅蛮缠道:“他杨家敢?除非是不想把女儿嫁进咱们忠勤伯府了,至多两方撕破脸退婚……可退婚之后,他家姑娘还有谁人肯要?名声都坏了,也只有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咱们家哥儿可没损失。”

这样的强盗说法让忠勤伯一时也听懵了,回过神来后差点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可偏偏不能。

忠勤伯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平抚胸口烧得厉害的怒火和烦躁,最后冷嗤了一声。“母亲想过没有?杨府也不是没有根基的人家,弯弯绕绕还和大皇子母家有亲……”

“大皇子今年不过六岁,”太夫人刻薄的嘴撇了撇。“还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嫡皇子,想冒出头来还是十年八年后的事儿,况且新帝正当年轻,往后龙子多着呢,大皇子又算什么——”

“母亲慎言!”忠勤伯被吓出了身冷汗,“怎可妄议皇家?”

太夫人讪讪然。“这不是屋里只有咱们娘俩吗?”

“母亲,新帝胸有丘壑,心志刚强,不是先帝晚年那会儿……”忠勤伯隐晦含混地道:“总之,忠勤伯爵位虽是世袭罔替,但朝廷博弈深不见底,我们只能广结善缘,不可处处露尖儿,您没瞧见就连徐侯那样的大人物,还不是说没就没了?咱们难道能比徐侯还位高权重了不得?”

尽管新帝明面上做得无可挑剔,可古往今来历史殷监,但凡在官场上历练打滚了多年的老油子,哪双火眼金睛觑不出其中的厉害?

太夫人虽然浑了些,也不是全然没脑子的,否则当初岂能在杀人不见血的后院妻妾斗争中胜出,熬死了斗残了那些个美妾庶子,成为这忠勤伯府的老封君?

她神色一凛,倒也不敢再由着性子纠缠,半晌后闷闷不乐道:“总之,娘只盼你念着他终究是你表哥,你帮衬着在亲家面前把今儿这事撕掳开来,让你表哥少赔一些。”

忠勤伯本还面露欣慰之色地恭敬聆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又想恼火了。“母亲!”

“怎么,难不成你当真要你表哥倾家荡产赔给他杨家?”太夫人也瞪眼。“至多咱们家哥儿下聘时把聘礼重上三分也就是了,杨家面子里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外头的事母亲还是不要管了。”忠勤伯气得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后便抽身就走。

“——事儿没完,这孙媳妇儿我可不认!”太夫人也发火又砸了一通杯盏!

宋暖兴冲冲地端了杯热热的藕茶送到徐融卿面前,满眼亮晶晶——

“长生哥,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听说董家和杨府现下闹得不可开交,连忠勤伯府都给扯进去了,哎呀!真想亲眼看看这一场热闹!”

方练完射箭的徐融卿接过藕茶,取过一旁架上搭着的巾子递给她。“先擦擦汗,当心见风着了寒。”

她胡乱拿巾子抹了额头上的热汗,笑嘻嘻道:“我没事儿,现在心旷神怡,只想听闲话儿。”

“董知府官声不好,素有贪财滥权之名,不过是天高皇帝远,又有忠勤伯府为倚仗,便在苏江府养成了一霸。”他啜了一口藕茶,淡淡然道:“那外室近墨者黑,靠着他的宠爱也敢收受好处卖官……我打听过,知府衙门各司胥吏有大半皆来于此,想买官者只需将钱财珠宝,和写着姓名背景及欲择职位的纸条子一同装匣塞进后角门狗洞内即可。”

——还能这样干?

她听得目瞪口呆。

“可,这犯罪杀头的隐密事儿,长生哥又是哪里打听来的?”她倒抽了口气,掩不住满眼敬佩。

徐融卿放下了茶碗,泰然自若地道:“贪官污吏手段花样层出不穷,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既然要混水模鱼,这水自然是搅得越浑越好。

况且他也并无冤枉了好人。

“太好了,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打个囫囵仗去吧!”她眉开眼笑地道。

他目光含笑地看着她这幸灾乐祸的小模样,“趁着这时候,我们也该准备动身了。”

“好呀好呀,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去灶上绕一圈瞧瞧还有什么落下没有?”她高高兴兴地去了。

徐融卿见她身影消失在院子另一端,眸底笑意敛止,缓缓走向箭垛,拔下了靶心上的羽箭……

十支箭,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箭点。

可是这看似繁华太平盛世的大楚,却虫蚁蛇鼠蛀洞四伏,瑄哥儿治下的江山、相中的官员,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安稳牢靠。

他心情沉重。

这些时日他也趁夜在苏江府及其邻县走了个遍,一向素有渔米之乡美誉,富庶冠天下的江南,看着锦绣铺地,却是处处隐患……

稻米丝绸茶叶瓷器商路络绎南北不绝,可旁的不说,光是茶引,掌握在各官员势力手中便有九成,与民争利,仗势欺压比比皆是。

日日搬运货物养家餬口的船工,十日一结,二十个大钱还要被层层剥削,时常灶下无隔日粮。

连江南底层庶民都艰困至此,那北关呢?更遑论西南道和蜀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久了,如何不民怨沸腾?

朝廷若不让百姓有活路,尚不需等外敌来犯,这天下就已被贪官污吏给蚀空了。

瑄哥儿在太子之位时,犹极为看重吏治清明,时奏请先皇,命御史微服代天子访查地方,方能知晓百姓艰难。

先皇晚年昏聩不察,致使民不聊生,瑄哥儿忧心不已,每每在东宫内和众属官商议至深夜,只盼能安排得样样周全……

可当他真正登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至高皇位后,瑄哥儿率先费心谋划的却是如何铲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权臣强将。

全然非明君所为……

——这一切,长姊都知道吗?

徐融卿目光幽深晦暗,心口闷窒滞重难抑。

两日后一早,一个高大黝黑落腮胡的年轻仆从赶着马车抵达城门排队,经守门兵卒盘查过路引和户纸后,便轻轻松松出了城。

离城外不久,马车青布帘子掀开,一个秀气商家公子哥儿探出了头来,笑吟吟地对年轻仆从道:“长生,你渴不渴?”

“少爷,小的不渴。”挺拔精悍的年轻仆从低沉回道。

秀气商家公子噗哧一声。“长生哥你收敛一身英气,扮起仆从挺像的呀!”

“昔日在北疆,也曾扮作收皮货子的商队到羌地一探羯奴虚实。”徐融卿淡淡然道。

“原来长生哥也是老江湖,”她可开心了。“咱们双剑合璧纵横四海,那些人想抓住咱们,作梦去吧!”

“戚老师父往常也是这样带着你走南闯北的吗?”他单纯好奇地问道。

宋暖自从被揭了半个老底后,也不再时时提醒自己千万记得维持温婉恬静的做派,举手投足间越发恢复了寻常女子罕见的飒爽灵动、洒月兑自若。

她猛点头。“是呀是呀,我七岁那年师父把我捡回家,后来就领着我到处跑,最远去了长白山,还曾到闽地看过大海船……长生哥,你见过尺长的大银鱼吗?可鲜可好吃了,一点儿小刺都没有,从海里打捞上岸,只消抹上丁点儿盐,放在炭火上烤……我自己一口气就能吃掉一大条呢!”

他双手稳稳地操纵着缰绳,靠倚在马车门边,看着探出头来的小姑娘眉飞色舞地生动比划着,眸底不自禁盛着几丝宠溺欢喜的微笑。

徐融卿忽然也有了谈天的兴致,温言道:“我没去过闽地,也未见过大海,但北疆有大湖和海子,生有一种柳叶大小的冰鱼,鱼肉晶莹剔透,放入油锅中炸酥了极美味。”

“哗……”她听得满眼向往,咂了咂舌。

他见状心下一软。“此番到北疆,我弄与你吃。”

“好。”她咧嘴一笑。“我听说最正宗的羊肉席就在北疆,无论是烧烤炖卤,好吃到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带你去吃。”

“就这么说定了啊。”她伸出小指头来。“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他一怔,看着她可爱粉翘的尾指朝自己面前一送。

“……嗯。”片刻后,徐融卿修长微糙的指节和她的钩了钩。

肌肤相触,拉钩结誓……

这小儿稚气的约定手势,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可这一刹那,心头漾起的却是一抹别样的悸动。

她刻意画粗的浓眉,在灿烂笑脸下依然弯弯的令人心生欢喜。

他心重重一跳,忽觉不自在地赧然松开了手,目光回到了前头的官道上,专注得彷佛正在驱马经过艰难险峻小径……

宋暖顿感迷惑,忍不住小手撑着,身子前倾探头想看看他是怎么啦?

“长生哥你——”

马车轮恰巧压过了碎石,车身一个震荡,她身子失去重力地一歪——

“当心!”他大手闪电般稳稳搂住了她的纤腰。

宋暖就这样呆呆地仰躺在他臂弯内,对上他难掩焦灼的深邃眸光……屏住呼吸,失神了好半天。

徐融卿胸膛内心跳如擂鼓,先是因为担心她摔了,可后来就渐渐地……有些说不清了。

——当天夜里他们投宿在一家野店内,各自躺在紧邻的简陋房里,挨着茅草黄土浆隔出的一道薄薄房壁,不约而同地辗转难眠了。

宋暖窝在又粗又重又洗褪色了的棉被内,一下子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热烘烘的小脸,一下子又把被子往下拉忍不住深深吐气,要不就是揪着被子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滚来滚去,就是没个安生。

……哎呀,好害羞呢咯咯咯!

徐融卿高大颀长身躯则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有些僵硬发木,又有些莫名燥热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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