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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自帶福運來 第二章 詐賭也能得好評

作者︰千尋

    熙和十六年。

    南方諸國不平靜,皇帝著三皇子蕭承陽領軍兩萬前往平亂,大軍先行、糧草壓後,第二日駐扎在京城外八十里的錦州。

    營賬里,蕭承陽看著在臉上涂涂抹抹的蕭夜,臉上不帶表情。

    他們同姓蕭,卻不是兄弟。

    蕭承陽從人牙子手里買下蕭夜的時候,他八歲,而蕭夜只有六歲。

    為什麼會買下他,因為……因為錢不夠。

    蕭承陽雖然是皇子,卻不受父皇喜愛,六歲之前的他連話都不會說,這樣的皇子不會是任何人的威脅,因此在後宮,他是種接近不存在的存在。

    漠視、孤立,他的地位甚至比老太監、宮女都低,那時候連話都沒學全的皇子公主都先學會欺負他。

    直到他被欺負狠了,將備受寵愛的四皇子蕭承業一把高舉過頂,丟進御花園的池子里。

    那是個冬雪初融的時節,蕭承業不過在水里泡了片刻便高燒不退,險些要了性命,而蕭承陽被宮衛用長槍壓著,在雪地里整整跪三個時辰。

    八歲的孩子怎麼能熬過這樣的折磨?但他熬過來了,蕭承陽沒有昏倒,筆直的身軀、桀驁的表情,面對父皇時,那雙狼似的雙眼中透出狠戾。

    那是對皇帝大不敬,是打死不屈的不馴,但皇帝沒有發話,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御書房里針落可聞,父子就這樣隔著重重宮衛,雙雙對峙。

    所有人都認為他會被皇帝降罪,但蕭承陽銳利的目光卻看見父皇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當時年紀太小無法理解其意,現在懂了,那是欣賞、是驕傲。

    不久他被帶進長暉殿。

    蕭承陽記得清清楚楚,除躺在床上的蕭承業之外,大大小小的皇子、公主和嬪妃們在長暉殿里分站成兩排。

    有人等著看好戲、有人臉上帶著畏懼、有人落井下石,指責他丟了皇家顏面,還有人嚶嚶哭泣,把頭埋進奶娘懷里。

    不管什麼表現,有八成的人態度是一致的,一致要求皇帝嚴懲他。

    他沒有畏懼,雙眼飽含恨意,逐一掃過那些人的表情,直到……撞見太子哥哥的眼光,他的眼底有著憐惜、不舍和焦慮。

    一直到很後來,皇後娘娘閑時談起。「陽兒,可不可告訴母後,太子哥哥是用什麼方式收服了你?」

    他沒回答,但心底清楚,是他的心疼收服了自己,從此蕭承陽為太子所用。

    太子為他向父皇求情,求皇後娘娘把他寄在名下,為他延聘名師,教導學問與人情世故。

    蕭承陽明白,此舉不帶任何算計,因為皇後娘娘膝下已有太子、五皇子和七皇子三個嫡子,貴妃宮嬪沒有人能越得過她,她不需要再多一個兒子。

    話題扯遠了,現在談的是蕭夜。

    蕭夜比蕭承陽小兩歲,之所以從人牙子手中買下他,是因為……沒錯,就是銀子不夠。

    蕭夜傻傻的,只會凝視遠方半句話不說,嘴角還滴著口水。雖然模樣清秀,但小腿小胳膊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走,誰家買小廝會挑這種?

    人牙子說︰「他大概是被爹娘舍棄,太傷心才會傻了。」

    他傻得厲害,傻到不曉得爹娘叫什麼、自己叫什麼,傻得只隱約記得自己幾歲,卻怎麼都想不起家住在哪里,傻得讓人覺得很可憐、很同情。

    他讓蕭承陽想起也曾被舍棄的自己,想起不會說話、對所有人都感到害怕恐懼的自己,于是他掏光身上所有銀子,勉強湊出三兩把他給買下。

    帶蕭夜回宮之後,不少皇子、公主、嬪妃、太監都在背後暗暗嘲笑道︰傻主子、傻奴才,還真是天生一對。

    然後,蕭夜就跟了他。

    然後,蕭承陽發現自己挖到寶。

    蕭夜很厲害,他有很多武功秘笈,他還背得出很多兵法,雖然他只會死背、不明其意,但是沒關系,一個人琢磨不透,兩個人合智,情況就會好許多。

    何況他們還有個師父,再難的學問,透過師父解釋後就一清二楚。

    然後半大不小的蕭承陽、蕭夜就被師父慫恿著跑去投軍,誰知道憑借他們學習的兵法還真立下不少軍功,消息傳回京城,瞬間讓所有人對他們這對傻主僕改觀。

    去年兩人更是憑著一把長槍直接殺入大漠、砍掉匈奴王的頭顱,擄走他一堆兒子妻子。

    如今班師回朝,放眼京城上下,哪還有人敢嘲笑他們?

    龍心大悅,皇帝依功封賞,一個封北陽王,一個封二品鎮北大將軍,如今想要討好他們的人,排排站可以繞京城三大圈。

    「趙擎性格陰險,萬萬不能正面與他為敵。」

    同樣的話,師父已經叮囑過無數次,蕭承陽勾起唇角,他早已不是當年的二愣子,哪能輕易中招?

    蕭夜放下眉筆,站到蕭承陽跟前。

    衛梓看著眼前長得一模一樣的兩人,自信笑容揚起,蕭夜這小子的易容術益發能耐了。

    蕭承陽瞄師父一眼,冷峻的臉龐帶出兩分溫暖。

    衛梓是他們的師父,他是怎麼來的?直到現在,仍然沒想透。

    好像是某天,他就從天而降、憑空出現,他對著傻呼呼的蕭夜和自己說︰「以後,我就是你們的師父。」

    六歲的蕭夜加上八歲的蕭承陽,還沒有聰明到能質疑他的目的,衛梓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他們的師父。

    事實證明,衛梓確實對他們盡心又盡力。

    他處處替兩人打算,時時耳提面命,兩個沒心計的乖孩子在他的傾力教育下,一顆心多出幾個竅,越大越腹黑。

    腹黑是壞事嗎?當然不,這種無所不用其極、不顧道德義氣的腹黑,替他們帶來太多成功經歷,所以未來……會的,他們會遵循師父的教育,繼續詭詐、機智,騙倒天下人以求最終勝利。

    蕭承陽把兵符交給蕭夜,說︰「照計劃,先取南雲,再戰流仙。」

    之後,他會回到軍隊會合,到時該打的打、該滅的滅,他沒打算在南方耗太多時間。

    「爺會在杞州待多久?」蕭夜已經是二品大將軍,不是蕭承陽的奴才,但還是習慣喊他爺。

    勾勾眉,他道︰「兩個月。」對付趙擎,不需要太久。

    「換言之,最慢十一月初,爺就能回軍隊?」蕭夜問。

    「嗯。」他向蕭夜投去一眼,沒有多余的話。

    但兩人默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蕭夜明白,他的意思是—— 爺到之前,別出紕漏。

    「明白。」蕭夜把易容箱整理好,又問︰「師父要跟爺一起嗎?」

    「不然呢?」衛梓對戰爭不感興趣,他是文弱的讀書人,當然不喜歡明刀明槍,比較樂意詭詐算計,為啥?因為流血的場面看起來……很髒。

    「那爺……辛苦了。」蕭夜看好戲似的瞄一眼蕭承陽。

    好戲還沒看到,蕭承陽一個冷眼,蕭夜立即閉嘴,若要點出蕭承陽最厲害的武器,大概是……目光吧,一凝目,氣勢便足以擊潰千軍萬馬。

    蕭承陽冷眼相望,問師父,「確定?」

    瞧,又來又來,什麼眼光、什麼態度,有沒有听過尊師重道四個字?就算這愣小子的師父滿坑滿谷,好歹他是九年來不曾離開的那個,他幫過愣小子幾回啊?救過他幾遍啊?要是沒有他,兩個愣小子早在後宮被剁成肉丸子。

    可愣小子喊過一聲師父沒?沒有!一次都沒,還要忍受他的冷眼,冤哪冤哪,他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不想讓為師跟?」

    「我不是去玩的。」

    「玩?你們兩個小屁孩什麼時候玩過?」

    說起來真可憐,長槍比他們的個頭還高時就跟一群大老粗殺敵去,面對敵人,看著連自己胸口都不到的小毛頭,敵人還得先嘲笑兩聲才舍得下刀,如果不是他這個師父,他們只有當肉醬的命。

    「師父跟著你,是心疼你,打定主意要幫你。」衛梓語重心長,把話說得忒好听、忒動人心。

    可不是嗎?兵推是老頭子干的事兒,可他們已經熟練到閉著眼楮都能排兵布陣,真真是……好委屈、好悲慘,大將軍那頂大帽子,得多大的腦袋才能扛得起?他們卻在少年時期連毛都沒長齊的年紀,硬是把帽子給戴上去。

    這分明是既無奈又無助的人生,誰知在其他人眼里卻是百般欣羨、萬分贊嘆,這真是個爛到讓人覺得哀傷的破事兒。

    噗!蕭夜忍不住,笑出兩個大酒渦。

    他知道的呀,爺不想讓師父跟,他家師父樣樣好,就是體尊肉貴受不得苦。而爺辦事迅極利落,餐風宿露、快馬加鞭是肯定要的,若帶上師父,一路上必定花招盡出拖慢爺的腳步,這種事,爺怎麼能受得住?

    「杞州的事,我能處理。」

    「你舉劍拿槍行,但其他歷練不足,行事太直接不懂得爾虞我詐,而趙擎那家伙擅長此道,師父不在身邊幫襯著,哪兒行啊?」

    信不信,他有千百種方法讓趙擎含笑赴死,還感激他的相幫,甚至死前再咬出四皇子,讓他們一窩子自砍自傷、自亂陣腳。

    蕭承陽微勾唇角,在師父身邊多年,吃過的暗虧……若詭詐之術還沒學成,他的腦袋也得剖剖了。沒說話,他輕哼一聲。

    蕭夜接收到指令,忙道︰「師父,要不你跟徒弟一起吧,听說南雲、流仙是女人當家,那里的女人一個比一個剽悍,肯定有意思得緊。」

    衛梓橫蕭夜一眼,不就是母系社會嗎,當他是沒見過世面的傻蛋?「不去。」

    「師父不是總嫌爺悶嗎?跟爺去杞州,肯定會悶得吃不下飯。」他們家爺對于語言這項工具,向來使得沒有眼神好。

    「總比跟你去打仗,泥沙滿天,連張舒適的床都沒有,還得天天吃大鍋菜來得好。」之前若不是兩個孩子太小,得多多照看,他哪能忍受這等粗糙日子。

    「師父……」蕭夜還要勸說,只見衛梓抓起饅頭塞進他嘴巴,堵住他的話。

    「少唆,我是師父還你是師父?」衛梓瞪完蕭夜,對蕭承陽說︰「相信為師,這趟帶為師出門定會有你的好處。記住,給為師備輛穩當點的馬車。」說完,轉身回了自己的營賬。

    師父的好處是好拿的嗎?如果多年經驗還沒教會他這天上掉下來的只有鳥糞沒有禮物,那他就笨得太過。

    蕭承陽沒接話,只是輕敲著桌面,叩叩叩一聲聲極有規律。

    一刻鐘後,帳外小鍋進來稟報,「王爺,衛先生睡著了。」

    小鍋說得含蓄,正確說法是暈了,這一暈至少得暈上三日,到時想追上自己?沒門兒。

    蕭承陽點頭,從箱子里翻出包袱縛在身上。

    啥?才什麼時辰,夜貓子師父就睡了?蕭夜看著爺的動作,不會吧,爺要不告而別?別啊桂啊,爺難搞是難搞在明面上,師父難搞是難搞在暗地里,他寧可被爺打也不要被師父整。

    蕭夜忙拉住蕭承陽的衣服,可憐巴巴地望著。「爺要拋下師父嗎?不要啊……」

    同情心不值錢,他斜眼輕哼。「松手。」

    「不要。」蕭夜跪下來,拽住蕭承陽衣袖的手往下滑,滑到他的大腿上。

    「松手。」蕭承陽口氣嚴峻,灼灼目光看得蕭夜膽顫心驚,他們都清楚,師父決定的事決不更改,若不趁現在離開,之後還走得了?

    兔子眼楮眨巴眨巴、可憐兮兮地望著蕭承陽,蕭夜搖頭,等師父醒來,肯定會把氣撒在他身上。他無辜、他委屈、他冤枉啊!

    蕭承陽抬腿往外,蕭夜不松手,死命抱住他的大腿,任由他拖行。

    「爺,您別把師父留下,我再給您抄兩本兵法,行不?」

    蕭承陽斜眼睨他,他到底有多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兵法和武功秘笈?

    「要不,再加兩本武功秘笈?」蕭夜苦著臉討價還價,他的存貨不多了呀。

    與蕭夜對望,說實話蕭承陽有點動心,但這回到杞州,除趙擎之外,他還有私事……所以,不!

    「松手。」這回的兩個字添了氣勢。

    蕭夜更委屈了。「爺同情同情我吧。」

    蕭承陽不耐煩,隨手抓起樹葉往他手背一射。

    看過撲克牌斷小黃瓜嗎?就是那個樣兒,灼熱的疼痛感逼退蕭夜,他明白再不放手,下一片葉子肯定會射上他的俊臉。

    他可是靠臉吃飯的,傷不得啊!

    柳老板拿著一方繡帕,細細看著,正面翻、反面看,小小繡帕來來回回看了幾十次,要是眼光有熱度,那方帕子早就燒了個洞。

    錦繡坊是柳老板爹爹留下的,柳家沒有子嗣,只能招個上門女婿,幸好柳老板頗有幾分本事,短短十年不到,錦繡坊成了城里最大的繡莊。自然,能有這番成績,除精準目光外,還得有幾分心計。

    柳月眉、丹鳳眼、唇紅齒白,柳老板一臉的精明,年輕時想必是個大美人,只是年紀漸長,許是生活過得滋潤,身材一天胖過一天,正所謂一白遮百丑,一胖毀所有,她是被毀得很徹底的那種。

    「小姑娘,這帕子是妳從哪里得來的?」柳老板雙眼含笑,打量起徐皎月。

    這徐皎月,態度落落大方,氣質不俗,可惜人長壞了,一身皮膚黑得像炭似的,更別提臉頰上那塊丑陋胎記,說她是夜叉……嘴巴是壞了些,可真的,難看得很徹底。

    從小到大,這副長相讓徐皎月磨出一雙銳利眼楮,能把別人的表情心思琢磨個透徹,老板娘這眼神代表什麼?她一清二楚。

    她不計較,因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即使自己長得美若天仙,也不能勉強所有人都喜歡自己,何況……是這樣一副尊容。

    被人鄙夷一次會受傷,但被鄙夷一千次、一萬次,還能笑嘻嘻地活著,代表她的心理素質已經相當良好。

    很久以前,大哥哥的「正評」重重地鼓勵了她,從此她試著改變自己,努力走入人群,把嘲笑奚落看得忒輕,慢慢地,她不再因為旁人的看輕而受傷,甚至能嘗試從鄙視自己的人身上贏得正評。

    微笑上揚,望向對方,徐皎月滿眼的誠摯。

    被這樣一雙干淨燦爛的眼楮望著,柳老板突然覺得小姑娘……不那麼丑了。

    「老板,這是我自己繡的,您說可以嗎?」

    什麼可以?分明就是非常、異常、了不起的「可以」,雙面繡是袁大家的獨門絕技,多少人想拜在她門下,可哪有那麼容易,一關關篩選,听說目前她名下只有四、五個徒弟。

    這姑娘的師父不會是袁大家吧?如果是的話……柳老板一顆心怦怦狂跳起來。

    正想點頭的她,硬生生壓住沖動。「這繡法倒是別致,不曉得姑娘從哪里學來的?」

    「我自己琢磨出來的,老板覺得不行嗎?」

    不是袁大家的徒弟?她上下打量徐皎月,那得有怎樣的本事才能琢磨得出來?且再試她一試。「如果讓姑娘用這種繡法繡個屏風,姑娘能接嗎?」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她點了頭。「可以,老板要多大一幅?」

    柳老板從長桌底下拿出一塊布攤開。「這麼大幅,行嗎?」

    徐皎月又點頭。「行的。」

    沒有猶豫?表示她的本事不只于此?

    笑意更濃,心跳得更狂,這樣的丫頭一定得將她納入羽翼之下。

    「姑娘可有在哪個繡坊做事?」

    「沒,只與娘在家繡了些東西放在繡莊寄賣。」

    「既然如此,姑娘要不要考慮與錦繡坊簽契約,成為咱們繡坊的繡娘?我不會虧待妳的。」柳老板盤算著這手功夫萬萬不能讓別家得去。

    徐皎月道︰「我家里還有事,不能成天待在繡坊里。」

    「也不一定非要待在我這里,姑娘可以在家里做。」

    「還是先不要好了。」這方帕子只是用來試試水溫,也是為了湊一點錢。

    看著她的態度,柳老板皺眉,對一個小小村姑而言,能成為錦繡坊的繡娘是何等榮幸的大喜事,她竟想也不想便拒絕。莫非這帕子不僅自己看過?或者……她繡上好幾塊帕子,等著把城里繡坊老板逐一會過,再談後續?

    如果是這樣,這丫頭不簡單哪。

    柳老板的表情寫入太多心思,徐皎月雖不完全看穿,卻也有些後悔,心思太活泛的人不該深交,她想速戰速決。「老板,您要買帕子嗎?如果不……」

    「當然買,三百錢,意下如何?如果姑娘願意簽定契約的話,價錢還可以再提一提。」柳老板笑盈盈道。

    這是欺負人哪,盡管心底不滿,徐皎月臉上卻不露半分,只笑著將帕子收進懷里,說道︰「謝謝,下次有機會再上門找老板敘敘。」

    柳老板見狀,心道,這村姑果然不簡單,要收服她……得費點心思。

    她連忙道︰「別急著走,價錢不滿意,可以再談談呀。」

    徐皎月微笑不語,朝她點點頭,就要往外走。

    柳老板心急不已,連忙跑上前把鋪門給關了,道︰「姑娘說吧,想賣多少?一口價。」

    這是……不讓她走?眉心皺起,徐皎月看看左右,兩個伙計、一個長工,再加上兩個僕婦,眾人齊動手,她肯定是打不贏,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這會兒她只能退讓。

    「一兩銀子,行嗎?」

    「行,姑娘怎麼說都行,那繡屏……姑娘肯不肯幫忙?」她指指桌上的繡布。

    門都關上了,說不行還能平安走出去?她是很識時務的,眼前只能同她虛與委蛇,微微一笑,徐皎月回答,「可以,我試試。」

    「太好了,姑娘把府上地址告訴我,我差人把布和繡線給送過去。」

    徐皎月不語,只是笑著,顯然是不想透露居所。

    「姑娘這是在為難我哪,要是妳把材料帶走卻不回來,我找誰哭去?」

    「此話有道理,要不繡屏的事以後再說,等我攢夠銀子,再來同老板買材料?」

    這丫頭滴水不漏哪……不行,非得把她給攏住,生意場上競爭厲害,不是贏就是輸,她可不想把杞州第一繡莊的名號拱手相讓,倘若合作不成,寧可毀了她,也不能讓她跑到別處。

    柳老板這樣想的同時,凌厲光芒從眼底閃過,徐皎月心下一悚,垂眉。

    「小姑娘,做生意是光明正大的事,怎麼會連住哪里都不能說?」

    這會兒徐皎月明白自己做錯了,懷璧其罪,在還沒有足夠本事自保時,不該輕易亮出本事。

    「好吧,不過老板必須保證,絕不告訴任何人這方帕子賣得多少銀子。」

    「為什麼?能賺錢是好事。」

    徐皎月面露猶豫,垂頭,不安地絞著手指。

    這神情看在柳老板眼里,喜色浮上,不會是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那種破事兒吧,如果是的話……後娘不知繼女有這等手藝,也許花上幾兩銀就能讓她簽下賣身契。想到這里,她連忙說︰「行,就照姑娘說的做。」

    徐皎月滿臉凝重道︰「老板得說話算話。」

    柳老板笑咪咪道︰「行,我在姑娘面前發誓,如果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必遭五雷轟頂。」

    徐皎月假裝松口氣,回答,「我住在原山村,村里只有我們一家姓李,我是李家的大姑娘,李珊珊。」

    徐皎月收下銀子,收下布匹,又挑夠繡線,這才笑盈盈地向柳老板告辭離開。

    知道柳老板站在繡坊前看著自己,她走得不慢不緊,還刻意停下腳步在路邊攤子前挑選東西,直逛到轉彎處才小跑步離開。

    連跑開幾條街,呼……徐皎月吐氣,她看人的本事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阿和常說她啊,都活成人精了,那雙眼楮點著兩把三昧真火,誰逃得過?

    這是大實話,她敢保證柳老板居心不良。

    小時候她長得太丑,只有娘和哥哥心疼她,哥哥常攬著她說︰「放心,丑小鴨長大變天鵝,等我們家月月變成大美女,哼,看誰還敢說話。」

    哥哥的話讓她深信,早晚自己會變成大美女。

    然而四歲在山林里迷路的她遇見「大哥哥」,他教會她,就算其貌不揚,也能被人喜歡。

    于是她刻意忽略外表,用真心誠意博得別人的歡喜。

    剛開始確實很辛苦,但她堅持說好話、堅持助人,慢慢地,她得到越來越多的正評;慢慢地,村里嘲笑她的人越來越少,她不再是躲在圍牆內的小可憐,如果哥哥不死的話,她將會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

    但……事與願違,哥哥死了,被她害死的。

    從那之後,不再被外人厭棄的徐皎月,開始被家人厭棄,她成為奶奶口中的災星。

    多年過去,徐皎月想盡胳法彌補這個家,她企圖得到親人的認同,她把所有的福氣點數全用在家人身上。

    她用兩百點換得娘兩次懷孕,她用五十點治好奶奶的老寒腿,她還想著,如果能讓爹爹考上舉人,也許奶奶會相信她不是災星。

    她積極贏得好感,她勤勉向學,努力累積學習值和正評值,因為「考上舉人」很貴,得用三百點交換。

    好不容易湊齊點數,終于能夠交換爹爹順利通過考試。一想到此,徐皎月深吸氣、揚起笑眉,可以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日後爹當官、她開繡莊,待家境一日比一日好,她再不會是家人眼中的災星。

    握緊一兩銀子,有驚無險過關,不漂亮的徐皎月笑出幾分風姿。錢雖不多,卻能證明系統大娘沒說錯,只要學好雙面繡,她就能夠翻身。

    雙面繡不是娘教的,是從系統大娘身上學會的。這幾年徐皎月偷偷學著、繡著,她把董叔給的零用錢全用來買布和繡線,日夜鑽研,現在董叔家里連棉被都用上雙面繡,全是她的練習品。

    帶著銀錢走到「喜從天降」招牌底下,徐皎月不曉得這個決定正不正確,但這是把一兩銀子變成很多兩銀子最快的方式。

    「喜從天降」是城里最大的一家賭坊。

    賭坊這行當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經營的,听說後頭的東家都大有來頭,徐皎月之所以挑選喜從天降,還是經過多方探听。

    一來喜從天降是附近幾個州縣最大的賭坊,二來,它的名聲很好,不詐、不欺、不行暗黑勾當,從沒有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例子。

    她能用福氣交換父親考過鄉試,但如果不能把爹送進考場,一切都是白搭,所以她需要很多銀子給爹當盤纏。

    第一次進賭坊,皎月難免忐忑,但她必須做。

    不料喜從天降前面豎著一塊牌子,標明里頭最低籌碼竟然……是五兩銀子?怎麼辦,她只有一兩銀子連大門都進不去啊。

    「小姑娘,這里可是大老爺們玩的地方,妳還是尋別的地方玩兒去吧。」賭坊門口的伙計好心說道。

    「大叔,我奶奶病了,大夫說得吃上大半年藥,可我手上的銀子只夠半個月藥錢,您能不能讓我進去賭兩把,掙點藥錢。」

    听她這麼說,那伙計笑開,這賭坊……

    她以為名字叫喜從天降就真的是喜從天降?能從這里把錢給贏回去的,一百個客人里頭找不到一個,能維持平盤不賺不賠已是奇貨可居,要不,賭坊賺啥?

    「小姑娘,听大叔一句好話相勸,妳要是走進去,不消一盞茶功夫,妳奶奶連半個月藥錢都得搭進去。我們家東家可是說啦,賺錢是好事,可別賺黑心錢,為銀子要了人命,死後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大叔,我以前沒進過賭坊,昨天因著奶奶的病,我急得睡不著覺,恍惚間看到一個大老爺,他稱贊我有孝心,讓我來『喜從天降』試試運氣,否則我哪里知道什麼是『喜從天降』?」

    「小姑娘,作夢的事哪能作準?」大叔語重心長。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今天我才進城就看見路頭那間財神廟,里頭供奉的可不就是昨晚夢見的大老爺?我這才提起勇氣,想過來試試。」

    徐皎月的聲音嬌甜軟糯,本就容易博得好感,再加上這麼神奇的故事更是讓許多路過的百姓駐足圍觀,她不漂亮的容貌,因為「孝順」,讓百姓覺得她格外順眼。

    【當,卓三贈正評一點。】

    【當,陳氏贈正評兩點。】

    皎月微笑,點數不多,但她早就習慣聚沙成塔,沒有好容貌畢竟吃虧,如果這段話是哥哥來講,肯定能拿到十倍正評。

    大叔猶豫片刻後道︰「小姑娘等等,我進去請示東家。」

    他進去不過一盞茶功夫,但出來的時候,賭坊里已經有不少人知道這件事。

    不久,大叔領著徐皎月進賭坊,她一進門就听到不少耳語,徐皎月不在意,把所有賭桌逛過一圈後,選了個賭點數、一賠五的桌面站定。

    她站定,除玩得停不下手的賭客,所有人全圍在這張桌子邊。

    只見她不疾不徐地掏出一兩銀子,壓在八點上頭。

    看著荷官手上的骰盅,兩顆骰子在里頭搖晃,撞擊聲一下下撞在她胸口,雖然已經用福氣點數做了交換,她還是緊張。

    「買定離手!」年輕荷官一喊,這才發現,整張桌子只有徐皎月的一兩銀子孤零零地躺著。

    微微一笑,他打開骰盅。

    四點、四點,共八點,徐皎月松口氣。

    荷官拿出五兩銀子放在賭桌上。

    「謝謝。」感謝的話剛說完,她又把五兩銀押在八上。

    再開,兩點、六點,加起來又是八點,荷官將二十五兩銀子堆到她面前。

    賭客嘩然,哪有這麼巧的?所有目光全集合在徐皎月手上,只見她在二到十六的數字中猶豫著,最後又把銀子堆在八點上頭。

    骰盅打開,三點、五點,又是八點。

    這太不可思議了!

    人群中有人手掌大拍,贊一聲「好」。

    荷官臉色微變,卻還是把一百二十五兩銀子推到徐皎月跟前。

    就在大家眼楮全盯著徐皎月時,沒想下一把,徐皎月又把銀子全押在八點上。

    此刻蠢蠢欲動,想要跟進的賭客們,在看見八點時,心道小姑娘不懂賭博,哪能連開四把八點?

    瞄見她抖個不停的手指頭,她也沒把握嗎?算了,再看一把,如果還是開出八點來,下一把就跟進。

    骰盅里的骰子不斷敲響盅壁,一聲聲、一下下全敲在眾人的心坎里,就在荷官停下骰盅時,幾十雙眼楮像錐子似的全扎在上頭。

    會嗎?還會是八點嗎?有人緊張地舔舔嘴唇,有人抹去額頭汗水,徐皎月也緊張地看著,深怕這回把贏來的銀子全給輸回去。

    骰盅打開,四點、四點,又是八點。

    賭客再次嘩然,怎麼可能、怎麼會?沒道理的啊,哪家賭坊會這樣開?這下子,所有人全都相信財神爺的說法,相信她孝心感動天地。

    荷官收下桌面上的銀子,換得六百二十兩銀票及五兩銀錠子給她,這是在暗示她見好就收,徐皎月心里明白,她本就沒打算因此一夜致富。

    連聲道謝,把銀票收進懷里,徐皎月向荷官盈盈為禮,道︰「謝謝大哥。」

    啥?不賭了?怎麼可以,大家都在等著跟進呢!旁觀者不依,見她抽身往外,心里急啦,不行不行,他們還要沾財神爺福氣啊。

    「小姑娘,再賭一把吧。」有人懇求。

    「是呀,讓咱們再看一回財神爺發威。」青衫男子嘴巴上這麼說,手已經伸進懷里掏錢。

    大伙兒爭相勸說,勸得徐皎月滿臉為難,這時一個肚大膀子粗、滿臉橫肉的大老爺伸出豬蹄似的肥手往賭桌上拍去,道︰「贏了就想走,哪有這回事?再賭!」

    賭客們把視線從豬蹄轉到豬臉上,咦,竟然是趙擎趙知府的兒子趙文清?

    說到這個趙擎哪,人家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形容的恰恰是他,趙擎到杞州任官近六年,當年上任時,一輛驢車載上所有家當,如今高牆連苑起,知府大人的宅邸不輸親王府規格,那些個貪腐骯髒事,簡直罄竹難書。

    有沒有下頭官員往上告?自然有,可樁樁件件全讓人給攔下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上頭有人,那人肯定還是居高位。

    幾年下來,骨頭再硬的地方官也不敢拿雞蛋去砸石頭,于是……就養出了趙擎這個杞州的土皇帝,也就是說,這趙文清就是個土皇子。

    趙文清吃喝嫖賭樣樣來,家里不但不管,還遮掩著天天幫忙擦**,也不怪他有恃無恐,誰讓人家的娘厲害,管得滿屋子妾室姨娘都無所出,趙家就他這麼根獨苗,能不護著?

    趙文清開口,所有人全數噤聲。

    徐皎月氣的呀……有人這樣的嗎?不賭還逼人了?

    但她沒生氣,只用大眼楮盯著趙文清,滿臉驚恐、小心翼翼道︰「財神爺只讓我掙足奶奶的藥錢,不讓我貪心的呀,萬一我又把錢給折回去,怎麼辦才好?」

    「讓妳賭,是爺的事,賭輸了怎麼辦,是妳的事,妳先把爺的事給辦了。」

    天!有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嗎?

    只見她嚇得瑟瑟發抖,可憐兮兮、顫巍巍地把五兩換成幾個銀角子,再抖著手把一塊銀角子握在掌心。

    趙文清滿臉不耐,豬蹄又往賭桌上一拍。「快下注!」

    這一拍,徐皎月嚇得手指松開,銀角子又掉在八點上頭,趙文清二話不說,抽出五百兩銀票一丟。

    其他人見狀,紛紛掏銀子想往上壓,沒想到趙文清竟從懷里拿出一把瓖著寶石的匕首往賭桌用力一插,嚇得眾人將手縮回去。

    「哼,財神爺的福氣是你們這群賤民能享的嗎?」

    趙文清得罪滿屋子賭客,大家心中忿忿不平,卻不敢多說半句話。

    荷官不語,視線往上一抬,果然,這邊的動靜已經吸引上頭的注意,目光相對間,掌櫃向他點頭示意,他明白,掌櫃允許他動手腳。

    高舉骰盅,使暗勁搖晃,見趙文清一雙眼楮跟著骰盅轉。定!骰盅落在桌面上,荷管嘴角輕哂,打開盅蓋……是六點!

    在賭客們抿嘴暗笑中,荷官將桌面上的銀票收到台子下方。

    趙文清怒目一轉,瞪向徐皎月。

    徐皎月忙擺手。「不是我的錯,方才小女子被爺嚇到,銀角子才掉下去。」

    意思夠清楚了,八點是被趙文清給嚇出來的,可不是人家小姑娘挑的。

    她沒哭,但嬌甜軟糯的聲音中帶著驚慌,大家都覺得她既委屈又可憐。這會兒再沒有人逼她出手,但趙文清不肯放過她,拽起她的手逼迫,「再賭。」

    「爺饒了我吧,這是要給奶奶看病求醫的,小女子和祖母相依為命,若奶奶走了,小女子也活不了。」

    她低著頭,抹著眼角,看得眾人心疼同情。

    【當!王大品贈正評五點。】

    【當!李成贈正評五點。】

    當當當,系統大娘不斷提醒,正評值不斷往上加……

    她的嗓音撓得人心癢癢,可惜那張臉慘不忍睹,沒見過這麼丑的女人,要不是丑得這麼淋灕盡致,倒也能帶回去听她說說話、唱唱小曲兒。

    趙文清大翻白眼,丟出一張百兩銀票,道︰「選干,給爺好好的仔細選,要是再害爺輸銀子,看爺不揭了妳的皮。」

    徐皎月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低頭認真在一排數字前斟酌半天,才又押在八點上頭。

    見狀,趙文清立刻把身上一千多兩銀票壓上。

    荷官再度高舉賭盅,眾人目光全在他的手上聚焦,他輕輕向徐皎月一頷首,徐皎月露出感激笑容,悄悄地矮了矮身子,退出人群之外。

    她走得飛快,從大街鑽進小巷子,看看左右無人,連忙將綁在身後的長辮松開,分成兩股,左右各綁一根辮子,再將往外翻折的袖口放下往里折,青色袖子變成小碎花,再把青色長裙往上一拉,對折綁在腰間。

    她的裙子是兩層的,里面那層以及青色長裙的里布都是小碎花布,這麼一弄,她改了裝束。再從懷里拿出自制的胭脂在臉上抹勻,蓋住丑陋胎記。

    她一面打理自己,一面打開系統,發現短短時間內已掙得一百多點正評,換成福氣點數後,她滿意轉身,準備盡快買點東西返家,卻發現巷子口站著一個高大男人。

    那人全身散發著一股教人害怕的威勢,心下一悚,她直覺往後退。

    對方發現她的意圖,大步朝她走來……

    早先,看門的伙計把這姑娘那漏洞百出的蠢故事上稟時,掌櫃輕嗤一聲,想把人給往外攆,是他說︰「讓她進來吧。」

    掌櫃反問︰「爺相信她的鬼話連篇?」

    他道︰「我不相信,但百姓會相信。」

    喜從天降是間好賭坊,不害人、不逼人,是個小賭怡情的處所,比起一擲千金又會沾上髒病的青樓,夫人奶奶們更樂意他們家男人到喜從天降來逛逛。

    這兩年,他刻意炒作喜從天降的名聲,以便讓這門生意迅速擴張,于他而言,賭坊不僅僅是個賺錢的好地方,還是個暗中培養能人的最佳處所。而這麼一個「成全孝女」的好名聲,怎能輕易放過?

    不過也是她夠聰明,撈了幾百兩銀子就及時松手,若是貪心太過想賺得缽滿盆溢……哼,真當他們家荷官是吃素的?

    打從她進來後,他就一直站在二樓俯看,然後……她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離開賭坊他立刻跟上,卻沒想到這丫頭挺厲害的嘛,還曉得找個地方喬裝改扮,看來並非臨時起意,而是認真謀算過。

    他走到她面前,四目對望。

    徐皎月咬住下唇,不發一語,胸口起伏不定,心里忖度著此人的身分目的,想著要如何才能順利擺脫。

    她沒動作,但蕭承陽動了。

    她很矮,只到他的胸口,他伸手強迫她抬頭,勾起她的下巴,粗粗的掌心磨擦著她的臉頰,直到蹭掉她臉上那層細粉。

    這人……他懂不懂什麼叫做男女授受不親?

    她才想要反抗,但他實時松開手,兩只眼楮緊緊盯住她的臉,一眨也不眨。

    發現她有多丑了,對吧?他要吐、要面露憎惡了,對吧?她瞄一眼他身後,算計著如何趁他怔愣間,從他身旁鑽過,飛快逃跑。

    這些年在後山,她已經練得一雙好腿力。

    可是,右腳剛抬起……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啥?沒弄錯嗎?一百點耶,正常都是三、五點的呀,她正懷疑時,又听見系統大娘傳來提醒。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五十點。】

    【為什麼?】

    【身分越高、眼界越高之人,越難獲得好感,因此點數翻漲。】

    哇,意思是……此人並非凡夫俗子?

    不對、不對,她問系統大娘的「為什麼」,不是問點數怎會高到嚇人,而是在問沒道理啊,他怎麼會對她有好感?

    是,太不正常了,凡世人皆以貌取人,尤其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除非他對丑女有怪異的、不正常的、特殊嗜好?

    他……濃眉飛揚,大眼深邃、隱含智慧光芒,而他的臉……完全是系統大娘教過她的黃金比例啊。

    這樣好看的他,怎麼可能對她放送正評,他瘋了嗎?

    他瘋不瘋不知道,但他眼底確實流露了掩也掩不住的喜悅,雖然喜悅表現得不夠外顯,要不是她的觀察能力高強、要不是系統大娘的善意提醒,誰能察覺?

    「公子有事?」

    他帶笑的眉眼勾得她心髒猛然跳躍,然後又當一聲,兩百點……

    「妳說謊。」

    一個好看到令人心悸的男人,笑著提醒女人「妳說謊」,這場面實在詭譎得太、太、太……教人心慌。

    「我什麼話都沒說呀。」下一句,他不會說「妳騙了我的心」吧?

    「財神爺的指示。」他提醒她。

    指的是這個?徐皎月恍然大悟。

    不過財神爺這事兒無從對證呀,本就是她說了算,何況在「財神爺幫助下贏錢」是人人眼見的事實呀,誰能夠舉證,指控她說謊?

    松口氣,她滿臉自信。「莫非公子認為我詐賭?就算我詐賭又如何?喜從天降都不計較了,公子何必多事?除非你是喜從天降的東家。」

    他緊盯著她,好像要把她給盯穿似的,害得她心跳加速,呼吸喘促。

    他又朝她靠近一步,低聲道︰「沒錯,我就是。」

    啥?他就是?真假?這麼神,她隨便說說也能隨便中?

    咬牙,她硬著頭皮回應。「骰子沒經過我的手,若公子懷疑詐賭,應該回去拷問你家荷官,看他有沒有和我連手,而不是擋在這里欺負平民百姓。」

    就算告官,只要沒有證據,誰也不能定她的罪。

    只是……善于閱人的她,向來能從別人的表情猜出對方心意,可這人是怎麼回事?哪來的表情?他的臉部肌肉全定在同一個位置,讓她強烈懷疑他戴著一副完美的人皮面具。

    這樣的男人,就算她有一身好本事也察覺不出他的心思。

    「走。」他拉起她的手。

    「去哪里?」她硬把手抽回來,擺到背後。

    「找大夫,給妳奶奶看病。」無法從財神爺那里突破,他就從「生病的奶奶」這點下手。

    該死,揭穿她有什麼好處啊?這麼大一家賭坊,難道連六百多兩都輸不起?何況,她也幫他從豬頭大爺身上把錢給榨出來了呀。

    「不必,奶奶已經看過大夫。」

    「回春堂大夫,是杞州最好的。」他非要逼她承認自己說謊。

    「小毛病,吃吃藥能行的。」

    「什麼小毛病需要花六百多兩來醫?」

    啊……狗急會跳牆的,他知不知啊?

    徐皎月惱羞成怒,雙腿開開、雙手扠腰,儼然一副潑婦狀,顧不得他的身分多高,手指朝他胸前戳去,振振有詞。

    「第一,賭場開門是為了迎接賭客,就算我沒有處境堪憐,難道不能上門?第二,多少人眼睜睜看著呢,我沒有作弊,我贏得光明磊落。第三,你想把錢搶回去?賭客前腳贏錢、東家後腳搶錢,難道不怕壞了名聲?」

    徐皎月堵得他應不了聲,兩人就這樣眼對眼、鼻對鼻,看著彼此不發一語。

    半晌,他輕聲笑道︰「妳變了。」

    變了?她認識他嗎?不可能,倘若見過這號風度翩翩的如玉男子,她肯定會記上一輩子。所以,他肯定認錯了人。

    搖頭,不想對他的記憶力深究,徐皎月屈膝道︰「若公子不想無事生非,就別惹我。」

    撂下狠話,徐皎月挺直背脊,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這次他沒留住她,只是一雙深邃目光追逐著她的背影……

    辰時二刻,徐皎月走出家門,手里提著一只籃子,里面放著布疋和繡線。

    送走赴考的父親,把家里整理過後,她準備往董叔家去。

    踏出家門,壓在心頭的大石卸下,頓時整個人覺得輕松歡快,連裙角都飛揚起來。

    董叔家是她的避風港。

    四歲那年,是董叔把她從後山帶出來。

    一個在山上迷路的小女孩,被找到時應該害怕恐懼、哭鬧哀嚎,甚至是神經兮兮變得膽小而封閉,但董叔很意外,她並沒有,徐皎月一路唱歌一路說話,心情好到令人無法理解。

    當時是因為,她得到人生第一個外人給的正評。

    許是她表現得太不一般,董叔竟贈予第二個外人正評。

    她很懂得順著竿子往上爬,知道在傷心的時候可以在董叔身上討拍,知道寂寞的時候可以對著董叔叨念說話,知道董叔會接納她、包容她,然後,一來二去,董叔成為她的親人。

    徐皎月一面走一面想著,幾個月前給董叔釀的酒不知道有沒有成功,會不會釀成酸醋?到時董叔肯定要說她浪費糧食。

    瞄一眼籃子,她裁了幾塊布想給董叔做長衫,董叔長得風流倜儻、瀟灑無邊,換上新衣,肯定更加好看。

    她走著走著,忖度新衣款式,走著走著,發現……牛大嫂家門前有不少村人圍著,發生什麼事?

    牛翠花正在牛大郎家院子里哭鬧。

    牛大伯元配在生牛大郎時難產死了,後來牛大伯娶隔壁村楊氏,生下牛寶、牛翠花。

    牛大伯在世時,楊氏對牛大郎頂多苛薄幾分、不給吃飽,還不敢太亂來,但牛大伯一死,楊氏立即逼牛大郎淨身出戶,將牛家十幾畝地全數霸佔,後來連娶妻生子都是牛大郎憑自己一雙手張羅來的。

    婚後,牛大郎夫妻勤奮節儉,成親幾年下來竟也攢錢買下兩、三畝地,蓋起一間土厝屋,反觀楊氏和其子女,不知道是怎麼過日子的,把牛家祖產賣個精光。

    然後一頂孝順的大帽子扣下來,楊氏哭哭鬧鬧,在村長的見證下逼得牛大郎每年得給楊氏一兩銀子孝親費,這讓村人為牛大郎抱不平。

    牛大郎是個厚道人,一句養恩大過生恩,便願意每年拿出銀子孝敬楊氏。

    大家都夸獎牛大郎有情有義。可這人哪,總是得寸進尺,嘗到甜頭後,牛寶便不時上門打秋風,不給就鬧。

    上個月要不到錢,竟搧牛大嫂一巴掌,硬把家里剩下的幾十文錢全搶走,牛大嫂可是懷著孩子哪,被他這一搧,孩子差點兒給搧掉,還是徐皎月硬用十點福氣才把孩子給保下來。

    這會兒,牛翠花又來鬧啥?

    「評評理啊,當大哥的不管妹妹的死活,連十兩嫁妝都舍不得給,這是要活活逼我去死哪。」

    哭聲震天價響,徐皎月揉揉耳朵,都疼了。

    這會兒喊大哥、大嫂喊得真麻溜,前幾年不都喊「那個雜種」?

    徐皎月嘴角微揚,看著躲在人群後的牛寶,果然人賤無敵,這世間真真是什麼奇形怪狀的奇葩都有。

    「牛翠花,妳在鬧啥?當初妳大哥淨身出戶時,大伙兒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往後牛家有任何事都不得找牛大郎負責,去年你們已經鬧過一回,現在還鬧啥!」仗義執言的王二嬸扯著嗓子喊。

    「我已經二十歲,都成了老姑娘,若大哥不給我嫁妝,難不成大哥、大嫂要養我一輩子?我不管,要是不給錢,我今兒個就死在這里,我就不信老天爺不會打一道雷轟死逼親妹妹上吊的這家人。」

    哇,連詛咒都出爐?真是奇招。

    這年代人人敬鬼信神,听到這話雖然忿忿不平卻也不知該怎麼反駁,只見牛大郎愁眉道︰「翠花,上回老二過來,趁我不在把家里的錢全搶走,眼看妳嫂子就要生娃兒了,我們連請產婆的錢都沒有,哪有十兩給妳當嫁妝。」

    意思是,如果有,便給了?

    徐皎月嘆息,不管楊氏再壞,牛大哥始終拿他們當親人看待,血脈相連、關系無法斷,便是在旁人眼底這等行徑傻到不行,牛大哥也無法改變自己。

    這種苦她明白,因為她也日日嘗著、日日盼著,日日期待著有一絲絲改變。

    「咱們村里誰家閨女要十兩銀子當嫁妝?能有兩、三兩也就頂天啦,還有那帶一床舊棉被就出嫁的呢。」王大嬸說。

    「我年紀這麼大,嫁妝不多,誰肯娶?」牛翠花反駁。

    「若男人貪圖的是妳的嫁妝,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嗎?」李二娘說。

    「妳甭獅子大開口,妳大哥眼前這狀況能榨出一、二兩就不錯。」

    「榨不出就去借啊,你們不是都對大哥、大嫂很好嗎?當初蓋這房子還是你們借銀子給大哥的,不如你們湊齊十兩銀子給我當嫁妝。」

    真真是……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不能給,而不是要給多少。

    徐皎月看著哭紅眼楮的牛大嫂,她心疼……心疼她、也為自己心疼。

    大步向前,明明曉得為這種事挺身,事後傳到奶奶耳里肯定要挨罵,說不準奶奶氣不過,皮肉還得挨上兩下。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要出頭。

    「翠花姊,這話不妥當,萬一賠上十兩銀子,還是沒人敢娶呢?萬一男人前腳搶了妳的嫁妝,後腳就把妳給休棄呢?與其在這里討嫁妝,不如回去改改脾氣,許是再溫柔個幾分,就會有男人願意娶妳呢。」

    徐皎月話出,惹出村人漫天笑聲。

    實在是她講話太實誠,牛翠花脾氣和她娘一樣潑辣,成天指天罵地逮到人就是一陣好講,別說人了,連狗都要繞開他家。

    「要妳多管閑事,妳這個丑巴怪,我嫁不出去,妳就能嫁出去?」

    徐皎月認真點點頭,說︰「這倒是大實話,人貴自知,所以我絕對不會在村頭村尾吼著喊著,叫大伙兒湊錢讓我嫁出門,反正不可能出嫁,吆喝得這麼大聲,多丟臉。」

    「徐皎月,妳給我閉嘴!」牛翠花手一甩,就要賞她巴掌。

    徐皎月身子一歪避掉她的巴掌,她讓閉嘴就閉嘴嗎?哪來的蔥蒜哪!

    她笑眼瞇瞇道︰「要不翠花姊先回去,在家門口貼一張紅紙條,上頭寫著內有惡女待嫁,贈銀十兩,有心人士自備白綾七尺,入內應征。」

    「皎月,備白綾七尺要做啥?」張大娘問。

    「倘若日子過不下去,就懸梁自盡浮。」徐皎月語畢,村人又笑成一團。

    當年楊氏確實曾經潑婦罵街,罵得性格怯懦的牛大伯無法又氣不過,拿了條繩子把自己往屋檐下掛,幸好被人發現給救下來。

    徐皎月抿抿唇又道︰「對不住,我說錯了,萬一到時翠花姊相公上吊,又到這里哭鬧,讓牛大哥再給她籌十兩嫁妝……不,二嫁更難,肯定要漲個翻倍……可就算把牛大哥的骨頭拆了、熬人油,也熬不出二十兩哪。」

    哄堂大笑,眾人前僕後仰,要是臉皮薄的,早就不曉得往哪兒挖洞躲了,偏牛翠花要錢不要命,連命都不要了,面子算啥。

    牛翠花索性往地下一坐,耍橫哭喊,「不給我錢,我就死在這里,變成厲鬼把你們一家攪得不安寧!」

    有見過潑婦,沒見過潑得如此厲害之人。徐皎月無語,牛大郎滿臉為難,牛大嫂頭痛得都快站不穩了。

    徐皎月見狀,往灶房走去,不久拿了把刀子和一把長凳出來,她先把牛大嫂給扶坐好,低聲在她耳畔說︰「牛大嫂別擔心,有我呢。」

    她又對牛大郎說︰「牛大哥心善,肯定听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今兒個就舍身救人吧。就算異母,可翠花姊終究是你的親妹妹,與其讓她去禍害別人家,不如順了她的心意。」

    說完,她把刀子往牛翠花手里塞進去。「翠花姊,妳不是想死嗎?甭擔心,我選了把最鋒利的,保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插就完事。」

    牛翠花臉色青白交替,手里握著刀子,全身簌簌發抖,她、她……竟讓自己去死?徐皎月真狠心,她抬眼看一圈,發現牛大郎沒出聲、村人也不阻止,大家看好戲似的等著後續。

    牛翠花哪里肯?手一松,刀子落地。

    徐皎月揚眉一笑,扯起嗓子朝躲在人後的牛寶喊,「牛二哥,翠花姊下不了手,你來幫一把吧。」

    听見她的聲音,牛寶跑得飛快,像有鬼在後頭追似的。

    牛翠花見二哥跑了,連忙跳起來,身上灰塵也不拍了,急急忙忙追出去。

    徐皎月一笑,朝門口喊兩聲。「翠花姊,妳回去後好好想清楚,如果還是想死,這刀子會天天給您磨得利利的。」

    村人早就笑得直不起腰,這出戲比起戲班子演得還有趣。

    不過,對付牛家那幾個渾人,還真是要比他們更橫。

    當當當,系統不斷發出聲響,【當!牛大郎贈正評五點。】、【當!牛大嫂贈正評十點】、【當!王大媽贈正評一點。】、【當!陳小弟贈正評兩點】……算算,也有不少點數。

    她走到牛大郎跟前,握住牛大嫂的手,認真道︰「我知道你們厚道,可過去只有兩個大人,日子苦,捱著捱著也就過了,如今寶寶馬上要出生,你們得替他多想想。

    「大家都知道牛寶沾上賭,那可是無底洞啊,若牛大哥還是這種態度,以後他食髓知味,賭債還不了,直接把賭坊打手帶上門,要把你們的孩子賣了抵債,怎麼辦?」

    「皎月說的沒錯,寬厚也要有個限度。」

    「那個牛家,能遠就遠著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牛大郎之後便紛紛離開,直到沒人了,徐皎月才從包袱里拿出一張十兩銀票塞給牛大嫂。「孩子落地後,到處都得用錢,牛大嫂留著吧。」

    看見銀票,牛大嫂紅了眼眶,對牛大郎說︰「這才叫親妹妹,牛翠花那個樣的……」

    牛大郎慚愧低頭,道︰「我知道了。」

    「人善人欺、馬善人騎,牛大哥心里要有一桿秤才行。」

    牛大嫂抹抹眼淚道︰「是啊,他再不強硬起來,我就帶孩子回娘家去。」說著,她把銀票塞回徐皎月手里。「皎月別擔心,銀子我偷偷攢著呢,埋在牆角,只是在牛家人面前不好說,我可是防著呢。」

    幸好牛大嫂心有成算,徐皎月微哂,還是堅持把銀票留下。「我知道你們不愛欠人情債,但這不是債,是情分,這幾年哥哥、嫂嫂幫我的,我全記著呢。」

    說完話,揮揮手,徐皎月笑著離開。

    兩夫妻相扶攜,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牛大嫂輕聲道︰「多好的女孩。」

    「可惜了,那樣一張臉。」

    「我信老天爺,肯定會給皎月一個不介意長相的好男人。」

    「沒錯,好心有好報,皎月那樣好,肯定會有好未來。」

    徐皎月走過三五步,听見系統大娘提醒。

    【當!牛大郎贈正評十點。】

    【當!牛大嫂贈正評二十點。】

    【當!蕭承陽贈正評兩百點。】

    蕭承陽在!徐皎月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

    那眼光……依舊深邃、依舊難以理解,也依舊惑人……兩人對眼相望,沒人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她想問,為什麼對她有好感?她不過是個其貌不揚的女子,他這種男人,是不該看見她的呀。

    他想問,為什麼多年過去,不曾或忘她的身影笑靨?是啊,就是個其貌不揚的女人。

    回過神,徐皎月調開目光繼續往前走,她在心中問著——

    【系統大娘,妳壞掉了嗎,怎麼會有兩百點?】

    【我沒壞,身分越高、能力越強者,給的點數會翻兩倍、三倍甚至十倍。】

    【他是身分高還是能力強?】

    【我怎麼知道,妳去問他啊!】

    問他?他的目光很冷,臉很臭,他全身上下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再笨的人也曉得驅吉避凶,只是……正評?好感?還是毫無道理呀!

    會不會丑女對帥男而言就是會有無法形容的魅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猶豫著、懷疑著、考慮著……她是該為發家致富靠近他,還是該明哲保身,遠離危險?

    徐皎月尚未做出決定,但在經過蕭承陽身邊時,被他一把拉住。

    他沉聲問︰「妳會勸別人,為什麼不勸勸自己?」

    「什麼意思?」

    「妳的親人。」

    啊?他……知道什麼?何況,他有什麼權利「知道」,那是她的隱私啊,他憑什麼探究?

    不開心、不友善,她問︰「不知公子是路過,還是跟蹤?」

    他對她的不善視若無睹,簡單問︰「去哪里?」

    「那里。」她回答得更簡單。

    然後他就很簡單地點點頭。

    點頭是什麼意思?那里很好?那里是正確選擇?誰知道她要去哪里?

    天……一個寡言的男人,讓人很頭痛。

    算了,理他呢,條條大路通四方,何必管他要做啥,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她自顧自往前走。

    然後他也自顧自地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起初她還自我安慰,路不是她家開的,他想往哪兒就往哪兒,誰也管不著。

    她刻意忽略他,刻意在心里和系統大娘對話,刻意假裝身後沒有一個身材碩壯、五官很帥,表情很冷峻的男人跟著。

    【大娘,建議我學點什麼吧,廚藝?】

    【還學?妳腦袋里都不知道背多少本食譜,有用嗎?】

    【確實沒用,奶奶摳門,舍不得在食材上頭花錢,枉費我一身本事。】

    【要不要試試學醫?】

    【我試過的啊,能認得草藥已經是極限,大娘不也說我沒天分。】

    【這倒是事實,要不……學學做生意?】

    【這倒是可以,以後我想開間繡莊,大力推廣我的雙面繡。】

    這次她沒把所有錢全倒出來,除了給爹和奶奶的,還留下三百多兩。慢慢攢,早晚能攢下一間鋪子。

    【妳從經濟學起,再讀一點營銷法則,經營學也可以讀讀,我找幾本粗淺的入門書放在桌面。】

    【好啊,到董叔家後再學。】

    上山的路很窄,路上被厚厚的枯葉覆蓋,在身後傳來窸窣聲時,徐皎月轉頭,原來他還在?從這里進去,只有董叔一家了,他這是……

    停下腳步,她看著他的眉眼,認真問︰「公子到底要去哪里?」

    「妳去哪,我去哪。」

    啊?他有沒有說錯?

    「這話不對!我們不熟吧?」不熟的兩個人,怎麼能「妳去哪,我就去哪」呢?

    「意思是妳去哪,我不能去哪兒?因為不熟?」他反問。

    徐皎月點頭如搗蒜,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再好不過。

    「沒錯。」說完兩個字,她覺得還不能明白闡述自己的想法,正打算把女人閨譽拿出來對他曉以大義,盡力講解一番時,他卻截下她的話。

    不長,只有四個字,他說︰「喜從天降。」

    徐皎月頓時無語。

    蕭承陽悠悠微笑。

    徐皎月問︰「這是威脅?」

    蕭承陽答,「由妳認定。」

    徐皎月瞬間蔫了,怎麼忘記自己有重大把柄?說起來對方無憑無據,她完全可以不理,偏偏她自己是很清楚怎麼贏來那筆錢的,就是心虛。

    「公子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嗎?」這句話,聲勢轉弱。

    蕭承陽點頭,「確實沒有。」

    他正同趙擎玩貓抓老鼠,荒僻的溪山村是合適的躲藏點。

    當然,大事辦完,後頭的小事……他可以讓人易容成自己,偶爾出現吊吊趙擎,而他直接前往嶺南,但他不想那麼趕。他不在,蕭夜那小子沒人可依靠,就得學著自立自強。

    蕭夜早該獨立了,雖然十五歲有點小,但太子哥哥打算重用他,他就得盡快強大起來。

    「要不試試別的替代方案?」

    「什麼替代方案?」

    「我幫公子找個落腳地,若公子喜歡田園風光,我去跟村長說說,他們家寬敞,公子想住多久都能。」

    「不。」

    「公子身上沒錢嗎?我手上剛好有一些……」

    「從賭坊贏來的。」

    一句話,他堵死她的嘴。

    怎麼辦?董叔不樂意見外人,她能不能換個方向帶?可是要帶到哪里?家里?

    不!那不是勇敢,而是叫做找死,苦惱啊!

    徐皎月認真想想奶奶、想想董叔,再想想董叔、再想想奶奶……經過謹慎的評估後,她認為董叔更安全,于是她垂了頭,照既定方向走。

    做錯事的人,心虛是理所當然。

    因此徐皎月的眼楮不敢對上董叔,前腳剛進院子,立即丟下一句,「董叔,我去看看果酒釀得怎樣。」

    她像耗子似的彎身溜到屋後地窖,留下董叔和蕭承陽面對面。

    董裴軒一雙清潤的眼楮審視著對方,金色陽光照映出蕭承陽英挺的五官。

    劍眉星目,鼻梁高聳,完美的臉龐令人別不開眼,可惜神情肅然,雙目不怒而威,微抿著薄唇不茍言笑,通身氣勢教人心生膽寒。

    蕭承陽也在打量董裴軒,他長身玉立,朱面丹唇,渾身透著股書卷氣,手搖羽扇、頭戴綸巾,像個與世隔絕的隱士。

    但是他下一句話讓蕭承陽明白,他不是隱士,他對朝堂所知甚多,此人有鴻鵠之志。

    「北陽王不是領軍前往南方?怎會孤身在此。」董裴軒打開天窗說亮話。

    蕭承陽凝肅了眉目。

    做錯事該怎麼辦?當然是盡力彌補。

    開封的酒壇子,透出芬香氣息,第五次釀果酒,成功!

    徐皎月走進灶間,把能用的食材通通拿出來,在學習項目中點開食譜,找出幾道菜色,在腦海中做過組合之後,開始料理。

    為平息董裴軒怒氣,她用盡心力。

    一陣忙碌後,徐皎月把餐桌安在院子的桃樹下。

    蒜苗臘肉、紅燒肉、蘿卜排骨湯再加上一道炒青菜,白米飯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肉燥,局限于食材種類,菜式不多,卻都是在家里吃不到的好料。

    自從她也能幫著繡帕子掙錢,徐家雖不富裕,倒也不至于窮到三餐只能吃稀飯,可是奶奶摳門慣了,除爹和弟弟們之外,家里女人一年到頭難得聞到肉香,更別說有白米飯入口。

    因此在董裴軒這里,她才能大手大腳施展廚藝,順便祭祭自己的五髒廟。

    一年里,董裴軒會在這里待上三、四個月,只要他在,就會讓徐皎月過來幫忙打理家務,徐陳氏看在一兩月銀分上,不只滿肚子樂意,還怕這好事兒被旁人搶走,嘴巴緊得很。

    擺好餐桌,徐皎月探頭往廳里看去,她縮著脖子,小心翼翼,以為自己肯定要挨罵的,沒想到……

    這算……相談甚歡?

    她懵了,怎麼蕭承陽的冰塊臉像遇見暖陽,不多話的董叔變成話嘮了……兩人這麼志氣相投?

    理由是啥、原因為何?徐皎月不介意,只覺得危機過去,松了口氣。

    她揚起笑眉說︰「餓嗎?午飯做好了。」

    董裴軒橫她一眼。「長進啦,什麼人都敢往我這里帶。」

    「我……不也是迫不得已嘛。」

    她向蕭承陽求助,眼神示意他解釋幾句,實在不是她樂意帶著外人入侵,而是有人甩不掉啊。

    董裴軒輕哼一聲。「是有多迫不得已,需要妳進賭坊掙錢?」

    啥?董叔知道了,連這事兒都說,他們是有多相談甚歡啊?

    嘟起嘴,她悶聲道︰「爹想參加鄉試。」

    「考那麼多年,也沒見他考出什麼名堂,何必浪費錢。」

    她信誓旦旦。「今年肯定能考上。」

    「認清事實吧,徐閔謙資質平庸,就算考過鄉試,也當不好官。」

    「別這樣說嘛,爹很努力的,有志者事竟成,魚躍龍門之前總得經歷一段漫長路程。」

    「妳以為人生處處皆龍門?就算龍門多過城門,也得妳爹有腳力能走得到。」

    「會的會的,有我這麼聰明的女兒,當爹的能差到哪里?」

    董裴軒輕嗤一聲。「一個心術不正的男人,妳不需要對他那麼好。」

    「吼……董叔,你對我爹哪來的偏見?就算有過節,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快快放下,別那麼小心眼。」

    董裴軒輕嗤一聲,他們沒過節,他只是對徐閔謙太了解。

    「不說了?那……吃飯吧!我餓慘啦。」

    見董裴軒休兵,她樂得勾起他的手臂往外帶,親熱模樣看得蕭承陽皺眉。

    坐上餐桌,她殷勤小意地伺候,倒酒、布菜,真拿董裴軒當親爹了。

    于是蕭承陽眉頭越皺越高,像兩座小山丘罩在眼楮上方。

    這麼明目張膽的不爽,就算徐皎月遲鈍如石也能感覺到,她直覺轉頭,迎上他的視線。

    他不高興什麼?嫌棄她的待客之道?

    自己跟來的,還想要怎樣?她本想甩頭不理,可突然記起來他隨便一丟就是幾百點正評……市獪的徐皎月改弦易轍,連忙勾起笑靨夾一塊肉往他碗里擺,巴結道︰「公子將就吃一點吧,董叔剛回來,廚房里沒啥食材,明兒個我進山里一趟,尋些野味。」

    蕭承陽是在不高興這個嗎?

    當然不是,他是在氣她不避嫌,一個女孩子對著男人又拉又扯、又笑又捧,虧她還是秀才家的閨女,半點規矩都沒有。

    徐皎月見他的臉……更臭了?難道是不愛肥肉?

    那……再給他夾一筷子瘦肉?

    她繼續討好。「試試,味道不差的。」

    系統大娘的食譜就沒差的,要不是奶奶摳門,廚灶里頭只有基本配備,她的手藝肯定能練到與酒樓大廚一較高下。

    見他終于柔和了臭臉,天曉得,沒有臭臉佐飯,徐皎月心情有多麼輕松。

    蕭承陽把肉放進嘴里,動作優雅斯文,然後……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這一聲當,當得徐皎月的小心肝怦怦亂跳。

    他再夾一塊蒜苗臘肉,動作一貫地高雅,再然後……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哇咧哇咧哇咧,他如此之慷慨,一餐飯下來,她可以集多少福氣點?

    瞬間,她做出重大決定,決定他在的這段期間,死命抱住他的大腿,死命討好他,死命死命死命地對他好到不能再好。

    他剛舉筷,她忙把蒜苗臘肉整盤端到他跟前,害得董裴軒一筷子落到桌面上。

    這是干麼啊?董裴軒不解地看著徐皎月。

    蕭承陽對于她丕變的態度同樣感到訝異,她如此殷勤地對待一個持有自己把柄之人,這道菜里……不會放了不該放的東西吧?

    這一想,筷子硬是放不下去。

    「不吃這個?那……紅燒肉,紅燒肉味道不差的。」

    蕭承陽順著她的意思夾一塊肉進碗,筷子再度舉起時,她飛快地、迅速地把整盤肉端到他跟前。

    這時候的徐皎月,眼底哪還看得見董裴軒。

    見蕭承陽沒下筷,她忙夾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里。「吃青菜好,有豐富的營養,能夠幫助消化。」

    于是,蕭承陽在她熱切的目光下,把菜放進嘴里,味道……真好……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徐皎月臉上笑意更盛,咚咚咚小跳腳奔進廚房,拿來一只新碗,添進滿滿的排骨蘿卜湯。

    董裴軒等著徐皎月把蘿卜湯送到自己嘴邊,沒想到、沒想到……他眼睜睜看著蘿卜湯停在蕭承陽的碗邊,看著她催促道——

    「你試試,這個蘿卜可好吃了,是我種在後院的。」

    她的眼楮閃著小星星,滿懷期待的熱情讓人無法理解,但蕭承陽很顯然非常喜歡她的巴結。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太好賺了!這麼好的男人、這麼好賺的正評值,她後悔了,後悔沒有早一點對他更好、更好很多點。

    「丫頭,妳這般行事對嗎?」

    董裴軒輕咳兩聲,提醒她,誰才是她需要討好之人。

    徐皎月這才突然發現董裴軒也在場似的,想起自己正在「負荊請罪」中,忙笑著給他夾菜、盛湯,然後……

    系統大娘沒反應?吼,太小氣,還是得緊巴著公子才能撈個缽滿盆溢。

    于是,她又把笑臉送到蕭承陽跟前。「公子,你有沒有偏愛吃什麼菜?」

    「都吃。」他言簡意賅。

    這麼好養?更好了!「公子有沒有特殊喜好?」

    「沒有。」他回答簡短。

    「那……有沒有什麼是會讓公子感到開心的事?」

    只要他開口,她立即動手,別的就算了,討好巴結這種事,她信手拈來。

    董裴軒看不慣徐皎月的狗腿樣兒,直問︰「丫頭,妳在圖謀什麼?」

    「圖謀?哪有哪有,我是為好處算計別人的人嗎?」

    當然……是啊……

    她心虛,手掌卻還是一陣亂揮,好像蒼蠅大軍正在面前進行戰役。片刻,她把掌心壓在桌沿,身子往前傾,笑盈盈地對著蕭承陽問︰「公子,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說。」

    「請問你是家世尊貴,還是文武雙全?」她得弄清楚正評值翻倍的理由呀。

    語出,兩個男人額頭黑線滿布。

    徐皎月對蕭承陽無所不用其極地討好。

    他的睡房,擦擦洗洗又擦擦,棉被曬過太陽,枕頭拍松,桌面上備下一壺好茶,再擺一盤糕點。鄉下地方沒燻香,她到後院采一大把菊花往瓶子里插,對了,她連董裴軒最愛的桂花都挪到他的窗下。

    她的努力全是為了……沒錯,正評!

    有沒有拿到手?當然有,徐皎月出馬,豈有入寶山卻空手而返的道理,何況在這方面,蕭承陽非常慷慨。

    徐皎月端著熱水,還沒走到他的房門口。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心花怒放啊……

    「蕭公子,要不要洗洗臉、燙燙腳?」她在房門外揚聲喊。

    為這一百點,她願意再辛苦一點,多燒兩大鍋熱水。

    門未開,蕭承陽冷峻的臉龐揚起笑臉,她對他……一如過去般殷勤體貼。

    「晚上有沒有吃飽?」進屋,徐皎月問。

    「嗯。」他的表情平靜,平板得看不出喜惡,唯有雙眼微微透出歡喜。

    【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五十點。】

    徐皎月莞爾道︰「明兒個一大早,我去後山找點竹筍野味,保證明天讓你滿意。」

    「嗯。」他依舊面無表情。

    但是……【當!蕭承陽贈正評一百點。】

    就這樣,她說一句、他嗯一聲,她再厲害,面對一個會把天給聊死的人,三、五句也就是極限了,若不是有不斷發送的正評撐場面,他的表情早就把她嚇得夾尾巴逃跑。

    可即便如此,在她問完,「還有沒有別的需要?」

    他又嗯一聲後,她江郎才盡了……

    「天」聊得死透透,連頭七都做完了。

    揉揉鼻子,她很想再多講幾句,再多賺點正評,問題是……那也得臉皮夠厚、反應夠好,才能在他面前把話給接下去啊……算了,明天起早,再接再厲!

    「那……晚安。」她無奈微笑,轉身離去。

    只是才走三步……【當!蕭承陽贈正評兩百點。】

    徐皎月咬牙,怎麼會這樣啊?他愛她留,也講兩句留人的話呀,一聲不響的,誰曉得他在想什麼?

    【系統大娘,妳壞掉了嗎?為什麼當個不停,人家明明就不喜歡我待在這里,明明就嫌棄我很煩。】

    【我沒壞,有沒有听過面冷心熱?他肯定希望妳留下。】

    她也很想留下呀,可他那張臉擺明寫著生人勿近。

    【系統大娘,妳確定?】

    【我有做過、說過什麼不確定的事?】

    這倒是真話。眉頭皺兩下,做一個鬼臉,徐皎月鼓起勇氣,轉身走回他跟前。

    他很高,站在他跟前,她像變成系統大娘給她讀過的《白雪公主》里藏在公主裙子底下的小斧人,她拉長脖子,打量他的眼神。

    系統大娘好像沒說錯,他真的沒有惡意,好像……還有些許的喜悅,只是……

    「蕭公子,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笑著,形容極其溫柔。

    「什麼事?」

    「你看看我的眼楮、鼻子、嘴巴……全身上下都看一遍。」她指指自己。

    他看了,極其認真地看過兩三遍。

    「你覺得,我長得像靈媒嗎?」

    「不像。」他實話實說。

    「沒錯,我不是靈媒,我沒辦法猜測你在想什麼,如果你想讓我知道某些訊息,就必須透過嘴巴活動來讓我明白,懂嗎?」她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很豐富,像在對幼童說話似的。

    嘴巴活動……她指的是……蕭承陽的耳朵浮起一抹嫣紅,然燭光昏暗,徐皎月沒有注意到。

    見他愣愣的沒說話,她再催促一次。「你听懂我的意思嗎?你必須……」

    徐皎月話沒說完,他答,「明白。」

    然後,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然後……轟!徐皎月的腦袋炸了。

    然後……眼前一片昏暗,夜幕籠罩。

    情況怎麼會突然發展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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