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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臣 第二十四章

作者︰余宛宛

當褚蓮城再次醒來,已是深夜。

萱兒請來了御醫把脈,而褚蓮城喝了些米粥、服了湯藥,讓人點燃屋內所有燭光後,便又催著人回去睡了,可萱兒卻是怎麼樣也不願離開。

褚蓮城看著萱兒紅腫的眼,猜想這妮子方才必是又哭過一回了。她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萱兒,人都難免一死。」

「我知道……」萱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可是姑娘還年輕啊。」

「我死前能看到南褚百姓過著好日子,已是沒有遺憾了。」褚蓮城拍拍她的肩膀,發現自己近來安慰人已安慰到對于死亡愈來愈能適應了。

「不可能沒有遺憾……您難道不想多陪陪皇上?」

「能多陪,很好。不能陪,我也認了。畢竟有很多回憶在腦中了。」褚蓮城淺淺笑著,心微微地酸。

「可是……我舍不得您啊……」萱兒彎身趴在褚蓮城膝邊大哭了起來。

褚蓮城撫著萱兒的頭發,用袖子為她 眼淚。「既然舍不得,就在我還活著的每一個時刻好好陪伴我,不要一直去想之後的痛苦。」

「好。我陪您睡陪您吃陪您寫字……」萱兒立刻 干眼淚,站起身。「我這就去灶房拿點心過來,剛炖好一鍋甜湯。」

褚蓮城點頭,由萱兒扶到桌幾前,繼續寫她那篇論南褚將來該如何自處的奏折。南褚臨海,又有藥材之利,若能好好發揮,便是個能生金雞蛋的母雞啊。只是要如何讓南褚人民在歸化北墨之後,覺得被照顧而非被利用剝削,也是要注意之事。

這些事情原本是想當面跟他稟告的,可以她現在的狀況,怕是見了他也無法再多說什麼了,還是先寫下為宜……

「咳咳咳……」褚蓮城抓住綃巾捂口咳了起來,這一咳又是五髒六腑皆抽搐了。

她咬唇忍住申吟,不許自己去吃那最後兩顆萃仙九,于是怎麼樣都無法止痛,只能蜷縮成一團,痛到完全沒听到外頭萱兒的驚呼以及喧亂。

「那群太醫是在搞什麼!誰準你變成這副德性的!」

一聲低喝,嚇得她連痛都忘了。

她勉強抬頭,看見那個她日夜思念的男人竟站在門邊,依然是鷹目冷唇、氣宇不凡,只是臉上卻是她前所未見的暴怒。

「皇……皇上。」

她立刻抓了一顆萃仙九入口,踉蹌地下榻,還沒走上一步,便被他擁進懷里。她沒問安,也沒跪拜,就是緊緊地抱著他。

「褚蓮城,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瞞朕病情!」他怒吼。

「您怎麼來了?」她喘著氣說道。

「得知你疫病痊愈那日,我便出發了。」他瞪著她病人膏盲的模樣,氣到臉色鐵青。

「那是四天前,您比尚賢兄還晚出發,怎麼——」

「日夜兼程。」

七日行程,他硬是在四日內抵達。

「您怎能……您不該……」她看著他,只覺得說什麼都不對,卻又不想什麼都不說。「您……您……雖說是南褚疫病已愈,但如果您有個萬一……」

「又來了!你能不能就一次為你自己的私心……」

他的唇被她吻住,她用盡全身力氣攬著他的頸子,吮著他——

我不願別的女人踫觸你、我想跟你同游天下、想讓你騎馬載我在草原中馳騁;我一次都沒看過你的騎姿,都說你箭術奇準,馬術亦出眾啊……我想替你生個孩子……不……生很多孩子,願他們都像你……

她對他有好多好多好多的私心,可是她不能說不想說。說了,他會心痛。

褚蓮城心中的吶喊有多少,她的吻便有多激切,吻到她在他唇邊嘗到自己的苦咸淚水。

他將她抱到身上,怎麼擁吻都不足以滿足體內想將她吞噬的;但現下她如此孱弱,他只得松開唇,箝她在胸前,盯著她的淚光閃閃。

「你要活著,朕要立你為後。」

「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不許你就這樣消失,我們之間還有那麼多的事要一起做,還有那麼大片江山還未看遍。你若能撐過此時,我們便出游天下,天下奇人何其多,我就不信沒人能治愈你。」他不許她死!

褚蓮城看著他,知他此時已拋卻君王身分,只希望留她在身邊一生一世。而她又何嘗不想呢?

「我知道你待我的心意,但我是命在旦夕之人……」見他眼中怒意又起,她一手捂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撫著。

「立後是何等大事,我能不能撐過那冗長儀式都還是個問題,又何必讓北墨及南褚百姓空歡喜一場呢?」

「你不嫁我,難道是要嫁給柏尚賢嗎?為什麼與他私許終身!」他握住她的下顎,瞪著她。

「臣當初為了讓他有生存勇氣,所以許了他婚嫁;但被您冊封為後則是另一回事,此乃動搖民心之舉,不該是明君所應為……」

「天下既是朕的,我想如何就如何!」他揚高聲音,氣到連聲音都顫抖了。

「你食民之祿,榮華富貴是你代替上蒼看顧天下百姓的酬勞;所以,你不可以任性。」她氣喘吁吁地回吼完,低頭又是一陣劇喘。

他鼻尖一酸,一把緊抱住她,將臉埋入她的頸間,悶聲說道︰「知我莫若你,可上天為何要如此待我們。」

「是啊,為什麼您不是昏君,而我不是妖後呢?不顧他人死活,我們也許都能過得自在一些。」她身子已經沒有力氣,只是靜靜地偎在他懷里躺著。

黑拓天凝看著她,將她每一寸模樣、每種神態,全印在腦海里。

她由著他看,也看著他,二人就這麼凝視著彼此,久久都沒移開視線。

「南褚西邊有座小蒼山,此時應該已是楓紅時節……」她說。

「我們明日便去。」

她笑了,將臉埋入他胸前,真心歡喜他們還能有這樣的一次機會。

隔日一早,黑拓天與褚蓮城上了一輛黑色馬車,黑拓天的隨身護衛換上尋常兵卒衣衫混在墨青派來的百來名精衛士兵之間,除了少數人等,沒人知道北墨皇帝如今正在南褚境內。

馬車內按照黑拓天吩咐,盡可能布置得柔軟舒適,可路程難免顛簸,褚蓮城雖表示無礙,可終究還是臉色發青了,最後是他一路將她抱坐在腿上,她才在他懷里睡去,直至抵達小蒼山。

小蒼山上楓林如霞,火紅蔓延至天際。

褚蓮城被他抱下車,一踩著地上落葉,雙眼便亮了,像孩子一般願蹦跳跳起來。

「我最愛听落葉被踩得窸窸窣窣的聲音了,小時候恨不得將它們放進嘴巴里咬……」她喘著氣說道。

「小時候的你是個什麼樣?」他扶住她身子,忍不住皺眉看著她。

「很努力,但也很快樂的孩子。」

「現在也一樣。」

「我現在不用努力,也能很快樂。因為老天爺送給了我一份大禮。」她見四下無人,便握住了他的手。

他將她往身前一拉,攬她入懷。

她靠在他胸前,看著滿山遍野的楓紅,隨著他的身體輕輕晃動,雙唇一直是上揚的。

「陛下可願允臣一事?」

「說。」

「您可願陪我在落葉里滾上一滾?」

她話完,即被他抱著在地上躺平,只是才滾了一圈,她便喘不過氣了;可她笑得合不攏嘴,連眼尾皺紋都笑出來了。

「我好開心!」她躺在落葉上,望著藍天。

黑拓天支肘托腮,側身凝看著她,無數酸楚在胸月復間翻絞。他一生富貴,從不曾害怕過失去什麼,想得到的他亦會盡力去爭取,這是他頭一回感到無能為力。

褚蓮城微側過身,看了他一眼後,將自己滾進他懷里,仰看著他。

「若能死在這一刻多……」

他一個翻身,低頭覆住她的唇,不許她再說。

「我一直以為我無情少欲……」她在他唇間說道。

「我從沒那麼認為過。你的叫聲能勾魂……」他吮住她的耳珠子,听見她一聲動情低喘,一時情動,便要吻向她。

「這周遭都是護衛。」她捂住他的唇。

「誰敢偷看。」

「可我一叫,所有人都听見了,都知道我們做了什麼,那豈不更……」

他眯起眼怒火一閃,光是想象有人听見她那歡愉的聲音,他便不快。他所擁有的她已不多,當然是一丁點也不許別人沾惹。

「這樣也惱?那就安分些啊。」她把臉埋人他頸窩之間,輕聲笑著。

「要朕安分,可你這是什麼舉動,分明撩人。」

她細碎的氣息惹得他氣血紛亂,不由得扣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抬抱到了身上。

她那縴細到像是隨時都能折斷的腰,讓他一怔,再次緩緩地故下了她,依舊讓她安歇在他的肩頭及身側。

「陛下開心嗎?」

「開心。」

「若我不在您身邊,您也要一直這麼開心下去……」

「不要說出違心之論。」他板著臉,支肘撐起自己看著她。

「換作先前不識情愛的我,會認為愛了一個人,便斷然不會希望對方有娶嫁之舉。可如今我不這麼想了。若我無法再陪你伴你,還是希望你開心,最好是有個人能陪著你開心、在你難過時能抱著你……」

「我若想人陪,後宮可以三千。」

「若你真是那種後宮三千的人,我與你也不會在此纏綿了。我怕的是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飲。」她撫著他的臉,輕聲說道。

「世上就只有一個褚蓮城。」

他的眼神讓她心酸,月兌口又說道︰「你一回北墨,就娶妃或立後吧。後宮三千也好,也許能得一有心人……」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還沒七老八十,怎麼就如凡俗的嘴碎婆子了?」他雙唇緊抿,瞪她一眼。

她低笑出聲,靠上他胸前,鼻尖呼吸著淡淡草香,耳听他平穩的心跳聲,身側被他暖暖地攏著,她唇角上揚,輕輕地合上眼。

但願好夢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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