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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娃娘子 第十六章 善恶有报

作者:子纹

马车在一片大雪纷飞之中进了京城。

楼子棠心中一片平静,只挂心赵嫣初来乍到,有所不惯。

一下马车,看着侯府大门前前来相迎、跪了一地的两百多名奴仆,楼子棠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如此高门大院做派,他并不陌生,但赵嫣……他的目光看向她,担心她被这班奴才给震慑了。

二房的嫡子长媳柯氏领着人,脸上带着看戏的浅笑,早就盘算着给新妇一个威吓,等着看她在奴才面前慌乱失措。

但赵嫣却是一派大度,坦然的接受奴仆跪拜,她心中不免怀疑得到的消息有假——不是说是个在戏班子长大的野丫头,怎么会这样的姿态?

柯氏压根不知道赵嫣直接就把跪了一排的奴仆全当是在唱大戏的,压根生不出一丝不自在的感受。

“二郎,这人就是楼安轩的妻子?”跟着楼子棠往松青院拜见老太君的途中,赵嫣轻声问道。

楼子棠点头。

赵嫣撇了下嘴,想到当年楼安轩小小年纪就任性的在赵府推楼子棠落水,最后还将事情推到她头上一事,不由愤愤不平。小时就长歪了,也不指望长大后会是个心善的,果然看到他娶的妻子便知,二房一家没一个好的。

柯氏想给她下马威,她却压根不理会,虽说柯氏比她早嫁入侯府,但如今她是长房的二媳妇,夫君年纪也较大,比起柯氏她还是高上一等。

她向来张狂,可不会因为自己出身不如人就觉得将来在侯府要畏缩做人,毕竟她丢人无妨,可不能让她夫君因为她的缘故被人小看。

得到消息的老太君,早早就等在松青院。

楼子棠这些日子的来信里,老人家早就明白媳妇儿是自己的孙儿相中的,虽说出身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贱,但她人老了,这次被大郎失踪的消息一吓,什么坚持也都抛到了脑后,如今只盼着儿孙平安开心,也就满足。

于是本就没计较赵嫣出身的老太君,一看到进门就笑得一团和气的赵嫣,心中好感顿生。

拉着她到跟前,细细的打量赵嫣,皮肤光滑透亮,圆圆的脸就跟个福女圭女圭似的,体态一看更是个好生养的,打心眼里喜欢不已,当场就赏了赵嫣不少好东西。

这举动看得二夫人杨氏十分眼红,自己的儿媳柯氏进门时,老太君赏的东西虽好,但也没今日给赵嫣的细致。不过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老家伙竟当个宝贝似的宠着,想起老太君这阵子情绪反复,看待二房各种的不顺眼,她咬着牙,为讨好老太君,也只能不太情愿的在自己原先备好的见面礼上,又补上一只自己本戴着的翡翠镯子。

赵嫣欣然收下,眼睛笑得都快看不见,一边收东西,一边得意的看着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的楼子棠。

楼子棠虽面上不显,但眼底闪着笑意。

新妇的回礼是自己做的胭脂水粉,老太君欣喜的收下,但二房的女眷全都看不上眼。

“我娘用的都是碧香坊的胭脂水粉,你可能不知道碧香坊吧?那可是叶国公府叶三爷的铺子,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可不敢要。”杨氏不能说的话,楼映玉倒没有顾虑,她是二房的么女,自小案母宠爱,兄长疼惜,说话本就不知分寸。

平时老太君也是纵着她,但这次老太君闻言却飞快的沉下了脸,“这是怎么说话的?这可都是你二嫂的心意。”

“这算哪门子的心意!”楼映玉一哼,没看出老太君发怒,依然故我地道:“要我说,庶出便是庶出,出身就是骗不了人,拿出手的东西就是上不了台面。”

楼子棠闻言,也没多言,只是喝了口茶,淡淡的说道:“巧巧,婶母她们既看不上眼,东西就收回吧!”

赵嫣巧笑倩兮的点头,“是,二婶母失礼了,如玉妹妹所言,巧巧确实出身不高,让二婶母笑话了。金子,”赵嫣唤了身旁的丫鬟,“去将我那些拿不出手的玩意给拿回来。”

金子立刻上前,楼映玉还一副得意高傲的样子,让丫鬟把东西全都还回去。

“夫君,这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赵嫣坐到了楼子棠身边,露出一脸的赞叹,“红霞阁康嬷嬷的玉肤霜在扬州可是有钱也求不着的,没想到来到京城却被人嫌弃了。”

“他们不识货。”楼子棠冷冷的看了坐在对面的二房女眷,“何必与之一般见识。”

楼映玉愣住了,“玉肤霜?!这是康嬷嬷的玉肤霜?”

“是啊!只是玉妹妹可能不知,嬷嬷年事已高,我自幼跟在她的身边,这些年嬷嬷几乎不再亲手调制,都是由我代劳。”

“叶三爷戏园所用的胭脂水粉是你做的?!”

赵嫣一笑,“玉妹妹说笑了,就我这么点能耐?怎么可能供得了叶三爷十几个戏园所用,我做的只足够给几个三爷看重的角儿用。之前的颜容——如今该称之为容妃娘娘才是,也是爱用之人。偏偏当初我答应了嬷嬷,除非嬷嬷同意,不然我就算做了再多的玉肤霜也不能卖与旁人,离开扬州时,嬷嬷还特别交代,要与侯府婶母、妹妹好好相处,拿这些玉肤霜送人,只可惜婶母和玉妹妹不喜,我收回便是,以后也不自讨没趣了。”

楼映玉的目光看了自己娘亲一眼,悔得肠子都青了。是女人都爱美,容妃一身吹弹可破的肌肤,令众人称羡,她在进京之前,待的便是扬州红霞阁,入宫为妃之后,才传出她用的是红霞阁管事康嬷嬷所制的玉肤霜。

楼映玉想要将东西讨回来,但面子上又挂不住,脸色难看至极。“哼,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老太君冷眼旁观的看着楼映玉,杨氏和柯氏端坐一旁冷眼旁观也不加以制止,人老了,就是图个一家和乐,偏偏有人找死,如今老太爷身子不成,她年纪也大了,可看不惯小辈为了无谓之事针锋相对。

“老二媳妇,玉儿也已不小,也该好好管管,就这样的脾气,你前几日还有脸在我面前叨念着要在京里给她挑门好亲事,我看她这脾性不如远远发嫁,免得在京里丢永安侯府的脸。”

楼映玉气得一嚷,“祖母,你怎么能这么说——”

老太君的眼神锐利的看了过去。

杨氏连忙拉了下自己的闺女,“别说了,你祖母教训的是,都怪我太宠你了,让你没个规矩。还不向你二嫂赔罪。”杨氏很清楚在老太君的心目中,他们二房向来没地位,她的夫君和她的儿子都为了世子去了边疆,也不见关怀的问上一句,眼里在乎的只有世子是否能安然返京、楼子棠是否能娶妻生子,这个老虔婆的心从以前就是偏的。

楼映玉暗恨,在娘亲的催促之下,很不情愿的起身一礼,“二嫂,失礼了。”

“罢了,也没多大的事儿,玉妹妹以后注意分寸就好,这次二嫂就不跟妹妹计较了。”

赵嫣一点都不客套的回话,令楼映玉有些错愕,她只是应付的道个歉,她还真当回事了。

楼子棠嘴角微扬,赞赏的看了自己娘子一眼,让人拿了些桂花糖出来,这糖老太君喜爱,所以府里时刻都备着。

赵嫣得了盘桂花糖,眼睛都亮了。

看着她的模样,老太君的心情大好,“二郎媳妇也爱吃甜?”

赵嫣点头如捣蒜,“是!”

“倒跟我这老婆子一样。”老太君让人多拿些上来,“拿回去慢慢吃。”

“多谢祖母,以后巧巧有好吃的,也全都拿来孝敬祖母。”

“好!”老太君也乐呵呵一笑,“你有心,以后祖母有好吃的,也一定有你一份。”

楼子棠一笑,“祖母莫要宠坏了她。”

“我的孙媳我高兴怎么宠,就怎么宠。”老太君拉过赵嫣,对她软绵绵的手可说是爱不释手。

看着他们祖孙几个和乐融融的样子,楼映玉一哼,高傲的起身,就称了声累,转身告退,眼不见为净。

杨氏脸上的笑都要僵了,埋怨的看了柯氏一眼,同为孙媳,柯氏就是不懂得讨好,瞧瞧赵嫣才进门,就能把老太君哄得多开心。

柯氏知道自己是受了无妄之灾,莫名的被婆母给怨上了,无话可说,只能敛下眼,逃避婆母锐利的眼神。

永安侯府掌管中馈的是杨氏,身为长房媳妇的世子夫人薛童颖,乃是开国元帅薛世朗的孙女,将门之后,与楼子沁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两人是夫妻,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些年随着世子镇守边疆,是个世间少见的女中豪杰,自然不管府中庶务。

赵嫣入了永安侯府,对掌管中馈一事全然不感兴趣,毕竟想掌权,就得付出代价。对她而言,吃饱、睡饱、陪伴俊秀的夫君,全都比掌权来得重要,更别提楼子棠在意的从来不是二房手中的权力,而是二房背里干的丧心病狂一事,所以赵嫣压根就没为了侯府中馈与二房起什么龃龉。

反正有老太君在,二房也不敢克扣,所以赵嫣依然吃饱、喝饱,陪着夫君,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人似乎又圆了一圈。

新春时节,是府里最热闹的时候,原盼着在年前返京的世子和二房老爷,却因故未能回来。

除夕吃团圆饭时,看着一桌子少了几个人,老太君的心情有些低落,吃完饭就让众人散了。

楼子棠在与赵嫣成亲后,便由着赵嫣将他自小所居的院落改名为望梅轩,只是就如同红霞阁里的望梅轩一样,里头没有梅树,有的是一片桃花林,为此楼子棠没少取笑赵嫣。

赵嫣依然故我,对她来说,名字是否相符不重要,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她对姨母的想念。

望梅轩就在松青院旁,由此可见老太君确实疼爱楼子棠,打小就把他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一回望梅轩,赵嫣就叫来了金子,“我姨母给我带的梅酒放在何处?”

金子立刻回答,“就放在望梅轩的地窖内。”

“去拿出来。”赵嫣交代。

离开扬州时,秦悦几乎把能给的都给赵嫣带上,包括了用梅子酿成的果酒。

金子立刻去办。

“怎么?”楼子棠侧头看她,“今日有兴致想与为夫小酌几杯?”

赵嫣摇头,“是有兴致,但不是跟你,我是要去跟老太君喝。”

楼子棠挑了下眉,看着赵嫣又交代下去备点吃食。

她道:“方才老太君没吃太多东西,晚点肯定肚子会饿。”

楼子棠伸手搂了搂她,“你有心了。”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老太君疼你,所以我也疼她。”

楼子棠低头凝视她,脸色更加柔和了。

“今天本该一家团聚,”赵嫣眨了眨眼,想起了秦悦,“也不知我姨母今日过得可好?”

这么多年来,对彼此来说,今年都是第一年没有彼此陪伴的年。

楼子棠弯下腰,脸庞与她靠近,直到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抱着梅酒的金子脚步硬生生的停在门口,不敢动了。

“开春我们回去吧。”他亲了她一口。

她的眸光闪着光亮,“可以吗?”

她一脸雀跃,虽说离开不过几个月,但她实在想念自小长大的地方。

楼子棠点头,牵起赵嫣的手,走向只有一墙之隔的松青院。

在松青院的老太君让人都散了,并非疲累,而是心情不佳,看到楼子棠两夫妻去而复返,前来相陪,心中感到欣慰。

招手让长得像是福女圭女圭似的赵嫣过来,大过年的,看她穿着一身红,很是喜气洋洋,心情不由转好,就让一旁的下人拿了叶子牌。

这年节时分,外头大雪纷飞,屋内火炉烧得暖,有酒、有小点,再打打叶子牌,人生一大乐事。

楼子棠也陪在一旁,时不时剥几颗花生,放在一旁的盘子上,看着赵嫣圆嘟嘟的脸,嘴巴动个不停,可爱极了。

赵嫣时不时抬头对他笑一笑,自动自发的拿起他剥好的花生,一口一口吃着,两人十分有默契。

老太君看出两个小辈的感情好,心中暗笑。“前些日子进宫给皇太后请安,遇上平城郡主,她见了我,说我气色看起来极好,”老太君笑道:“我说,这是二郎媳妇给的玉肤霜好用,郡主还夸我永安侯府娶了个有福的媳妇,众命妇也深感认同。”

平城郡主是皇太后和叶齐云的生母、当今圣上的外祖母,出自建国有功受封异姓王爷的肃王府,当年艳名远扬,是京城第一美人,最后嫁入叶国公府,一生显赫。郡主与老太君在闺阁时,便是私交甚笃的手帕交。

“有三爷在,郡主用的东西肯定更好,郡主这是看在老太君和二郎的分上,才在众人面前夸我,给我长脸。”

“你这丫头,就会说话。”老太君拍了拍赵嫣的手。“也不枉我这老婆子疼你了。”

“听听祖母这话,不过才多久的日子,老太君便偏心了?疼了二郎媳妇,那大郎媳妇怎么办呢?”

老太君听到门口响起的声音,手上的叶子牌应声而落,激动的看过去,“颖娘吗?!是颖娘吗?颖娘回来了?!”

赵嫣也跟着看过去,听着名字,难道是世子夫人薛童颖回来了?

她曾想象过像薛童颖这样的女中豪杰该长什么模样,如今一见,确实如她所料,英姿飒爽,目若朗星,肤色略黑,身形也比一般姑娘家高姚许多,一身骑装,利落大方,黑色披风随着大跨而来的脚步飞飘在身后,更显其风标俏倬。

“祖母。”薛童颖上前,先是跪下行了大礼,这才起身握住了老太君的手,“颖娘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君的双眼含着泪。

“大嫂。”楼子棠扶着赵嫣起身。

“别!你们俩别跟嫂子来这一套虚的。”薛童颖制止了上前见礼的两人。“坐着。”

老太君拉着薛童颖的手,“颖娘,怎么只有你?大郎呢?你们二叔呢?可有随你一起回来。”

薛童颖听到问话,神情一正,拍了拍老太君的手,“世子和二叔还需些时日,此次是世子担忧老太君挂心,让我随着大将军先行回京。”

“齐绍回来了?”老太君难掩惊讶,郡主的长子叶齐绍跟她家大郎、二郎的爹年纪相仿,两府世交,她可说是看着叶齐绍长大的。

叶齐绍长相肖母,不若武将粗犷,但性子却是最像老国公,尽得老国公真传,调兵遣将,出神入化,数年前不知因何细故与老国公起了争执后,便请旨镇守边疆,多年未归,如今可终于盼到他回京了。

薛童颖点头,“将军出了意外,伤了右足,所以秘密回京。”

老太君闻言心一悬,“可严重?”

“只要将军回京好生休养,应当无事。”

“如此便好。”老太君松了口气,人人提起平城郡主都得赞声命好,郡主也确实一生荣华,但身为好姊妹,老太君却也知道她心中并非了无遗憾,她挂心着长子始终无法承欢膝下,明明贵为国舅,却情愿去守着苦寒之地,或许这次伤了,是个转机,能让人留在京城。

薛童颖看着紧盯着自己瞧的赵嫣,不由一笑,“这小模样真是可爱,让我好好看看我们的二郎媳妇。”

老太君被逗笑了,“我方才才说,二郎媳妇是个有福的,二郎与她的亲事才定下没多久,就听大郎月兑险的消息,如今随着二郎返京过年,你也平安归家,看着你们一个个安好,年就过得舒心了。”

“能被二郎看上,自然是个有福的。”薛童颖带笑的眸子看向赵嫣。“我听闻弟妹做的面霜颇有功效,边疆冬季严寒,夏日酷暑,我厚着脸皮想向弟妹讨要些,让嫂子我在边疆也能美丽动人。”

看似轻巧的一句话,却让赵嫣明白,薛童颖对自己的出身早已了若指掌,但在她带笑的眼中,没有看到二房见到自己时的鄙夷,她的笑容更甜了几分,“嫂嫂喜欢,是巧巧的荣幸。”

“祖母,快瞧瞧二郎媳妇这笑,就跟个福女圭女圭似的可人,莫怪让二郎一眼相中,也不管世子爷想法了。”薛童颖面上带笑的看楼子棠一眼,自己的夫君这些年为了弟弟的亲事操碎了心,如今才知,原来二郎喜欢长得有福气的,“瞧瞧这脸蛋,令人好想捏上一把。”

“我娘子怕疼,”楼子棠状似不经意,却用了巧劲挥开薛童颖伸过来的手,“嫂嫂手下留情。”

薛童颖手背吃疼,不由暗笑,这还真是上了心,把人当成宝贝似的,连模一下都不成。

赵嫣不以为然的看了楼子棠一眼,“你叫嫂嫂手下留情,那你平时捏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

赵嫣的话一出,老太君和薛童颖立刻不客气的笑出声。

楼子棠无奈的模了下自己的鼻子,没料到被自己的媳妇儿拆了台。

“巧巧,嫂子我真是太喜欢你了。”薛童颖爽朗的道,伸手搂了下赵嫣。她本就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贵女做派,原还担心自己的夫君固执,最后会挑个徒有身分,但惺惺作态,让人看得眼疼的贵女回府给二郎当媳妇,如今倒好,二郎自己挑的这个媳妇儿真是讨人喜欢,“二郎媳妇抱起来软乎乎的,真舒服。”

楼子棠皱了下眉,将赵嫣从薛童颖的手中拉回自己的怀里。

“真是小气。”薛童颖取笑。

杨氏得到薛童颖回府的消息,立刻赶到了松青院,还没踏进门里就听到里头笑语不断,她的嘴一抿,但随即挂上笑,“瞧瞧!颖娘可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不单你祖母,就连二婶母都叨念得紧。”

薛童颖脸上的笑微敛,对着进门的杨氏点了下头,“谢二婶母挂心了。”

杨氏敏感的察觉到异样,以往与薛童颖虽称不上亲近,但该有的规矩薛童颖也不会落下,纵使贵为世子夫人,也敬她是长辈,都会上前见礼,眼下却是端坐堂上,这般冷淡,所为何来?

杨氏济出一抹笑,“怎么不见世子?!还有你二叔和三郎呢?”

薛童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冷不热的看了眼杨氏,“边疆出了事,将军受伤,我便先行送将军返京。”

杨氏被薛童颖锐利的眸子看得有些心虚,“将军受伤,可严重吗?”

“无事。”

“无事便好,”杨氏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可喜可贺。”

“确实可喜,不过说到喜事——”薛童颖好整以暇的看着杨氏,“长房似乎还得感谢二婶母,据闻您费心的替二郎挑了门亲事,只可惜最后出了错,白费了二婶母一番苦心。”

杨氏的笑容有些尴尬,当时相中的是赵妍,最后嫁过来的是赵嫣——原还以为是个身分更低贱的丫头,更能弄得楼子棠的日子鸡飞狗跳,没料到事情出乎意料。

楼子棠很满意赵嫣,夫妻感情甚好,楼子棠的身子不单没有变差,反而一日好过一日,连老太君见了都心喜,时时把二郎媳妇是个有福的话挂在嘴边,赏的东西更是一次比一次好,气得她牙疼。

如今看到薛童颖,她才想起更严重的事。

若论起令二房最为忌惮之人,当数永安侯世子楼子沁莫属,这人心狠手辣,极其护短,若让他得知二房趁着他下落不明时,对他视若珍宝的弟弟下手,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杨氏至今也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已经盘算好,他家老爷引世子入大漠,派人追杀,只要楼子沁一死,楼子棠又是个好拿捏的病秧子,到时侯府早晚是二房的天下,谁知最后楼子沁没死,活得好好的不说,还即将返京,以他立下的战功,再加上叶大将军美言请旨,老侯爷就算还未咽气,楼子沁成为永安侯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苦心白费,将来要寻下手的机会难上加难,杨氏的手在袖子握紧,心中很不甘,但面上却不能显现分毫。

“婶母也是关心二郎。”她干巴巴的说。

“婶母的关心,我与世子心知肚明,他日定将回报。”薛童颖嘴角带笑,目光森冷的看着杨氏。

她与世子成亲多年,未有子嗣,原还以为是缘分未到,但世子此次受伤,遇上神医救其一命,却也因此得知世子被人用了药,此生子嗣艰难,抽丝剥茧竟是他们向来敬重的二房所为。

原以为一家和乐,都是假象,在权势面前,血脉至亲都能抛下。

薛童颖敛下眼中杀意,淡淡的说道:“赶了几日的路,没能好好歇息,祖母,我先回去梳洗一番,再来跟你叙话。”

“你有心了。”老太君心疼的拍拍她的手,“快回去歇着。时候也不早了,别再过来,有事明日请安时再说。”

薛童颖也没拒绝,起身行礼后,对杨氏视而不见的离去。

赵嫣随着楼子棠起身告退,楼子棠没理会杨氏,她自然也就夫唱妇随,反正她本来也不喜欢二房的人。

杨氏恼在心里,偏偏老太君没有出声,她也只能将屈辱往肚子里吞,行礼告退。

回望梅轩的路上,赵嫣的心情很好,“我喜欢嫂嫂,她好厉害,一个眼神就能让婶母吓得说不话来了。”

“我也可以。”

赵嫣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别像孩子似的跟嫂子拈酸吃醋的。”

“说我像孩子,”他捏了捏她的鼻子,“不知道谁吃东西都吃得满嘴?”

“那是东西太好吃了。”赵嫣嘟了嘟嘴,“不过听嫂嫂的口气,世子真的不喜欢我对吧?”

楼子棠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没在她眼中看到受伤的神情,这才一笑,“我说过,我喜欢你便成了。”

她笑着勾着他的手,“要不是因为世子是你兄长,是你心中在意之人,我也不会在乎他喜欢与否。”

“放心吧!一切有我。”

两人才踏进望梅轩,只见薛童颖从阴影处现身,道:“感情真好。”

“大嫂。”赵嫣微惊的喊道。

薛童颖对她一笑,因为她长得比一般姑娘高,所以赵嫣站在身旁,只到她耳下的地方,她低头看着她一张圆脸,粉粉的脸颊,看不出年龄,这张女圭女圭脸真是可爱得紧。

现在楼子棠年少看来还好,就怕再过几年,二郎带着媳妇儿出门,会被当成爹爹带着女儿。想到这个,她笑得更欢,瞄了楼子棠一眼。

楼子棠挑了挑眉,不知薛童颖心中所想,只觉得她笑得有些阴险。“半路拦着我们,大嫂有事?”

“世子要我带话给你。”

楼子棠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事成。”

简短的两个字,却是沉重,楼子棠微敛下眼眸,心情没有太大起伏,只道:“大哥可还好?”

“放心吧!”薛童颖伸出手拍了拍楼子棠的肩。“新春时节,为了不让老太君心里不痛快,所以他们才晚几日回来。”

“知道了。”

他们的话听得赵嫣一副如坠五里迷雾,直到薛童颖离去,她才开口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成?”

楼子棠揉了揉她透着健康粉色的脸,“巧巧不是信善恶有报吗?”

赵嫣点了点头,“戏台上都是这么演的,最后落幕时,良善之人有福报,恶毒之人受制裁,这才大快人心。”

楼子棠用力的将她往自己的怀里一抱,轻声一叹,“事成便是终等到善恶有报。”赵嫣被抱得紧,也没挣扎,静了一会儿,隐约猜出了什么,但没有把话挑明,只是轻声说道:“若是终等到善恶有报,那就是大快人心。戏既落幕,便无须再想。”

果然是个心宽之人,楼子棠满心的柔情按捺不住,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唇。

她申吟了声,也没阻止他,两人唇舌交缠,粗重与娇细的喘息声在房内交织响起……

正月十五才过,永安侯府世子回京的消息传了开来。

大军入城,最醒目的焦点除了最前方骑在马上的英挺将军楼子沁,还有身后一具漆黑沉重的棺椁。

侯府大门外,原等着迎接世子返京的一行人,眼见这一幕,眼中的喜气渐褪——

老太君的身子晃了一下,一旁的楼子棠上前扶了一把。

“这……”老太君的声音抖着,“这是怎么回事?”

楼子棠与薛童颖对视了一眼。

薛童颖微敛下眼,在老太君面前跪了下来,“孙媳不孝,隐瞒祖母。”

杨氏死死盯着一行人越来越近,她原也盼着一口棺椁回京,里头躺的是楼子沁的尸体,但眼下楼子沁英挺的坐在马上,而放眼望去不见她的夫、不见她的子……

杨氏回过神,一把拽起了薛童颖的手,“说清楚,你隐瞒了何事?”

薛童颖没有答腔,看着杨氏如同看着死物。在二房对她的夫君痛下杀手时,他们之间已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楼子沁人已到大门前,伸出手,握住杨氏,将她的手从自己的娘子身上拉开。

杨氏抬头,一与楼子沁黑白分明的双眸对视,一瞬间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入大漠遇难,起因二叔传令有误,才会遇瓦剌埋伏,所领千名精兵,几乎无一幸免。”

杨氏闻言,面如死灰,她很清楚这大漠之行是自己的夫君给楼子沁设下的陷阱。

“伤重逃亡之时,遇上沙暴,侥幸逃过追杀,命悬一线之际,被行经的商队所救,可惜因伤重,昏迷许久,被商队带往西域,养了好几个月才好,与军中联系后,二叔为将功折罪,前来接人,却不幸在回营途中再遇刺杀,我救之不及,二叔命丧当场,就连将军和三郎赶往救援也受了伤。三郎人就在后头的马车上,还需二婶母照料。二叔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二叔是侯府的骄傲,是大房的恩人,也是二房的荣耀。”

楼子沁的话压得杨氏喘不过气,心神倶惧。

他知道!杨氏看着楼子沁,无法自欺欺人,楼子沁知道引他入大漠是要杀他,如今他反击了,不留情面。“你好狠的——”

楼子沁握住杨氏的手,微微用力,打断了她的话,“还有老太君在,二婶母节哀。”杨氏身子一软,这是要她认了这个结局,过往如何,为了老太君,楼子沁不会拆穿。身后失了分寸的楼映玉哭花了脸,扶住了自己的娘亲。

楼子沁松开手,双膝跪在老太君面前。

楼子棠见了也立刻一跪,赵嫣跟着连忙跪下。

“祖母,大郎不孝,”楼子沁低着头,“未能护住二叔周全。”

老太君苍白着一张脸,心如刀绞,只能摇着头,无法说话,盯着眼前的棺椁落泪。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原以为长孙失踪,难逃一死,但蒙老天垂怜,长孙平安获救,次子却传来死讯。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十多年前自己的长子是被次子送回,如今次子亡故,被大郎送回,是命——就得认命。

她摇晃着身子,颤抖着手,将楼子沁给拉起。

楼子沁反手握住老太君冰冷的手,立刻交代下去,“送太君回松青院。”

一声令下,侯府下人回过了神,朱红大门上原还挂着新春喜气的红灯笼被换下,白色灯笼挂起。

不过才转眼间,侯府不见一丝喜色,灵幔垂挂,满目苍白。

赵嫣与楼子棠已换上麻衣,跪在灵堂上,冷静的如同旁观者似的盯着。

除夕那日,薛童颖返京,在望梅轩说的那句一事成,如今赵嫣心里有数。

她低头烧着纸钱,她从未见过二老爷,自然没有情分可言,只知二郎无数次遇险,皆有二房的手笔,所以她无法同情,唯一能做的是在灵堂上炷清香,给足最后一丝颜面,跪送最后一程。

一旁的楼映玉一脸惨白,以往跋扈的模样已不复见,整个人失魂落魄,她或许不知父兄所作所为,却也知道父亲死了、兄长重伤,她没了以往张狂的本钱。

原以为杨氏会大哭大闹,没想到她竟坦然接受结果,甚至在太医来给独子医治,说其伤重,伤其根本,日后子嗣无望之后,她也只是木然接受。

她抬起头,看着楼子棠眼中一片悲凉,明白他纵使行事再狠,终究是血脉至亲,也不可能真的心平气定。

楼子棠察觉她的目光,与她四目相接,嘴角微扬。

这抹浅笑令她的心头一松,楼子棠向来不是个软弱之人,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纵使悲伤,不过只是因为血脉相连,觉得惋惜。

如此落幕,残忍吗?

他们并非凉薄,只是所谓一报还一报,总不能恶人逍遥,好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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