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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兩小醫女 第七章 兩年前初見

作者︰綠光

兩年前。

繁花盛開的三月,桃杏爭艷的御花園里,花世澤停下了腳步,微眯起眼,瞧了好一會才退到一旁等候。

「你來了。」長公主華氏徐徐朝他走來。

花世澤輕點頭,恭謹道︰「母親,走吧。」

「瞧見不錯的姑娘?」華氏掩嘴低笑著,美目微掃。「那兩位姑娘不錯呢。」

方才走來時,她就發現兒子直朝著那頭瞧。

花世澤神色未變,似笑非笑地道︰「哪兒不錯?」

「母親倒是知道得挺詳細的。」

「那兩位是太醫院柳院使大人的千金,雖是庶出,但舉有度,進退合宜,那個年紀大些的是九姑娘,她蕙質蘭心,聰穎達禮,小的是十三姑娘,她如花似玉,嬌憨可人,可以想見再過一年,柳院使大人府邸的門檻會被媒人踩壞了。」華氏說著,露出羨慕的神情,誰要她沒能生個女兒,就這麼一個獨子傍身。

「總得備些名單,等著我兒子肯成親時才派得上用場。」

花世澤要睨了母親一眼,壓根不意外,要不是母親的身子弱,他肯定早幾年就被母親給定下婚事。

他不吭聲,華氏早就習以為常,自顧自地道︰「上個月底,柳院使府上的七姑娘進宮了,被皇上封了昭儀,這兩姊姑自此就常進宮探視,前兩天,她倆進宮時,適巧皇後娘娘辦了賞花宴,我也在場,沒來由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等太醫到,九姑娘對我施了一針,那病情就穩住了,太醫院的太醫皆夸不絕口。」

花世澤眉頭微皺。「母親身子不適又為何老是進宮?」

「不過是老毛病了,老窩在府里也不見得好。」

花世澤擰著眉不語。他知道,母親進宮,不只是探望皇上,更是替皇上注意著後宮嬪妃,該安撫的該拿捏的,——教導皇後。

當今皇上是母親的同母胞弟,兩人差了十三歲,在母親出閣後,為保住皇上,甚至是將皇上帶進威鎮侯府養著,以致于皇上對母親是亦母亦姊的情懷,登基後仍依賴著母親。

「改日替我挑份禮送給九姑娘。」

「知道了。」

看來母親對柳九姑娘頗為青睞……母親出身宮闈,怎會看不出柳九姑娘的意圖?循規蹈矩到完美的禮儀談吐,反倒令人起疑,不是?

第二次再見到柳九,說來是有幾分巧合。

「……不管怎麼說,這石門穴是不能隨意落針之處,你好大的膽子,意然敢私自對德妃下石門穴,要是德妃有個萬一,你擔負得起嗎!」

花世澤停在太醫院的廳檐下,從微敞的門縫望去,就見個秀麗姑娘垂著眼抿著唇,任由太醫院幾個太醫輪番炮轟。

「就算你是院使大人千金,行事也不該這般莽撞,一旦有個差池,整個太醫院都得跟著一道陪葬的,你不知道嗎?」

穿著藍衫的太醫不住地來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詞。「德妃眼前是最受寵的,要是真有個事,皇上怪罪下來……柳九姑娘,瞧你行事也頗有章法,日前替長公主施針,皇上因而允了你出入後宮替嬪妃看診,怎麼你今兒個行事如此魯莽,這可不只是害了咱們,就連院使大人也難辭其咎。」

柳艾抬起秀美水眸,看著眼前一個個年紀足以當她爹、當她爺爺的太醫,沉住口氣道︰「各位叔伯,柳九並非有意造次,而是實在不解,德婦患有婦疾,就柳九所知,任脈經的陰交、關元皆能有效治療婦疾,為何獨獨不能動石門穴?」

陰交、石門、關元位屬任脈經臍下位置,桉順序為臍下一寸、二寸、三寸,沒道理上下的穴位能治婦科,卻偏偏要跳過關鍵的石門吧。

一名太醫嗤笑了聲,難掩鄙夷地道︰「看來院使千金也不過爾爾,難道你沒讀過《針灸甲乙經》,甚或《類經圖翼》?就連《黃帝內經素問氣府論》里也提到石門穴婦人禁針灸,犯之絕孕無子,這你也不知?」

說到底,太醫院里的眾人對這近來剛竄頭的院使大人千金十分不滿,要不是為避男女接觸,後宮哪里需要她。

就見柳艾神色依舊不卑不亢,慢條斯理地道︰「伯伯所說的幾本醫經,柳九都看過了,要是柳九沒記錯,同樣在《黃帝內經素問氣府論》里也提到,丹田三焦募,在臍下二寸,刺六分灸五壯,而《神灸經論》亦有提到石門灸五壯,在《針灸大成》里則提到石門穴主證婦人惡露不止結成塊,崩中漏下等證,《扁鵲心法》里也道︰婦人生產出血多,灸石門百壯……各位叔伯,何來石門穴禁針灸之說?」

柳艾平鋪直敘的口吻鏗鏘有力,卻不顯咄咄逼人,眸色明亮有神,無一絲傲氣浮夸,態度4分柔軟,神色萬般溫暖,帶著疑惑而不是尖銳尋釁。

花世澤在一旁瞧著,不自覺地勾彎唇角,清冷的黑眸摻上幾分欣賞。

「侯爺。」

易水在身後輕喚著,他略回頭,就見院使大人柳至衍就站在身後,無意入內,與他一樣想瞧瞧柳九會如何應對。

廳里靜了會,才有人道︰「但若是無禁針禁灸,又為何有所記載?」此話一起,幾位士醫又跟著起哄起來。

就見柳艾不疾不徐地道︰「柳九認為桂針禁灸也該是其來有自,好比入針點,是平針半針,又或是入針幾分,捻轉提升之間都難以拿捏,而灸則該啄該點,又要灸上幾壯,在幾本醫經上都無跡可尋,柳九在父親的教導下,面臨難處也不願放棄,所幸家中姊妹眾多,便將姊妹們給尋來,——試過,慶幸的是,柳九下的針還算準確,出閣的姊姊們都已為人母。」

這話到最後已經是拐個彎夸自己已經抓到了訣竅,但她仍將這本事轉給父親的教導,不教幾位太醫太臉上無光。

「看來柳九姑娘果真是了得,成為一代醫女怕也不難。」有人哼了聲道。

柳艾裊裊婷婷欠了欠身。「陳太醫所言差矣,柳九不過是勝在女兒身,勝在姊妹眾多罷了,上手的也不過是婦科,跟幾位叔伯相較還差個十萬八千里,完全是無法比的,進太醫院只是仰慕多位叔伯醫德醫術,要是能夠學上一點邊就好了。」

一席話將自己貶到天涯海角去,換來幾位士醫的釋懷,柳九不介意踩自己兩腳,換個千秋太平。

「不過德妃那事……」

「諸位叔伯放心,針是柳九下的,要真是有事,找的必定是柳九,與叔伯們無關的。」她倌誓旦旦地保證。

其實,她心里也挺嘔,說到底就是被柳葳擺了一道。

柳葳、她行七的嫡姊,如今宮中的柳昭儀,從小就與她十分不對盤,進宮後卻三天兩頭召她來,一會誰病了,一會誰恙了,全都去瞧瞧,明面上像是極力推薦她似的,可姊妹們都清楚,柳葳是等著她出錯!要是她醫好了,好處是柳葳的,要是她出錯了,等著領死吧,真不知道爹爹那般好性情的人怎會養出如此蛇蠍女兒……唉,這也不能怪爹,這問題明顯就是嫡母的錯,母女一樣的性情,好認得很。

「侯爺來這兒是?」瞧里頭風平浪靜了,人都朝內室或側屋四散,柳至衍才輕聲問。

「替母親取藥,上回那方子不措。」

柳至衍聞言,眼里添了幾分以女為榮的驕傲。「那是小女開的藥方。」

「柳九?」

「正是。」柳至衍領著他進廳,穿廊進藥局。「別瞧她年紀還小,那孩子是個醫精呢,一針二灸三藥湯,她無一不能,是個全才,就可惜是個姑娘。」

花世澤倒不以為然。「我倒覺得她能成為少有的醫女。」宮中以太醫院為主,但在前幾代也曾設有醫女院,專為嬪妃看診。

「她倒是無心成為醫女。」

「是嗎?」不想當醫女卻得母親看重推薦進宮?是他將她想得太有城府?不,他對自己的眼光有自信,不認為自己錯看,卻也沒意願追問。

柳至衍將配好的藥材交給他。「長公主的宿疾已有多年,想要根治幾乎不可能,但只要讓她少點思慮,好生安養,也就無礙了。」

「多謝院使。」像是想到什麼,他突道︰「要是針灸呢?」

柳至衍意外地看他一眼。「針灸自是能培元固本,暢筋通絡,但是長公主宿疾在心,太醫不敢冒犯長公主鳳體,頂多是隔門指導,差個下針精準的女子出手,但是這並不是件易事。」

「令千金柳九不就是個人才?」

來吧,讓他瞧瞧柳九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真心期盼她確南本事,得以讓他委以重任。

兩抹縴瘦的身影踏出了水榭寢房,轉往園子里的石亭。

隨著兩人入座,石亭桌面隨即擺上各式佳肴,其中一個已經張圓了眼,一雙白皙小手蓄勢待發。

「多謝,你們也去歇著吧。」

伺候的丫鬟聞言,乖順地退到了寢房那頭。

人都還沒走玩,柳芫已經飛快地從雞湯里挾了雞腿就碗,還沒咬上一口,便听柳艾淡聲道︰「吃呀,要是想死得不明不白的,你就盡避吃。」

柳芫隨即抿了抿嘴,看著柳艾揀著桌上的菜丟進石亭外的池子,過了一刻鐘後,不見池魚有異,柳艾才入座,意味著可以開動了。

「怎麼連吃頓飯都這麼麻煩,九姊,這里是侯爺府,不是咱們家,你這舉措教人給瞧見就不好了。」柳芫小聲抱怨著。

「有什麼法子,又不能帶來福進侯府。」柳艾淡然道,每一樣菜都是淺嘗輒止。

「來福年紀也大了。」柳芫好笑地道。

「你笑什麼?」

「沒事,當年撿了來福,說往後就能替你試毒,結果咧,哪有試毒來著?真有試毒,它還能話到這把歲數?」偷覷了眼柳艾沉靜的臉色,柳芫討好地道︰「九姊,你覺得長公主的狀況如何?」

「還能如何,只要好生安養著,自然不成問題。」

「咱們要是可以一直住在這里就好了。」柳芫看著四周水榭美景,心生向往。

「威鎮侯特地要咱們過府照料長公主,至少也要費上一兩個月的時間,甚至更長。」畢竟大夫能醫身卻無法醫心,只要長公主思慮不斷,哪怕現在養好了,終宄還是會舊疾再發。

「要是可以住蚌一年半載就好了。」

「你想得美。」威鎮侯府好歸好,偏偏到處可見湖泊,就連長公主的院落四周都是引水成溪,這點不好。

「要是能讓長公主康復,你想到時候咱們可以跟長公主討什麼賞?」

她眯起眼想了下。「我想要一套全新的銀針。」

柳芫不禁啐了聲。「銀針找爹要就有了,如果是我,我就要跟長公主要一些九頭鮑,上回我弄了藥膳鮑,長公主吃剩的全賞給我了,那鮮甜……真教人魂牽夢縈。」

柳艾被她吮指的動作給逗笑,沒好氣地道︰「你要真跟長公主討食材,傳出去能听嗎?人家還以為咱們柳家有多寒傖。」

「咱們家是不貧,可咱們的菜色很貧啊。」嫡母掌家,她們哪有什麼菜色可挑,吃得溫飽就偷笑了。她像是想到什麼,不禁嫌惡地搖著頭,「瞧瞧侯父府是拿什麼來款待咱們,可七姊每回叫咱們去,別說招待一頓了,連點殘羹都不肯給,也不想想德妃傳出好消息,可是你的功勞。」

柳艾輕哼了聲。「得了,七姊真正想攀上的可不是德妃,德妃有喜,對她而言也不見得是好事。」

「不然七姊想攀上的是誰?」

「還能有誰,後宮最得勢的是誰?」

「皇後和鞏貴妃。」

柳艾輕點著頭,慶幸她這傻妹子還有點眼色。「這兩位的舅家都是當朝權傾一方的,都是當年助皇上登基的功臣,皇上自然得要青睞有加,七姊雖有美貌但無家勢,想在後宮闖了一片天,先別提皇上瞧不瞧得上眼,想在後宮活下去,她就得要先選邊站。」

真是個沒腦袋的,以為仗著美貌他日就能母以子貴?一般家宅就能斗得直進橫出了,她還這麼想不開,以為自己進了後宮真能斗倒人,蠢蛋。

「說功臣,我听人說當初皇上替基非常艱難,祁王還起兵造反,當時阻止逼宮的不就是已故的威鎮侯?」

「嗯,听說已故的威鎮侯為救皇上壯烈犧牲。」

「說來也不怎麼公平,當年的功臣不那幾個,威鎮侯也算了一份,可是襲爵的威鎮侯卻成了個閑散勛貴,管著宮由十一衛,哪像其他的人權勢一把抓,差一點點就要爬到皇上的頭上去了。」

柳艾聞言不禁輕嘆口氣。

「不公平,對吧。」柳芫認為她嘆氣是附和自己。

柳艾輕搖著頭,覺得她這異母妹子能在柳府活到這麼大歲數,走的真是狗屎運。

「十三妹,有時候不管事反倒是好事,你認為皇上待威鎮侯府有失公介,我倒認為不是如此。」

「怎麼說?」

「那日我不過是替長公主施針,長公主向皇上提起,皇上便允我以承襲爹爹衣缽的名義進後宮給嬪妃看診,由此可見皇上對長公主的看重。」也好,趁這機會說一點讓十三妹學學,省得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而長公主時時進宮,是在替皇上押平後宮紛爭,將威鎮侯安插在宮里,無皇命不得私自出京,這意味著時局尚未穩定,又或許他們是在等候後宮起了紛爭,再大刀闊斧地清理一番,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認為七姊挑這節骨眼進宮,簡直是蠢到讓我無言。」

「你是從哪里看出這些的?」柳芫幾乎想膜拜她了。

「宮里。」這還是托柳葳的福,讓她從後宮略略看出朝堂上的風起雲涌。

「無端端的,你怎會注意起宮中動向?」

柳艾忍不住又嘆氣。「十三,我快要及笄了,我可不希望屆時我跟八姊一樣隨隨便便地嫁給莊戶,做一輩子的粗活。」她本是野心高些,想查探有哪些官員品格尚佳,或藉醫術引人說媒,可如今時局不明朗,她寧可嫁作商人婦。

「可咱們的婚事是母親作主的。」柳芫突然沒了食欲。

柳家共有十七女,可長大成人的只余六人,兩位嫡出,四位庶出,如今未出閣的,剩下九姊、十一姊和自己。雖然她和九姊都拼了命地在母親面前賣乖,但她心底也清楚,母親只將她們視為能用的棋子,長得標致些的,如三姊就給富商當續弦,敢頂撞母親的,半夜被抬出的多的是,至于她和九姊的下場……難以想象。

「是啊,我也想活著出閣,只要七姊還需要我,母親就不會動我。」哪怕她的醫術漸漸在宮中傳開,惹得母親不快,但母親依舊舍不得對她不利,只因她專治婦科,而柳葳絕對需要她的相助。

「那麼接下來,七姊肯定會再叫你去的。」

「是呀,當初我在家里試石門穴時,就她和十一妹不肯試,也是嘛,人家是嫡出的,嬌貴得很。」

「如今她肯定用求的來硬的,都要你幫她下針,到時候你千萬別客氣,多盡點力。」柳芫幸災樂禍地道。

「當然,我會多捻兩下,最好讓她從此絕孕無子。」她拿筷子假裝下針,狠狠地扎進飯菜兩人哈哈笑著,嬉鬧中帶著幾分認真,壓根沒瞧見不玩處,藏身杏林里的高大身影佇立已水榭寢房里,傳來陣陣驚呼聲。

華氏看著手中的畫,滿臉驚奇地看向柳艾。

「在長公主面前獻丑了。」她面帶靦腆的笑道。

「哪是獻丑了,這畫功……你這是上哪學的?」華氏朝她招著手,要她靠近些。

柳艾徐步走到榻邊。「是跟著家父學的,家父的畫枝是一絕。」

「原來柳院使竟還有如此深厚的畫技,這幅畫真是教我大開眼界了。」華氏噙著恬柔笑意輕撫著紙面。「瞧瞧,就連這牡丹都畫得栩栩如生,仿佛一陣風吹過還會搖曳生姿呢……欸,這下頭寫的是什麼字?」

柳艾湊近要說時,外頭響起了婆子的誦報聲「長公主,侯爺回來了。」

「讓他進來吧。」

柳艾聞言,正要回避,卻被長公主給抓住了手,這細微的動作,教她隨即明白長公主的意圖。

「母親。」花世澤一進房,瞧見了柳艾的背影,但仍大步地走到榻前。

「宮中可有什麼事?」

「宮要中一切皆好。」花世澤一如往昔地道,目光落在母親手上的畫作,神色為之驚嘆,隨即又戒備心起。「母親找了畫師進府了?」

華氏掩嘴低笑著。「說是畫師也成,這畫是柳九姑娘畫的。」

花世澤微詫瞪向她。這是他頭一次如此近距離看著她,她側著臉,長睫低垂微顫著,水靈靈的眸子安分地垂下,就像個閨秀千金。

「世澤,你幫我瞧唯,這底下的小字是寫了什麼。」

花世澤接過畫,細細看過,具覺得這畫技十分了得,意能將人的神韻畫進五官里,就連團放的牡丹都如此唯妙唯肖。「母親,這小字是寫著美人如畫。」

華氏不禁笑眯了眼,直瞅著柳艾。「我年紀大了,哪是美人如畫。」

「我畫的是美人,自然是美人如畫,沒有錯的。」這話是真切出自肺腑。長公主雖有宿疾,但難掩秀美五官,美人之姿。

「你這嘴巴真是甜。」

「是實話。」她難得說實話呢。

華氏笑睨她一眼,對著花世澤道︰「世澤,難得你今日回來得早,待會咱們一塊用膳吧,十三姑娘的手藝也是一絕。」

花世澤看著母親臉上不遮掩的笑意,心里有了底。「是。」

柳艾聞言,縮回手,欠了欠身。「我先到廚房看看十三弄得如何了。」

「我也一道過去瞧瞧吧。」花世澤接話道。

柳艾嚇了一跳,就連華氏也愣了下,但怔愣不過是眨眼間,她確信兒子只要肯親近柳艾,必定會發現她的好。

外頭正是天色欲暗未暗時,華燈未上,走在湖畔邊,教柳艾有些心驚膽跳,一方面卻又不住地偷覷著身旁的花世澤。

真是個長得好看的男人啊,承襲了長公主的美貌,可惜那雙眼太冷,冷得她完全不敢痴心妄想。威鎮侯,皇上的外甥,是完全高攀不上的等級,她沒傻得妄想人家是看上自己。

只是,她見過的男人不多,能並肩行走的,他還是頭一個,教她不自覺地多看他兩眼。

「听說昨兒個你進宮了。」他狀似漫不經心地攀談著。

她嚇了一跳,忙收回心神,應了聲,「柳昭儀召我進宮。」不就是要她幫她灸灸石門穴,她是照辦了,但皇上要是不寵幸,那也是沒轍。

「那麼,你必定听聞了後宮消息。」

柳艾聞言,思緒翻轉飛快,猜測他的用意,便順著他的話意道︰「听說二皇子得了急病,太醫束手無策。」

「听說是皇族特有的病。」他說著,斜睨一眼,果如他所料,瞧見她嗤之以鼻的神情。

「這麼說也是。」皇族能有什麼特有的病呢,不就是有人敲起了奪嫡的敁鼓罷了。「听家父說,相當不樂觀。」也就是說,不出是哪種毒。

「你想,如果是你,你解得了嗎?」他突地停下腳步。

柳艾頓了下,看不見表情猜不出他的心思,但此刻抬眼又于禮不合……他就站在面前正對著她,分明是要逼她對視交談,這又是為什麼?

「……奴家不懂侯爺的意思。」

「院使女人說柳九姑娘是個醫精,就可惜是女兒身。」他垂眼瞅著,總是看見她低垂的臉,真教人生厭。

柳艾哭笑不得,開心著卻也難過著。父親最大的遺憾是此生沒個兒子承襲他的衣缽,也正因為如此才會納妾無數,造就了後宅不寧。

「家父謬贊了,奴家不過……」感覺下巴被輕觸了下,正疑惑著,她被抬起了臉,被迫正視他的眼,一雙深沉似海的魅眸,冷若冰霜卻又滿是孤寂。

「與我交談,不許再垂著臉。」

听著他霸道的命令,她的心莫名地撲通跳著,搞不清楚他的用意,又被自己失序的心跳擾亂,更重要的是,他怎能隨意踫她。

不假思親地退後一步,哪知腳底一空,教她驚覺後頭就是湖泊,嚇得她放聲尖叫,雙手不住地揮舞著——

花世澤一把抓住了她,她借力撲到他身上,四肢幾乎纏上了他。「快走、快點!離開湖畔,快!」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吼著。

花世澤瞅著她蒼白的臉,感覺她全身不住地輕顫,彷佛那湖泊會化成什麼毒蛇猛獸追逐她,才會教她這個恪守禮教的閨秀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里。

她怕湖?

忖著,他已經走了幾步,離湖畔遠遠的。

「可以下來了。」他說著,不知怎地竟覺得有些好笑,可是一見她那膽怯環顧四周的神情,笑意隱沒了,總覺得心窩里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可以在太醫院里與幾位太醫唇槍舌劍又手段圓滑,如今竟像是受驚的兔子,有種說不出的惹人憐愛。

柳艾直到心緒穩住,才從他身上跳下,一時間還止不住身上的顫抖,直到一雙溫熱的手緊握住她的。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她盯著他厚實的手包覆著自己,如此地不合禮教,可這時她也管不了了,她需要個人幫她冷靜下來。

「沒事,我只是怕水……」

「為何?」

「不知道,打我有記憶以來就怕水,也許……」她笑得慘淡。「也許上輩子我是被溺死的吧。」

十三總是這樣笑她,她卻反駁不了,只因就連她都懷疑,要不此生她怎會如此懼怕,懼怕到一見湖泊就渾身僵直。

花世澤眉眼未動,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後,將她輕擁入懷。

柳艾瞪圓了眼,她從未與男子如此親近,更想不到他意會如此造次,想推開他,卻听他問︰「你喜歡牡丹?」

「嗄?」她頓了下,不懂他無端端提起牡丹做什麼。

「我問你話呢。」

柳艾張了張口,無奈地道︰「不是喜歡牡丹,是喜歡畫牡丹。」既然掙不月兌,便由著他吧,最好有人經過杠見,到時候順便把清白賴給他,能高攀這威鎮侯府,她可是攀著了就不放手。

「既不喜歡又為何要畫牡丹?」

「富貴吉祥啊,哪個人不求富貴吉祥?」畫像里再添牡丹,討喜度高。

他輕點著頭,又問︰「你喜歡什麼花呢?」

「……芍藥。」

花世澤輕笑出聲。「芍藥與牡丹不是挺相似的。」

「外形不但相似,內質也同樣能做藥。芍藥的塊根能入藥,花瓣能入浴,香氣濃而不艷,牡丹的皮與根能入藥,花瓣能煎制為蜜餞,花香醉人。」

「既然如此,為何較喜歡芍藥?」

「也許是喜愛牡丹的人多,所以我就偏愛了芍藥。」就像家宅里的嫡庶,她喜歡芍藥,就像是喜歡著沒人愛的自己。

同樣都美,同樣都香,甚至芍藥還比牡丹堅強,但世人卻總愛著嬌艷的牡丹,無人會欣賞芍藥的美。

「曾經,我總錯認牡丹與芍藥。」他突道。

「嗄?」

「後來,我知道怎麼分辨了。」

「是嗎?」

「牡丹盛放枝頭上,芍藥藏身葉腋間,牡丹濃艷,芍藥妖媚,尤其芍藥的花期較晚,是初夏時的花中之王,我也偏愛芍藥幾分。」

他的嗓音低醇,在她耳邊低喃如春風,彷佛噙著笑,教她不自覺地抬眼,唇角未揚,眸底卻蓄著笑意。

她不禁想,他這些話有弦外之音,還是她多想了?

不管怎樣,這一刻她唯一確定的是,她第一次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忘卻了對湖水的恐懼。

他,轉移話題,只為了安撫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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