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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本無情 第十章

作者︰季可薔

    都是她害的。

    是她害他功虧一簣,原可順利成功的政變,因為她,他收手了,反令自己陷入不利的處境。

    是她害的。

    采荷靜靜忘著站在她面前的一男一女,他倆氣勢咄咄、目光逼人,神情顯得極是憤慨。

    赫密與月緹,她知道,這兩人是開陽最信任的心腹,雖然他們很少與她交談,但偶然相遇,仍是對她恭敬持禮。

    可現下,他們對她卻是憤憤不平,眼神難掩憎惡。

    就這樣恨她嗎?因為她懷了他們主君的好事?

    采荷微斂眸,幽幽嘆息。

    即便她對政治並不敏感,關于如何玩弄權謀心術更是幾近懵懂無知,但她不笨,她看得出來現下朝廷局勢處于一觸即發之勢,殿下龍體垂危,太子與王後水火不容。

    回憶昨晚的驚心動魄,前一刻,她尚且陪在靖平王身側談笑風生,下一刻,殿下便腹痛如絞,而她于混亂之中,遭到兩名青衣徒劫持。

    初始,她以為他們是來護衛,之後才恍然大悟自己被王後拿來當人質。

    情況危急,當她的夫君與表姨母相互對峙時,她以為自己會遭到犧牲。

    那時,她遠遠地忘著開陽,縱然夜色朦朧,現場還繚繚著起火的輕煙,但她仍清清楚楚地見到他的掙扎、他的痛苦。

    他在選擇,保她,還是保他即將得到的王位?

    她看著他,與他四目相凝,那一刻,她覺得整個天地都安靜了,只有他存在。

    于是,她流淚了,也忍不住微笑了。既然她的天地里只有一個他,她還有什麼可埋怨的呢?

    無論他作何決定,她都支持。

    她閉眸,等待命運宣判,結果卻出乎她意料——

    他要求王後放了她,達成休兵的協議,她驚喜交集,猶如驚弓之鳥般翻翻費盡他懷里,依偎著,尋求他的保護,他亦緊緊地擁她,不使她擔心受怕。

    他給了她安慰,可他自己得到的卻是輕蔑。

    那時,她看見了,他身邊的人憤怒地瞪著他。

    她猜想得到他們作何感想,開陽身為他們侍奉的主君,卻為了一個女人誤了大事,等于是對屬下的嚴重背叛!

    跟隨真雅與德芬的人,看她們的眼神都是充滿敬意與信賴,可他身邊的人,卻對他產生懷疑。

    都是因為她!

    是她,害他失去了屬下對他的信任,是她打亂了他的計劃,令這場政變無疾而終。

    你已成了太子殿下的負累。

    是這樣嗎?果真如曹雪紅所說,現金的她,不但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反成了他成王之路上一大阻礙。

    是這樣嗎?

    尋思至此,采荷緩緩揚眸,羽睫顫著,心疼著。「我該如何做才好?」

    赫密聞言,皺了皺眉,月緹索性冷冽地道︰「我們說了,娘娘便會照做嗎?」

    「你們何妨對我坦言相告?」采荷淡淡微笑,笑意侵染著幾乎不可捉摸的酸楚。「你們也明白,對于政變權謀,我是一無所知,就連昨夜的政變,開陽也瞞著我。他既然堅決不讓我涉入其中,我也難以相強,只能由你們告訴我了。」她頓了頓,神情變得堅定。「我該如何才能對開陽的成王大業有所幫助?」

    赫密與月緹听聞,交換一眼,顯是頗有疑慮。

    「娘娘果真有意相助嗎?」赫密沉聲問。

    采荷用力點頭,補充一句。「至少,也不要礙他的路。」

    赫密沉吟,又看了看月緹,兩人達成共識。

    「簡單地說,請娘娘讓出太子妃之位。」月緹語鋒尖銳,語氣趨近無禮。

    「什麼?」采荷愣住。

    「是這樣的,娘娘。」赫密畢竟比師妹冷靜,和緩地解釋。「您也看到殿下如今的處境了,由于殿下昨夜的決策,很多跟隨之人以對殿下心生不滿,人心若是背離,便難以號召大業。」

    「所以,要我離開他嗎?」采荷怔怔地問,有些懂了。

    「您已成為殿下的致命傷,只要娘娘還在殿下身邊,所有人都會懷疑哪天殿下又為了您拋棄他們!」

    「況且昨夜事跡敗露,我們于各方埋伏的暗椿大多曝光,如今敵人在暗,我們在明,情勢對我們極為不利,這時,殿下特別需要曹家的軍事力量。」

    「曹家?」采荷一凜,驀地憶起與曹雪紅的對話。這就是曹雪紅那番話中的真意嗎?她讓出太子妃之位,由曹雪藍取而代之,如此開陽便能與曹家正式形成結盟關系。

    「與曹家聯姻,不僅可借助他們的軍事力量,也能在圓桌會議上得到曹家控制的議事公支持,分裂真雅公主的勢力,一舉兩得。」

    也就是說,與曹家聯姻,軍事與政治皆可得利,並能以此挽回人心。

    采荷斂眸,藏在衣袖下的素手悄悄捏握,沒想到踢開她這個太子妃,開陽能得到這許多好處。

    「娘娘,請您成全我們主子!」

    赫密與月緹見她不吭聲,以為她不同意,神態變得焦灼。

    「這麼多年來,殿下一心一意便是如何謀奪王座,如今一步錯,很可能全盤皆輸。若是他于這場宮廷斗爭中失敗,輸的將不只是王位,還有他的命,我們所有跟隨他的人都會死!」

    「娘娘忍心見他忍辱負重十多年的心血,全數毀于一旦嗎?忍心見他死于非命嗎?」

    「娘娘懂嗎?殿下已經回不了頭了!即便殿下現下說要放棄王位,王後也不會繞過殿下的,甚至真雅公主與德芬公主,她們任何一位登基為王,首要肅清的都是殿下!」

    「……我知道了。」采荷悠悠揚嗓。

    赫密與月緹一震,以為自己听錯了。「什麼?」

    「你們希望我讓出太子妃之位,不是嗎?」采荷直視兩人,櫻唇噙笑,水眸卻隱約閃爍著淚光。「那我就讓吧!只要開陽能得到他想要的,只要能保全他性命平安,我願離開,天涯海角,不再與他相見——」

    接下來該如何才好?

    與幕僚會商完畢後,已是天明,食不知味地用過早膳後,開陽便獨自將自己關在書房內深思。

    精心布置的棋局,一夕之間亂了,如今情勢艱難,每走一步,都需較之前更加謹慎。

    果真是他做錯了嗎?

    將近兩個時辰,開陽只覺思緒困在迷魂障里,左拐右轉,都非出路,反復推演,終是棋差一著。

    欲挽回軍心,得他們忠心效力,唯有拿太子妃來祭旗!

    果真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開陽咬牙,與房內來回踱步,愈想愈是焦躁萬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扉傳來一陣清脆剝響,跟著,一道清雋如水的嗓音揚起。

    「開陽,是我。」

    是采荷。他胸口一擰,頓時全身緊繃。

    現下的他,不想見她,見到了只會令他聯想起自己昨夜的失策,因為落錯一杖子,極可能全盤皆輸……

    「開陽,你開門好嗎?我有話同你說。」采荷軟語央求。

    他無奈,深深一嘆,拿開鎖門的橫木,門扉推開,眼里映入清亮秀麗的影子。是他的太子妃,他溫柔的、純潔的、不知人間險惡的妻。

    「有事嗎?」他低聲問。

    她淺淺微笑,笑容暖如陽、甜如蜜。「我準備了一些點心小食,我們去花園走走好嗎?」

    都什麼時候了,他怎有閑情逸致陪她逛花園?

    開陽蹙眉,然而采荷的神情卻有一絲異樣牽動了他的心,他不禁頷首。

    「好吧!」

    她欣喜,主動來牽他的手,與他攜手漫步于東宮苑內,一方澄透入鏡的人工湖畔,宮女們已事先在林蔭下鋪開軟席與坐墊,其上壓著一張小巧的矮幾,矮幾上擺排幾盤點心,另配茶水,于一旁的炭爐上煮著。

    采荷屏退了左右,不讓任何人服侍,與開陽同坐與軟墊上,享受清風徐徐的午後時光。

    點心都是她親手做的,其中開陽最愛吃的,便是裹著豆沙餡的糯米團子,這也是兩人初見時,她請他嘗的點心,他從此戀上這般好滋味。

    他抬起一個捏成貓狀的糯米團子,笑笑。「這小淘氣的模樣生得真像你!」

    「是嗎?這個像我?」她湊過來瞧。「哪里像了?」

    「就跟你一樣,笑起來甜甜的、懶洋洋的。」

    「有嗎?嗯,好像有呢!這意思是說我很可愛,對吧?」

    她一面說,一面依靠于他胸懷,蜷首撒嬌似地滾動著,正似一只對主人邀寵的小貓,可愛極了。

    他心弦一緊,一時情動,展臂將她攬擁,手上的糯米團子卻是拾不得吃,換了個小狗模樣的填入嘴里。

    「好吃嗎?」她問。

    「你做的,當然好吃。」他笑道。

    「那你多吃點。」她又揀起一個糯米團子遞給他,跟著將杯子湊近他唇畔。

    他又吃點心,又喝茶,忙得不可開交。

    她卻是一逕望著他,痴痴的,似入了神。

    「怎麼了?干麼之瞧著我?」

    「看我的夫君,生得真好看,真迷人。」她嫣然一笑,眉目彎彎。

    她很少這般露骨地稱贊他,他頓時有些不自在,俊彥異樣烘熱。

    她見了,笑意更深,伸手扶他臉龐,慢慢的、輕輕的,似乎欲借此將他的輪廓牢牢印于心版。

    他由她摸了片刻,終究有些困窘,抓住她軟綿的柔荑。「怎麼了?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她聞言,瞳神霎時迷離,眼眸如漫著水霧。她不在看他,臉蛋偎貼他胸腔。「謝謝你,開陽。」

    「謝我什麼?」

    「謝你昨晚,救了我。」

    他一震。她感覺到他的震顫,卻未抬首,依然軟軟地偎著他,听他急促不定的心音。「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他語氣戒備。

    「希林的王座對你而言,究竟是何意義?」

    他听聞,久久不發一語,良久,方沙啞地揚嗓。「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想勸我收手吧?」

    采荷搖頭。「我懂得你已回不了頭。」現在回頭,只有死路一條。她恍惚地想,縴縴蔥指點畫他胸膛。「只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促使你走上這條路?」

    他默然無語,她傾听他心音,雜亂無章,不成調。

    「為何要走這條路,你無須明白,你只要知道,希林的王座、聖國的江山,終將收攬于我手里,我會牢牢握著,不容任何人來搶!」

    「……嗯,我明白了。」她只回了這一句。

    他愣了愣,本以為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甚至與他爭論,不料卻是如此柔順地接受。

    「你……明白了什麼?」

    「我明白你,決心繼續走這條王者之路,誰也無法阻擋你。」她揚眸,靜靜地睇他,那情深款款的眼神震懾了他。

    他一時難以言語。「你……明白就好。」頓了頓。「那麼,你會陪我嗎?」

    「你希望我……與你同行嗎?」她顫聲問。

    他遲疑了。

    能與她同行嗎?她的存在,已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釘,跟隨他的人,大多恨著她,恨她令他心軟,誤了成事的時機……

    他倆還能攜手同行嗎?

    他心神不寧,表面卻緩緩點了頭。

    采荷微笑,也不知是否看出他頷首前的猶豫,清淺的笑即甜蜜又憂傷。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既然我嫁給了你,今生今世自然會追隨著你,永不相離。」

    今生今世,永不相離。

    他听著,不覺震撼,與她十指交扣,緊緊的,纏綿不舍。

    她粲然一笑,忽地指向湖面上的水鴨。「你瞧瞧那鴨子,游得多漂亮!」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之見一群鴨子排列成隊,于水里悠游,為首的母鴨抬頭挺胸,很是神氣。

    她欣賞那群水鴨,欣賞湖畔好風光,欣賞夕日于天際渲染的美麗霞光。

    他陪著她,與她談笑,听著她,看著她,親她抱她,最後,讓她躺在自己雙腿上,酣然沉睡。

    她甜美的睡顏,教他看得目不轉楮,失了魂。

    開陽是讓一陣雜沓的跫音吵醒的。

    前晚,他處理政務至深夜,直接于書房睡下了,此刻天色將明未明,他才剛睡了不到一個半時辰。

    「怎麼了?發生何事?」他問隨侍的左右。

    「啟稟殿下,據說是膳房那邊失火了。」

    膳房失火?開陽一凜,連忙披衣下榻,推窗往外瞧,夜幕蒼藍,東宮西側竄出熊熊火光。

    看樣子,火勢不小。

    他踏出偏殿,侍衛宮女們來來往往,指揮他們的竟是赫密與月緹,他們命令侍衛們嚴密守住東宮每一個出入口,不許任何人進來,也不準一只鳥飛出去。

    一見到他,赫密立即主動報告。「殿下請放心,局勢都在我們控制之下,東宮安危絕無問題。」

    開陽頷首。最怕的就是有人趁此人心惶惶之際作亂,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看來赫密早有事先防範。

    但負責東宮護衛的人,不該是他,為何他和月緹會主動接手?

    開陽有些詫異。「膳房為何會起火?有人在里頭嗎?派人去救活了嗎?」

    「是,現下正要派人去救。」

    現下才去?會不會太遲了?

    「我瞧這火勢,應該不小干。」

    「是挺旺的,約莫是有人在膳房里翻倒了油,才會起火燃燒。」

    「如此說來,里頭果真有人,是膳房的宮女們嗎?」

    「這個……屬下不知。」赫密回答前,還往月緹那邊瞥去一眼,月緹察覺了,微微搖頭,投回警告的挑眉。

    警告什麼?莫非這火災不是意外,而是人為縱火?若是有人縱火,會是誰?因何縱火?

    開陽腦中意念飛轉,猶如雷光石火,忽地,他驚覺不對,東宮膳房,除了那些下人們會用,還有一個人也經常出入。

    采荷!她在哪兒?在寢殿嗎?

    「太子妃娘娘呢?她可平安?」

    赫密聞言,明顯一愣,跟著,搖搖頭。「殿下不知。」

    「怎麼不知?這場火來得莫名其妙,情況有異,難道你們不該首先確認主子們的安危嗎?!」開陽怒斥,也顧不得再詳加追問,急著奔回寢殿,一路上,他問過所有人采荷的下落,他們卻都只是瞠目結舌。

    他越發心急如焚,背脊竄冷,心中頓生不祥。

    終于,他回到寢殿,幾名于房外守候的宮女見到他,倉皇失措,他見狀也知不妙,不浪費時間問了,直接沖進去。

    空無一人。

    「采荷!采荷!」他里里外外,轉了個遍,就是不見她的身影。她上哪兒去了?「采荷!」

    「啟稟、啟稟殿下,這是小的、小的在房里發現的。」一個宮女鼓起勇氣走向他,顫抖地遞給他一封書信。「是太子妃娘娘……留給您的。」

    采荷留書予他?為何要留書?開陽慌悚,一把搶過書信,驅逐眾人,獨自展信閱讀——

    開陽,吾愛︰

    記得妾曾與君相諾嗎?

    倘若,君之天地都是虛假,妾當成唯一真實。

    當年,妾以夏家女兒之身份與君結褵,締白首之約,妾既無德芬機智,亦不若真雅善戰,君欲成王,妾唯能給予娘家之勢。

    誰知如今,夏家卻難以成為君最得力之同盟,妾自身亦成稱王大業之負累。

    妾左思右想,唯有離開,方能助君一臂之力。

    「今生今世,永不相離」,請恕妾無法信守約諾,此生不能再與君同行。

    不敢祈求君之原諒,只求君之理解,對君違約背信,實非所願,今生不能相守,可否來世再見?

    若有來世,妾當如此生,戀君慕君,一心一意。

    唯願到時,君不再是王家血脈,妾亦非名門千金,皆是人間尋常兒女,做一對平凡夫妻。

    永別了。

    妾自當于九泉之下,為君誠心祈福,祝君得成大業,青史留名!

    采荷絕筆

    采荷……絕筆!

    這意思是——

    開陽悚然,反復確認最後四個字,視線模糊了,胸口揪緊,令他透不過氣。

    起先,他腦海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接著,他拔腿狂奔,不顧身後有多少人追喊,飛也似地跑往膳房的方向,往火焰之處奔去。

    赫密與月緹在他即將闖進火場時,及時拉住他。

    「殿下,請您冷靜點!」他們勸道。

    要他如何冷靜?他怎能冷靜?

    他回頭瞪視兩人,目光如炙,嘶吼若野獸。「采荷在里頭嗎?告訴我!她是不是在里面?!」

    赫密與月緹恍然相顧,跟著,點了點頭。

    她果真身陷火場!

    領悟此事,開陽幾欲瘋狂。「我得進去救她!采荷、采荷!讓我進去!」他拼命掙扎,赫密與月緹得費盡全力才勉強制住他。

    「殿下,請您冷靜!已經來不及了,這火勢太大,即便您闖進去了,也救不出娘娘,只會平白無故送了自己一條命!」

    那也得進去救她!不能留她孤獨一人,受烈火焚身,那該有多痛,她該有多害怕!

    開陽恍然尋思,眼前仿佛浮現一幅景象,采荷孤寂地蜷縮于膳房角落,就像當年的他,困在黑暗里,前路茫茫,走不出去。

    他的采荷……她該有多怕呢?

    「我要去救她!你們誰都別阻止我!」他眥目狂吼,用力甩開了兩名屬下的箝制,踉蹌地奔向前,一道熱風倏地朝他席卷而來,濃煙燻痛他的眼,火星卷曲了他鬢尾。

    驀地,一根梁柱倒落,跟著,整間膳房應聲崩塌。

    轟然巨響,嚇傻了周遭每一個人,開陽亦駭然立于原地。

    來不及了,他的采荷,他摯愛的妻,最後還是葬身于殘酷火場。

    救不出來了,他救不出她……

    今生不能相守,可否來生再見?

    她說來生再見,可見她是鐵了心要離開他,為什麼?為何她要自以為這樣是對他好?為何他鐘愛的人都如此自以為是?

    采荷如此,德宣亦然。

    開陽想著,怨著,身子顫栗不止,忽地軟跪在地。他瞠目瞪著眼前猶如地獄的灼灼烈火,半夢半醒之間,隱約回到過去。

    那改變他一生命運,最沉痛也最令他不堪回首的一天——

    「哥,你做什麼?」

    他瞪著直指自己咽喉的刀鋒,難以置信。

    可他最敬愛的兄長並未解釋,只是慘澹一笑,將一枝翠玉橫笛交給他。「這鳳鳴笛是我從一位老樂匠那兒買來的,本想留著作為你今年生辰的賀禮,但怕是等不到那時候了,如今你就先收著吧——」

    他怔怔地結果笛子,握在手里,卻仍是對兄長拿刀相指感到不解。他正欲問話,德宣又飛快搶過他手中原本寫給妹妹的遺書,換上另一封信。

    「這是王城外駐軍將領寫給我的,你就當是我謀反的證據u,獻給王後吧。」德宣低聲囑咐。

    他在說什麼?他背脊發涼,全身汗毛豎立。

    「你這吃里扒外的家伙!虧我拿你當至親兄弟,如今你竟然背叛我,誣陷我叛國謀逆!」德宣嘶聲怒喊,咆哮的嗓音傳出門扉外。他一面喊,一面將遺書丟進案上的燭盞燒了,繼續作戲。「既然你對我無義,就別怪我對你無情,從今以後,你我不再是兄弟!」

    此時,門扉踢開,青龍令率人闖進,德宣一咬牙,揮劍一砍,在他左手臂膀割開一道傷口。

    血流汩汩,他卻絲毫不覺傷口撕裂疼痛,痛的,是他的心。

    他迷蒙著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兄長。

    這個王兄,竟然忍心燒了留給親妹妹的遺書,將所謂的叛國證據交個他……

    「大膽逆賊!還不束手就擒!」

    青龍令一進殿,嘴里就喊逆賊,明顯已不將德宣當太子看待了,德宣黯然閉了閉眸,嘴角揚起自嘲的冷笑。

    幾名星徒粗魯地架住他。

    局勢控制住後,希蕊這才飄然進殿,清冷的眸光掃射屋內,最後落定于他身上。「你怎會在此處?」瞥見他臂膀受了傷,秀眉一挑。「這是德宣砍的嗎?」

    他顫栗,惶然望向兄長,後者對他使了個眼色,那眼色無比深沉、無比絕望,卻又滿蘊一個兄長對弟弟的愛護。

    他霎時痛悟,德宣想保護他,而他唯一能夠苟且偷生的方式便是……

    他蒼白著臉,顫手舉高兄長之前塞給他的書信。「德、德宣叛國,這是……是他、謀反的證據。」

    「是嗎?」希蕊比個手勢,示意青龍令搶過那封信,她抽出信紙一瞧,唇角挑起滿意的微笑,再度望向他。「你深夜來此,便是想奪取這封信嗎?」

    他跪下。「是,王後娘娘,兒臣……只想為王盡忠……」好痛……痛的,卻不是傷口。

    希蕊沉吟,現實在思索他話中真假,朝青龍令微微點個頭,對他搜身。

    他動也不動,任由旁人在自己身上掏摸,這才徹底明白面前這女人疑心有多重,幸而德宣料敵機先,把那封遺書燒了,否則此刻被搜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德宣哥哥果然厲害,但再如何聰明機智,也斗不過這個心計陰狠的王後……

    「啟稟娘娘,王子殿下身上並未搜出任何可疑之物。」青龍令搜索過後,陳勝報告。

    「很好!」希蕊這才信了他,揚手令他起身。「難得你有這份孝心,你父王肯定十分感動,先退下療傷吧,來人,護衛開陽王子回去。」

    「是。」

    兩名星徒一左一右守護他,他起身,瞥望德宣,德宣狠狠朝他啐口唾沫。

    「卑鄙小人!枉我將你視為親兄弟!」

    唾星沾上他的臉,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只能端出最冰冷無情的面容。「謀逆奸賊,怎麼配當我兄弟?你好自為之吧!天上地下,怕是都沒有你這逆賊的容身之處。」

    他話說得絕了,而德宣又是一口憤恨的唾沫。

    可他在王兄眼里看到深濃的溫情與不舍,耳畔仿佛听見聲聲意味深長的叮嚀——千萬千萬,別跟我走同一條路,這條路,不是人走的。

    這路,不是人走的。

    德宣哥哥曾以自己的性命為警戒,他若聰明,便該以兄長那淒絕慘烈的下場為鑒。

    可他偏不听話,若命運之神安排他降生于王家作為試煉,那麼他便要反抗,絕不逆來順受!

    他要成王,將那奪去他至親手足的女人殺了!終有一天,他將取下她的首級,血祭德宣的墳!

    他選擇踏上王者之路,為了復仇。

    他很明白,這是一條孤獨之路,不能有誰相陪,任何牽掛都會是弱點。早在決定走上這條路之前,他便決心拋棄一切牽掛,根絕所有為人的感情。

    不該讓她來到他身邊的,那個燦爛美好的春天,他無論如何,都不該將那朵會致人于死的虞美人花送給她。

    一時的貪戀,一時的難舍,他接受她成為自己的妃子,自以為能將她當成一杖棋子于棋盤上擺弄,其實只是給自己留下她的借口。

    他其實很想有她,于這寂寞的路上,盼能有她相配。

    可他錯了。

    有些路,注定了只能一個人走,愈是不想失去的人,愈該遠離。

    他該遠離她,當初不該將她留在身邊,是他錯了,大錯特錯,大錯特錯!

    「對不起,采荷,對不起……」

    火燒盡了,眼前是一片坍方的廢墟,開陽跪在冰冷的地面,失聲痛哭,撕心裂肺的狂吼震撼了整座東宮。

    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以為無情無血之人也不再有淚,但如今,卻是淚如海潮泛濫。

    但哭泣又如何?嘶喊又如何?再多的淚水,再深的悲痛,也喚不回她。

    他的采荷,他唯一的真實,心頭唯一的柔軟,從今而後,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

    他的天地崩毀了,留下的只是一片茫茫閻黑,見不到盡頭,而他彷徨獨行,如孤魂野鬼。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千年百年,他的魂魄終于不再徘徊,止住了淚,踉蹌起身,深呼吸,身姿傲然挺立。

    赫密與月緹來到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的事,我們很遺憾。」

    遺憾嗎?開陽冷峻勾唇,不帶感情地揚嗓。「是你們做的吧?」

    「是……。」兩人硬著頭皮承認,以為他會大發脾氣,都是緊繃著,等待他的發落。

    誰知他卻笑了,笑聲低沉卻尖銳,如最無情的利刃,磨在齒間。「做得好,替我斬除了身上唯一的弱點,做得很好——」

    什麼?赫密與月緹愕然相顧,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開陽捏握拳頭,拳心里暗暗收著一塊尖銳的破瓦,刺進肉里,痛得流血,他試圖利用這肉痛,忘了心痛。

    「從今以後,我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再也沒有……」他喃喃低語。「所以,至少要拿回同等價值的東西。」

    「殿下的意思是?」

    開陽冷笑,目光凌厲,鋒銳的白牙若隱若現,如殘暴的獸,即將獵食鮮血淋灕的肉。他望向蒼茫的天際,望向那座立于希林國主的宮殿——

    「該是行動的時候了!」

    ——全書完——

    編注︰

    ※德芬公主當年如何逃過希蕊王後的毒手,成為妖女,掙逐王位?請看【王者之路-序章】采花1052《真命天女》!

    ※真雅公主和無名又是如何相識相愛?請看【王者之路-貳章】采花1069《不愛江山》!

    ※開陽、真雅、德芬三人,究竟誰能成王?采荷是生是死?真雅與無名的感情又該如何解決?而德芬與黑玄能逃過這場殘酷政爭嗎?王位爭奪即將走向何路敬請期待【王者之路-最終章】采花近期《紅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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