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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第四十四章

作者︰听荷

前排的位子已經坐滿,雖然有同事起身給他們讓座,但褚雲衡只謝不坐,持續往後走,朝露退後半步扶著他,直到倒數第二排才坐下。

朝露從包里拿出衛生紙,輕柔地給他擦去額頭上的細汗,褚雲衡趁勢握住了她的手,在唇邊流連了幾秒才放到自己的膝頭。

方蘊洲也上了車,坐到了朝露他們旁邊的位子,身邊坐著的是那個小女孩。

等司機發動車子,方蘊洲側過臉對朝露道︰「這是我女兒小瑜。」

朝露想起方蘊洲曾說過他的孩子身有殘疾,她見小瑜生得白淨可愛,雖未看出哪里有缺陷,心中已經生出一股憐惜,主動和那孩子打了個招呼,「嗨,小瑜。」

小瑜趴在車窗邊望著窗外,對朝露的話毫無反應。

方蘊洲拍拍女兒的肩,小瑜回過頭,只見他對著她比畫了幾下,她才像明白過來什麼,對著朝露笑了一下,兩只手舉到身前卻又放下,眼中閃過一絲不同于尋常孩子的憂郁。

朝露呆住了。這麼可愛的孩子竟然是聾啞兒?

方蘊洲苦笑,「小瑜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朝露,我過去和你說那些話時,身為有著這樣一個孩子的父親,心里並不好受,只是……」大概是礙于車上還有其他同事在,他沒有說下去。

就在方蘊洲與朝露雙雙沉默之際,褚雲衡朝著小瑜的方向揮了揮手,朝露見狀怕他坐不穩,便暗中扶了他的腰一把。

他成功吸引了小瑜的視線,隨後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小瑜,又豎起大拇指,一邊比畫一邊用口型做出「你好」兩個字。

小瑜先是一楞,接著也比出了同樣的手勢。

「你會手語?」朝露驚訝的問。

「會一點點。我有一個佷女,她的先生是失聰者,後來她先生還去了美國羅徹斯特大學深造,現在一家人在那里過得很好。」

聞言,方蘊洲眼中有驚喜的光芒閃過。

朝露握著他的手,柔聲道︰「雲衡,為什麼你身邊的人物也都充滿傳奇色彩?」

「不是說相信奇跡的人才能遇到奇跡嗎?」褚雲衡靠著朝露,眸光深沉,「其實我並不常相信奇跡,可是,我更不相信這個世界的絕望比奇跡還要多。」

他把視線投向方蘊洲,平靜地道︰「方先生,我想人生在世,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記對奇跡的迷信,也不是對絕望的臣服,而是一個讓自己可以相信的希望。小瑜還這麼小,遠遠沒有到我們可以總結她一生幸與不幸的時候,你不這樣認為嗎?」

方蘊洲因為他的話沉思了一會兒,「褚先生,如果有機會,我想能更了解你那位親戚的成功經驗,我……我想做一個不那麼失敗的父親。」

「沒問題,一定有機會的。雖然他本人現在在美國,可是,他的父母都在國內,他們都是很熱心的人,而且在退休後還創辦了一個手語公益組織,目的不只向健听者傳授手語,還借此契機促進失聰者和健听者的交流。我想,你也可以帶著小瑜一起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相信這對你們會有幫助。」

「謝謝你。」方蘊洲誠心說道,「褚先生,我很高興你能來參加今天的活動。」說完,他低頭愛憐地模模女兒的頭,小瑜仰起頭,亮晶晶的眼楮對著父親,彎著嘴角甜甜地一笑。

「如果我們之間能直呼名字,也許氣氛會更好一些。」褚雲衡笑著說。

「我同意。」方蘊洲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方蘊洲,你可以叫我蘊洲。」

「你好,蘊洲,我叫褚雲衡,叫我雲衡吧。」他伸出右手,與他有力地一握。

這次旅行雖然有爬山行程,但目的並不是欣賞高聳陡峭的山景,溫泉才是此次的重頭戲,爬山不過是附帶的樂趣,然而正值盛夏,草木蒼翠,綠竹旖旖,倒也清靜雅致。

朝露小心地扶著褚雲衡走在步道上,她漸漸掌握了雲衡邁步的規律,既能減輕他上台階的難度,又不至于讓自己太累。沿途路過一道小溪時,褚雲衡提議休息一會兒,朝露也正有此意,便扶他到岸邊的石頭上坐下。

誰知她才略一背過身,猛然覺得後背一涼。她佯怒轉身,只見褚雲衡臉帶壞笑,右手探入溪水之中,大有繼續攻擊之勢。她立即不甘示弱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沒一會兒工夫兩人便都成了落湯雞。

「看看你們,還沒泡溫泉呢,就等不及先洗起鴛鴦浴了。」Emma勾著新婚的丈夫,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對朝露笑得促狹。

「你羨慕?我們也來啊!」Emma的先生說著便彎腰撩起一大片水花。

「哇,你玩真的啊?」Emma邊笑邊跺腳。

朝露朝她喊道︰「傻丫頭,還不反擊?」她和褚雲衡此刻已經休戰,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好笑地看著Emma他們這一對打水仗。

褚雲衡從後背包里取出毛巾,從頭發到身上細細地幫朝露擦干。

朝露怕他體弱容易受涼,又從包里取出條毛巾來,「我來幫你擦。」

「嗯。」他很享受地合上眼眸,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眉間擦拭,「我們不要繼續爬山了好不好?」

「咦?這不像你啊。」朝露大感意外,「我以為你一定會堅持爬到山頂。」

褚雲衡搖頭,「這里這麼美,況且還有你陪著我。最好的風景不一定要在山頂才看得到,我也不需要固執地非要用爬上山頂的方式來證明什麼。對不對?」

朝露知道,此刻的他,比起她最初認識的時候,對人生和自身的殘障更多了份通透豁達。

她靠著他,覺得踏實而溫暖。

同行的其余人都已漸行漸遠,方才還熱鬧的溪邊此時只剩朝露和褚雲衡。

褚雲衡的左手很努力地伸向她的方向,「因為往後的日子有了你,我要更加保重自己,我不會胡亂逞強,也不會糟蹋自己的身體。朝露,我們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到那時,我們再出來玩,你說好不好?」

朝露故意硬著口氣說︰「我是沒問題,只是某人一定要說到做到,健健康康的,到時我最多接受我們兩人六條腿互相扶持著游山玩水,可不要賴在輪椅里讓我到處推著你走哦。」

褚雲衡嘴角輕輕向上扯動了一下,「我答應你。現在請你先閉上眼楮。」

朝露很合作地照辦了。

褚雲衡微蜷的左手緩慢而艱難地伸展,直到覆蓋在她的訂婚戒指上,他舒了一口氣。

朝露感受到手指上的溫度,睜開了眼,見他的左手食指與中指在她的指間微顫,而其余的幾根手指仍然是蜷著的。她看得出來,那短短的距離已經讓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明明是那樣輕、那樣無力的一只手,她卻覺得她掌上的分量是那樣重、那樣有力而堅定。

「我一直都有鍛煉,雖然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的身體還能恢復到更好的程度,而且書俏也給過我誠懇而專業的意見,認為我現在的狀況很難再有實質性的突破。不過……知道歸知道,還是不甘心什麼都不做就放棄。」他解釋道。

朝露心里難過,故意說得很輕松,「當然啦,反正堅持鍛煉也不會變得更壞。」

「我也是這麼想。」豬雲衡點頭,「一副圍棋,我有空時就拿出來,它們讓我覺得,我的這只左手並非毫無希望。」

朝露一把握住他的左手,瞪大眼楮,喜悅地看著他,「真的嗎?」

「朝露,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只是說我的左手比起幾年前要有起色,但是,始終還是殘……」

「我知道我知道。」朝露連忙打斷他,「其實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不會再奢求什麼,我只想知道你身體全部的狀況,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對了,你剛提到圍棋,這是一種很有用的鍛煉方式嗎?那好,你以後教我,我陪你下。」

他淡淡地搖頭,「你若想學圍棋我可以教你。不過,我所說的鍛煉並不是下圍棋,而是把黑白子全部倒在床上,再用我的左手一顆一顆放回棋盒。這並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只是訓練手指的靈巧,很適合我。」

听他說得輕松,但朝露明白,這項鍛煉背後一定有著很大的困難度,果然,他又開口了。

「有時候,明明想抓住的是一顆白子,手卻不听使喚地停在一顆黑子上……」他笑得有些靦腆,卻不傷感,「有時候明明抓起了棋子,又會不小心從指間滑落,不得不說這對我來說真是項大工程。」

「圍棋有多少顆棋子?」朝露眼眶泛紅。

「三百六十一顆。」

「全部放回棋盤要多久?」她開始哽咽了。

「五年前我做到一半就累得堅持不了了,兩年前我需要花四個小時,一年前是三個小時,最近最好的成績,是兩小時十五分鐘。」他說的十分平靜,好像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播報某項運動選手的成績。

「你真的有進步……有進步……」哽咽轉變為抽泣,她撲倒在他的膝頭,哭得泣不成聲。

「傻瓜,這樣還說要知道我全部的狀況,以後如果有更慘的,我哪里還敢跟你說。」褚雲衡笑著模模她,又輕輕托起她帶淚的臉龐,「別哭了。你仔細想想,我也不是很慘,能吃能睡,能走能玩,最重要是就快娶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了,除了身體有一點缺陷,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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