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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花 第七章

作者︰善喜

蘭襄臉色發白,勉為其難點點頭。「似乎去哪兒都不安全。咱們怎麼聯絡海寧王?先遣使者下落不明,單靠咱們,能縱貫大齊國到達另一頭邊境?」

「縱貫不可能,那是九王兄的天下。」伏雲卿眼瞳中滿是茫然。「……不如先去見見距離咱們最近的六哥再作打算。若要報信,由六哥派人去見十一哥,會比咱們自己前去快得多。不過……」

不過六哥會願意信她、原諒她、接納她這個幸存的王妹嗎?或者,她以信使身分前去,別與六哥正面相見……就當伏雲卿已殉城……

無論如何,從來端正寬厚的六哥,是此時她唯一能指望的了。

打從東丘軍進城起,伏雲卿初次有了不能輕言送死的念頭。她得警告七哥。

下定決心,她一面將蘭襄遞來的大餅有一口沒一口地囫圇吞完,一面合計下一步。「要見六哥,一路上要通關,必須以重華王信使的身分前去,父王賜予我的皇子印信不可或缺;只是印信當時讓蘭將軍取走……這下我得取回才行。」

說著,她和蘭襄不約而同望向城中方向。

「姑娘您還負傷在身,一不小心就會讓舊傷復發。這事得由我動手,好歹城中秘道我曾走過,姑娘詳細指點,潛入城中不是問題。」

「但萬一驚動東丘士兵,你能應付嗎?」不願拖累侍女,伏雲卿拒絕在先,但考慮成敗機會,加上蘭襄執意,最後只得應允。

「……好吧。蘭襄,千萬要小心。」

這一夜無星無月,偶落細雨,街道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所有房舍在戰火中毀損的百姓,都在日落前遷移到內城官府廳堂中,沒有人在寒風里受凍。

就連往常巡邏的士兵也比平日少了許多,時機再合適不過;蘭襄出發已逾半個時辰,伏雲卿等著她回來,不知怎地,總覺得胸口極悶,抑郁不安,心緒難靜。

「東西到手了,姑娘!」

「沒錯,是我的印信。」伏雲卿接下玉飾收人懷中,有些不解怎麼心跳依舊紊亂。「接著咱們得往城西去,那里的井下有水路通城外。」

建城時,她是反對留什麼逃月兌通道的,不過哥哥們勸她有備無患,她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設計那秘道,沒想到今日會派上用場。「蘭襄,咱們快走。」

早些時候,主僕二人便特意弄來煤灰,將身上衣裳、手腳臉蛋給弄得髒污無比,令人望而生厭。喬裝走在暗巷中,縴細身影幾乎融人漆黑夜色中。

手腳雖已冷得直發顫,她們仍然一步步往城西目標前進,時走時停,小心謹慎地避開偶爾出現的巡更士兵;一听到有馬蹄聲接近,便趕忙躲進暗巷中。

幾乎就在她們身旁三尺之處,馬蹄聲掠過,她們才不約而同地喘了口氣,下一刻,遠去的馬蹄聲乍停,突然又疾速逼近她們;這回,不偏不倚停在巷口。

「泥濘地上有淺印——誰在那里?!」似曾相識的男聲嚴厲喝道︰「三更半夜,偷偷模模躲在暗巷中,非偷即盜,再不現身,格殺勿論!」

伏雲卿頓時心跳停了拍。該死!是他!可她們偏偏又躲進死巷,無處可藏!她掏出雙花紅玉遞給蘭襄。「由我來擋,你趁亂潛進水路出城吧。」

她早就想這麼做了。不願再苟延殘喘,干脆光明正大一較高下!

「姑娘,別急。」蘭襄制止伏雲卿抖出護身袖里劍。「他們至少有二十人,就算姑娘能對付十個,我也對付不了剩下的十個。您雖拙于說謊,但我能應對。」

「蘭襄,事到如今——」

「姑娘,今非昔比,您也該學著忍耐點了。最要緊的是留住一命。」

主僕兩人低著頭走出暗巷,立刻讓持刀士兵團團圍住。

蘭襄察覺伏雲卿低頭的僵直舉止,赫然想起王爺貴為皇子,備受疼寵,沒對任何人行過什麼伏地跪拜大禮,連忙出其不意地朝她腿窩猛力一頂,這教伏雲卿幾乎整個人跌進泥地里。

「……抬起頭來。」高高在上的東丘將軍好听的嗓音竟比寒風更為冷冽︰「違背宵禁在街上晃蕩,該當何罪?」

「奴家、奴家只是忘了帶祖宗牌位走,特意繞回來拿,並非有心違反規矩!」無須偽裝,蘭襄已經自然地顫著聲音應答。

蘭襄一把抱住伏雲卿,試圖搖晃得猛烈一點,她得連同主子的份一起用力抖。王爺被迫低頭跪行大禮,應沒人能想到眼前人會是驕傲的大齊十四皇子吧?

伏雲卿一身泥沙,臉上處處煤灰,曾經名揚大齊的絕色麗容,此刻卻是令人不忍卒睹的一片灰黑髒污;顧及蘭襄一片苦心,她就算想硬闖,也暫時按捺了下來。

「莫非你們是奸細,想趁夜逃出安陽城、逃進安陽山頂上的雲間關?」

「絕對不是絕對不是!」眼見面前東丘將軍一聲不吭,蘭襄忙再哀求道︰「咱們無意觸犯禁令,還請官爺饒命!」

「是嗎。」語氣平淡。原以為這東丘將軍不曾動怒,是信了她們的謊言,下一刻,他卻猛然一鞭揮向眼前的兩名女子。

知道他的厲害,伏雲卿一察覺他動作就要閃開,但蘭襄卻死命捉著她,擋在她身前,被一鞭揮飛出去,頓時,蘭襄左腿上鮮血淋灕,濡濕大片裙擺。

「蘭襄!」伏雲卿撲上前,拿出方巾壓制傷口,飛快點了她腿間穴道止血。

伏雲卿心中怒火竄升,但蘭襄輕輕搖頭,按住她手背,以眼神示意她忍住。

馬背上的東丘將軍冷道︰「違背宵禁就得受罰。既然你們兩人無意逃出城,自然不需要能走太遠的雙腳。」

策馬轉身,將軍的聲音稍微放緩︰「看在你們懂得慎終追遠、懷念祖宗的孝心,這次我饒你們死罪,還不快回城中去找大夫,想在外頭凍死嗎!賓!」

「是!謝過將軍開恩!」

咬牙忍著痛,蘭襄靠著伏雲卿攙扶,往城中走,直到拉開一段距離才停歇。

伏雲卿以跟著醫術精湛的十一哥學到的皮毛,幫蘭襄緊急處理腿上傷勢;幸好傷勢並未如之前她親眼所見那中年男子的慘狀,或許這東丘將軍真的已手下留情了。

但他毫不留情對蘭襄甩上這一鞭,仍教伏雲卿自責不已。她寧可傷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旁人受罪。她真不能忍嗎?竟讓蘭襄受傷……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那男人不好惹……姑娘,你之前遇到的人,是他嗎?若是,姑娘不能再拖了。日前他進城時我見到的,他是此次東丘領軍元帥,听人家說,進城前,他便對重華王非常執著,開戰前曾下令務必生擒重華王,似乎跟王爺有過節。」

「我一心國政,哪來閑工夫和東丘人有瓜葛。不會的。」

斷不可能是為了當年取藥,至于其它牽扯……伏雲卿才想完,腦中突然掠過一幕情景,但思緒隨即被不遠處的騷動中斷。

「重華王身上的印信被偷了!」依稀听見遠處有人這麼喊著。

「印信被偷!有大齊叛逆!」

「方才遇見的那兩名女子——把她們找出來!」

「不好!教他們發現了!咱們快走!」伏雲卿伸手要扶蘭襄,卻被一把推開。蘭襄搖頭苦笑。「既已拿到印信紅玉,姑娘,您得快出城,別管我了。」

「蘭襄,我怎能不管你!你若留下,一定逃不了。既是如此……」伏雲卿雙肩輕顫,眼眸中波光閃動,懸垂于身側的雙拳緊握。

「不論我有多少大義名分,多想再見哥哥們一面,但你是如今唯一追隨我的人了,我不想連累你也為我犧牲。我不讓你死,絕不讓你死!」

要救蘭襄,只剩一個法子——由自己作餌,讓蘭襄逃命。

「姑娘,別沖動——」蘭襄伸出手想拉住主子,卻只得到她腰間的雙花紅玉。

「不是沖動。蘭襄,打一開始我就說過,犧牲的,只要我一人就夠了,你爹那里——我會親自向他謝罪。記得,往西百尺,西城蘭桂坊中間井口,下井進入壁上供水口,遇到三叉路,右左左中右,一步不準錯,錯了便是陷阱死路。」

「姑娘,答應我,不管多苦都得活著——只有活著才能去見您的王兄!」

「若能逃出生天,咱們在雲間關相會吧。」伏雲卿回首淒絕一笑,笑得絕艷。

她躍進大街上,將心月復侍女留在暗巷中。「記住了,蘭襄!倘若你能見到我六哥,轉告他快去救十一哥——就說我伏雲卿已盡全力,求仁得仁,此生無憾!」

伏雲卿腦中飛快盤算著得制造騷動,將東丘士兵全引過來。

蘭襄離水路入口沒剩幾步路,只要能為她爭取到兩炷香時間,等她進了水路,任他們再怎麼追,也絕對無法立刻破解她精心設計、宛若迷宮般的水路陷阱。伏雲卿緊緊握著五寸袖里劍,翻身上了屋檐,往城東直線奔去。

她記得,隨將領進人安陽城中的東丘士兵只有少數,大部分軍隊都還在東邊城外;所以首先,她要先斷了城內外一f系,避免追兵增力。

安陽城是她督建,曾料想有日若要死守,便封住所有城門,再也無法進出。

她來到東門城下,盯著石拱門上頭的楔形石只要一點,一旦命中那一點,破壞楔形石,便能毀去整座東門,東丘兵若想進城,不繞路就得爬城壁了!

她集中全身勁力灌進劍中,飛奔躍出,忍住左手上臂突如其來的激疼,大喝一聲毀了楔形石,任憑拱門塌陷、落石坍崩。淚眼迷蒙,心,隱隱作疼。

此城無處不是她心血。可是,為了救人,她不得不這麼做。

經此猛力一擊,雖然成功毀去東門,但她舊傷未愈的左臂,只怕同時也廢了。

伏雲卿苦笑,不顧左臂鮮血直淌,咬牙撕裂衣袖包扎,趕緊轉往下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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