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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 上 第九章

作者︰雷恩那

    中秋之前,江湖第一美人孫思蓉終于回復原有的嬌貌,身上河誥盡除。離開「松濤居」的這一日,是「武林盟」盟主余世麟親自來接,一位是第一的美人,一位是風流瀟灑的武林盟主,又如此毫不掩飾的親好,若說盟主無意于美人、美人無心于盟主,十個有九個不信。

    看過余大盟主的真容,樊香實不禁想,將來自家公子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應該也不比盟主大人差,而且公子氣質更溫煦斯文些,若學盟主大人也在唇上蓄起兩撇小跟子,絕對更具書卷氣。

    此次隨余世麟來訪的「武林盟」人士多了些,幾個瞧起來頗有分量的俠士全聚在居落里的議事廳,樊香實方才已趁著送茶、送糕點茶果進去的機會探知一二,該是那些人想游說公子下山長駐「武林盟」一段時候,因中原與西南「五毒教」之間的狀況愈演愈烈,怕當真在對方手中吃大虧,北冥十六峰離中原著實遠了些,而遠水難救近火。

    她察言觀色,心想那些人是白費唇舌了,不管開價多高,公子不會去的。

    議事廳里坐了一屋子人,公子有和叔陪著,她左右派不上用場,遂溜出議事廳外,卻與今日準備離開的孫思蓉在回廊上相遇。

    美人對她親親熱熱,拉著她說話。

    「阿實,這位是歐陽少俠,單名一個靖字,立青‘靖’。」

    孫思蓉熱心熱懷替她引見,待她有些笨拙地抱抱拳回過江湖禮數,孫思蓉再為她介紹另一位。

    「而這一位是單少俠,雙字‘馥宇’,香馥之馥,寰宇之宇,阿實與兩位少俠年齡相若,無妨多親近親近。」

    交談過後她才弄明白,原來歐陽靖與單馥宇皆得稱孫思蓉一聲「小姨」。

    歐陽靖的娘親是孫思蓉的大姊。單馥宇的娘親是孫思蓉的二姊。

    歐陽家與單家這兩位在中原武林已小有名氣的少俠,竟都是江湖第一美人的外甥。

    此時,較為年長、約大她兩、三歲的歐陽靖朝她深深作了個揖,誠摯道——

    「多謝阿實姑娘關照我家小姨,小姨都說了,在‘松濤居’祛毒療傷的日子,全因有阿實姑娘相伴,才覺有別樣快活,不那麼難熬。」

    望著歐陽靖亮晶晶的雙目、爽朗相獷的五官,樊香實臉容不紅也難,只得作禮,略急答道︰「沒什麼的,都是該當要做的事,我、我很樂竟……」

    一旁,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單馥宇又深深作了一揖,開懷道︰「我也謝謝阿實姑娘,小姨說你好,那你一定很好、很好。咱們就做做朋友,多親近親近,朋友之義,兩肋插刀在所辭,往後阿實姑娘若有難處,盡管來西河‘單家莊’找我,在下一定為姑娘赴湯蹈火。」

    那是一張無比率性的少年俊龐,濃眉大眼,笑起來露出可愛虎牙,樊香實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想象著這位單家小少俠將來若成大俠了,光采奪目,都不知要迷倒多少武林千命和俠女英雌呢。唉,只怕可可芳心盡付于他,最終都要傷懷,幸好啊幸好,她已有公子,芳心可可也有地方寄予,嘻嘻,不怕了。

    「多謝單小爺。」她這次抱拳回禮就順手些了,臉蛋仍紅,靦腆回笑。

    「什麼大爺、小爺的?」孫思蓉不以為然地挑眉,捏捏她的手背。「一個是你歐陽哥哥,一個是你小單哥哥,阿實若喜歡,我隨便指一個給你!」

    一听,樊香實已有暖澤的頰面更是紅撲撲。

    明知孫大美人是逗她玩的,她仍發窘,吶吶不成語,倒是歐陽靖與單馥宇早見怪不怪似的,先是朝她露出乞求諒解的笑,再替她解圍。

    「被小姨這麼一鬧,阿實姑娘要看低咱們倆了。」歐陽靖笑道。

    「小姨,這是您老人家第幾回把我指出去?」單馥宇無辜嘆氣,兩手一攤。

    听到「老人家」三字,正中孫大美人罩門,當場一把擰住單馥宇俊臉,狠狠扯開。「老?我哪兒老?!敢說我老?皮癢欠揍嗎?阿實,幫我一塊兒捏死這個渾小子!」

    樊香實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逗她,把她逗得發窘,現下又將她逗笑了。

    「阿實——」熟極喚聲從身後傳來。

    必廊上的嬉鬧立時止下。

    樊香實回眸,獨見公子傷手立在不遠處。正納悶他怎把一干重要人士丟在議事廳,自個兒走來這兒,她尚未問出,听他徐靜又道——

    「茶沒了,我口渴。」

    她意會過來,苗條身子一旋,忙跑向他。「議事廳旁的小室備著一大鐵壺熱水,我幫公子沖茶。」

    陸芳遠垂目看她,眼神驚過她兩瓣紅粉緋緋的霞腮時暗暗一沉,她眸光仍清亮亮,唇邊笑弧猶在。

    「嗯。」他頷首,面無表情。甫拾步欲走待她跟上,回廊那端,遭「松濤居」主人視若無睹的孫大美人卻笑音清鈴地喚住他。

    「陸公子請留步,我有一事商量。」

    一開始,陸芳遠似未听到那話,徑自負手前行,但樊香實听到了,腳步于是一頓,她回頭望向回廊那端的三人,再轉頭瞅著公子背影,迷惑地晃著腦袋瓜,正張口要喚,那寬袍飄逸的修長身影終是停下,又徐徐轉過身來。

    不知因何,樊香實竟覺他旋身的動作似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好像遭人拖累,且不得不對付一般。

    「孫姑娘何事商量?」他淡漠問,問時,目光淡淡掃過立在第一美人身畔的兩位少年郎。

    饒是英雄出少年,歐陽家與單家的兩只初生之犢被他不冷不熱的詭譎眼神掃過,竟也莫名地遍體生寒!

    「也不是如何難辦之事,只因我與阿實妹子甚是投緣,若陸公子允可,我想請阿實隨我同行,回江北住一段時候。陸公子以為如何?」孫思蓉問,話中用字盡管尋常,語氣倒有探究和挑釁意味,听得樊香實雙眸微瞠,有些傻了。

    唔……若按之前例子,她想,公子八成會說——

    「阿實並未賣身給‘松濤居’,她若想走,我不能攔。」

    他應該會這麼答吧?把去留之權交在她手里,卻又自苦……她與他都已經這麼親近,這麼、這麼要好,有朝一日她真要走,他還是不攔她嗎?

    「我的人,只追隨我。」她的公子如是道。

    竟是……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心髒驀地狂跳,血液迅速竄流,樊香實胸間堵堵的,她使力再使力,大口呼息。她想啊,多多少少她是有些奴性,的很不愛子然一身的感覺,總希冀有誰可以絆住她,給她一個實實在在的地方,將她豢養。

    她喜歡自個兒屬于?誰。

    那表示她並非孤獨一個,不管喜怒哀樂、憂歡禍福,都有人幫她擔著、護著。

    丟下話,陸芳遠不再多說,轉身便走。

    他踏出幾步,身形又是一頓,頭未回,喚著猶自怔立于原地的人。「阿實。」

    「啊?呃……是,我替公子沖茶——」她回過神,朝孫思蓉墉姨甥三人笑著點點頭,這才跑開,快步跟上前方那男人。

    白日,「松濤居」里著實鬧了一小陣。

    陸芳遠後來懶得應付,直接下逐客令,並將一干「武林盟」的重要人士全丟給和叔和符伯送客,自己則上了趟峰頂藥園。

    返回居落時夜已深沉,他提氣竄至「夜合蕩」,在泉中浸浴一番,又在六角亭台內換上干淨的內襦和衣袍,才踏著徐慢步伐走回「空山明月院」。

    院中,有人在夜月下為他等門。

    見他出現在青石道的那一端,坐在廊檐下的樊香實眸中微亮,連忙起身迎去。

    「公子回來啦!」

    「嗯。」

    「公子尚未用晚膳吧?肚子餓不?灶房那兒留了公子飯菜,我去熱一熱端過來?」她微仰的臉蛋瓖著一層皎光,杏目融春,眉眸間的青澀不知何時起了轉變,仍是稚嫩的,卻顯出幾絲溫潤寧靜。

    他眼神闃暗,在她跑開要去幫他張羅飯菜時,他寬袖一動,大掌輕握她細腕。

    「不必。我在峰頂藥園那兒與眾人一起用過飯了。」

    「喔……那便好。」樊香實點點頭,揚眉又問︰「那我幫公子沏杯熱茶?」

    他深深看她一眼,放開她的腕,寬袖淡拂長袍。「晚了,該睡了。」語罷,他驚過她面前,徑自走入房內。

    被干晾在原地,樊香實雙眸略瞠,眼珠子溜溜轉了一圈,很是納悶。

    唔,公子似乎不太痛快……

    是今日應付「武林盟」那些人,所以有些乏了嗎?

    抬首望明月,低頭瞅著地上落寞的影兒,仍舊不明白。

    深吸一口沁寒夜風,吐出胸房中的濁氣。

    她拍拍冰頰,也慢吞吞旋著足尖,回到自個兒房里。

    上榻,抱膝而坐,房中未點燈,但有清瑩月光,與公子寢房相通的那道小門亦無燈火透出,她躺下來嘆了口氣,兩眼望著床頂好半晌……睡不著,心頭仍悶著,腦中轉來轉去都是今夜那張略帶孤傷、似拒人于千是之外的男性面龐,氣息不由得一濃。

    不管了!

    她突然翻身坐起,隨意套上鞋,「光明正大」溜到主子寢房。

    樊香實一挨近那張大榻,臉頰陡燒,差點驚呼出來。

    側臥在榻上的陸芳遠根本沒睡,一雙晦明莫辨的眼瞳在幽暗中盯住她,把她輕手輕腳又探頭探腦地靠近榻邊的模樣看個明明白白。

    「唔……呃……」被逮個正著,被盯得心髒怦怦跳,她倏地直起腰,在榻邊站得直挺挺,變得規規矩矩,低問︰「公子還沒睡下,莫不里頭又泛疼?」

    陸芳遠嘴角滲出模糊笑意,但沒讓她發覺。

    「……是有點疼。」他眉峰適時皺起,仿佛真疼。

    「那、那阿實幫公子揉揉?」听他喊疼,扮規矩的模樣一下子全破功,不待陸芳遠發話,她已急急脫鞋上榻,挨坐在他身側。

    陸芳遠也不阻她,就由著她輕挪他頸部,讓他的頭枕在她大腿上。

    力道略重的指按在他兩側額穴,她十指皆張,同時照顧到他頭顱上的天靈與其他幾處穴位,指在他濃發之中,揉壓的勁力徐徐透進頭皮,疏滯行阻。

    他吁出口氣,全無自覺地嘆出長長一口氣,突然才悟出,其實頭疼之癥早已發作,是他未去理會,並非真的不疼。

    樊香實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腿上這張再熟悉不過的俊容。

    見他眉峰之間的糾結漸解,嘴角疲憊的紋路漸弛,她心湖方才落下點點歡喜,指端之力更是虔誠持勁。

    自從有過「夜合蕩」那一夜的歡愛,白日里,他依舊是她的公子,但入夜之後,有些事變得不太一樣了。

    主僕二人同住一院,寢房相連,夜里,他至她榻邊尋她,常是為了紓解頭疼之患,以她的腿為枕,堂而皇之霸佔她的榻床。

    綁來,她膽子越練越大,開始懂得往他身上「索討」……她竊吻偷香,行徑很下三流,但她就當個下三流,甘心情願。全怪公子的睡顏太誘人,她把持不住,也就順遂渴望,想親便親,不再強忍。

    但她想,當她不要臉「偷襲」時,公子肯定是知道的。

    他一向淺眠,且武功深厚,有人吻他、舔他,怎可能不知?

    但,他是默許的。

    扁因他的默許,就夠她內心歡騰,竊喜不已。

    近日,她真覺自個兒是個好色之女,春心大動,春潮涌生,每每一靠近公子總教她面潮耳赤,腦海中一幕又一幕盡是那晚夜合花叢中的場景,還有那處「夜合蕩」的泉眼溫泉池,這麼熱……那樣充滿……她見識過這個男人掩在溫文清俊下的狂騷,自持一事對她而言,確實太難。

    原來,她還能以這樣的方式愛他,不需再拚命壓抑,而明白自己心意後,以往攪纏于胸、隱隱作痛的情愫頓時豁然開朗。

    她手勁漸輕,垂眸凝望他五官舒和、氣息徐長的面龐,不禁微微一笑。

    想他該已睡了,她正小心翼翼擺弄他的頭,欲讓他睡得舒適些,幽微夜中,忽又蕩開幽微嗓聲,淡且徐緩,似喉未全開,夾帶一絲暗啞,道︰「阿實,往後別跟‘武林盟’那幫初出茅廬的小干說話。」

    她一愣,思緒糾結,隨即腦中閃過一道銀光,劈開渾沌。

    「听清楚了嗎?」未得她應聲,陸芳遠慵懶地掀開雙睫,問聲亦慵懶。

    樊香實想到白日在議事廳外的回廊上,他突然出現帶走她;想起孫思蓉姨甥三人,那歐陽家與單家亦在「武林盟」內……初出茅廬的小子?唔,公子指的便是這件事吧?難不成,他今夜古古怪怪、冷冷淡淡,對她愛理不理的,就為這個?因她跟人家說說笑笑?

    見他兩眼微眯,她心口一促,細聲道︰「……听清楚了。」

    他低哼了聲,重新合睫。

    不知是否怕枕麻了她雙腿,他頭一歪,倒回榻上,冰柔發絲有一大半尚覆在她腿上。

    越想,越想笑,她終于開竅,湊近他耳畔低聲問︰「公子可是吃味了?」

    男人長睫顫了顫,眼皮底下的目珠微微滾動,他薄唇竟是一吐——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是的話,那當然……當然……把她樊香實的心花全炸開了啊……

    下一瞬,柔軟輕潤的吻落在他嘴角,姑娘家的馨香鑽進他鼻中。

    當第二個啄吻落下時,底下男人突然發動奇襲,他將臉轉正,穩穩承住她俯下的嫩唇,抬起一掌按住她頸後,將她壓向自己,另一手則去摟她的身子。

    樊香實順勢撲到他身上。

    輕輕逸笑的唇瓣被他的舌侵入,于是笑聲隱去,她覺他滑動、勾卷,唇舌抵死般纏綿,她心中火熱,那股火拓向四肢百骸,漸覺整個人像淹沒于「夜合蕩」中,周遭都是暖潮,她體內也涌出蜜潮,被他的吻、他的撫,絲絲勾引出來……

    四片唇糾纏不休,兩具軀體親匿貼蹭,他樓住她一翻,將她置于身下。

    陸芳遠面龐微抬,就見一張染了**的潤嫩小臉沖著他笑,他深瞳略縮了縮,有什麼往心口扒抓。

    「公子,阿實不會喜歡初出茅廬的小癸子,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年歲大些、沉穩些又斯文些的男子……」抿著笑,靦腆卻敢放膽表白。「像公子這般,那就很好,不會再有更好的了。」

    她抬起上身想吻他,發絲卻被他手臂壓住。

    他目光在短短一瞬間變化再變化,深深淺淺掀起風浪。

    「公子?」她小手撫上他的臉,挲過那條條分明的俊美稜角,知他心緒波動,卻不知他想些什麼。

    他目中那似具深意的風浪一下子全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點點星火,而星火足可燎原。

    他氣息深濃,把她的發絲揣在單掌之中,一圈圈揣住。

    「公子,我……唔唔……」

    他俯下臉「啃食」她的紅唇,堵了任何話語,另一手已悄悄扯松她衣帶,滑入她襟口里,在她身上點起燎原之火……

    中秋之夜,「松濤居」里的眾人在議事廳前的園子擺酒上菜、吃餅剝柚子。

    這一夜老天很給臉,給了一個大大晴空。

    仰望天際,明月圓滿如玉盤,高懸于上,似在似遠似近處,而秋風盡管淒清,卻被酒酣與人語盡數拂暖。

    樊香實頭戴魯胖叔剝給她的抽皮小帽,啃著今兒個和大娘、婆婆一起揉制的萍蓉棗泥餅,啜著祁老爹自家釀的桂花酒,听著符伯和灶房大娘斗子詵不休,見和叔平時冷淡的嘴角揚起一絲軟弧,又見幾個藥僮們頭上同樣頂著抽皮帽,被居落里的其他大叔抓到一旁學劃酒拳,劃輸了還真被灌酒,唔,小伍和小柒的眼楮都醉茫茫了……她看著、看著,雙眸彎彎笑開,一直笑,她很喜歡這樣的中秋夜啊,只是仍有淡淡惆長。

    今年月似去年圓,但小姐不在了,而公子是否正因如此,所以不願同歡?抑或真有事耽擱?

    「阿實,滿上滿上,咱倆再來一碗!」祁老爹抱著酒壇子來尋他的小酒友。

    「好啊!就滿上!我陪老爹醉在一塊兒!」她咧嘴大笑,那些該有、不該有的悵惘,已不去多想。

    相如一輪月當空。

    陸芳遠佇立在萬丈高峰上,腳下雲海浮涌。

    一時有四季,雖是中秋,北冥高峰上白皚皚一片,全是萬年之雪。

    「松濤居」的藥園雖說位在峰頂,但此地是比藥園所在處更高的地方,當真是峰之頂端。此時並未落雪,但山風狂野,在耳邊呼呼吹嘯。

    他是在七天前上來的,在這最高、最險之處等待一株「寒玉鈴蘭」開花。

    此花劇毒,花期四年一回,雖是毒花,卻可用來對付百來種毒癥,或達以毒攻毒之效,或轉作解藥引子增強療效,只要使用得當,便是寶物。

    「寒玉鈴蘭」在昨日便已開花,他摘下,以層層錦帕覆住擱于扁匣中,此時安置在他懷內,該辦之事已了,他卻拖延了一日未返。

    在想什麼?

    想……今夜當是十五中秋,一個少了師妹的中秋佳節……他微微勾唇,內心竟無年大波瀾,嘴上的笑于是揉進嘲弄,再次認清自己的無情。

    他本是無情之人,如今卻披著一個多情且柔情的外皮,認清這一點,不將誰縈懷,直至非下手不可之時,便能狠絕。

    四周的風依舊呼嘯吹揚,他似又听到菱歌那些話——

    師哥,我見過阿實和你在一塊兒的模樣,她望著你時,眼楮總是水亮……

    那姑娘喜愛你、尊崇你,感情如此直接,你能背棄她嗎?

    風陡靜,忽又張狂,一靜一狂間,他的闊袖鼓揚,寬袍獵獵作響。

    低眉掩睫,亂風穿耳,腦中浮出一張喜愛他、尊崇他的紅紅臉容。

    我還是比較喜歡年歲大些、沉穩些又斯文些的男子……像公子這般,那就很好,不會再有更好的了。

    不會再有更好的了……

    他又想笑,似也當真笑出,胸中鼓動,笑音流泄,只是被風夾擊亂拂,一出口便淡了,什麼也听不清。

    不會再有更好的了。

    那個被人賣了、八成還會幫人數銀兩的姑娘,這麼說他。

    她性情爽朗,模樣堅強,畢竟是女兒家,愛哭愛笑,喜歡抱人,更愛讓人摟著……摟緊她,她會瑟瑟發抖,像似太過歡喜又太過渴望,那喜,從深心處涌上,才讓她無法抑止地瑟顫,越抖便越要抱緊他。

    是啊,不會再有更好的,他會待她很好、很好,好到能教她任由他搓圓揉扁。

    畢竟,她是他養出來的好東西。

    他自當珍惜。

    突然間,一股濃欲般的渴望刷過他全身,緊緊纏佔整個心魂。

    ……想見她。

    極想、極想、極想。

    他長目陡張,足下發勁,驀然轉身朝峰下一掠,鴉青長發甩出的飛弧尚未落下,他人已奔出幾丈遠。

    他想見她。想見樊香實。

    輕身功夫絕妙之巔,一路奔馳回藥園,陸芳遠騎上擱在藥園小莊馬廄內的坐騎,再一路往「松濤居」策馬直馳。

    即便再趕、再快,前前後後亦是花去三個多時辰才返回「松濤居」。

    步進「空山明月院」時,中秋早過,已是隔日的寅時三刻。

    整座居落陷進歡慶後的寂靜,他猶在這逼近凌晨的時分,嗅到風中殘存的酒香與甜柚香氣。

    他在自個兒榻上找到那個極想、極想見到之人。

    將懷里裝有「寒玉鈴蘭」的扁匣伸隨手擱于桌上,他在榻邊撩袍而坐,就著透進房中的清光打量那張靜謐謐的臉蛋。察覺軟被底下似有異樣,輕輕一揭,竟見她懷里尚摟著一個酒壇子!恭酒霸佔他的床榻,越來越沒規矩了……他冷俊的唇不禁放軟。

    她滿身桂花酒香,指腹刷過她緋紅嫩頰,竟還這麼暖燙,都不知飲下多少酒,如此不知節制,實在討罰。

    他指勁一沉,掐了掐姑娘家的蜜頰。

    挨他掐擰的姑娘很無辜地皺皺眉,哼疼出來,扭頭欲要躲開,偏生無法閃避,渴睡又酣醉的眸子終于勉強掀開細縫,迷迷蒙蒙望見榻邊那熟極輪廓。

    注視了會兒,她格格笑出,十指越發抱緊懷里酒壇,胡亂呢喃道︰「公子……公子……把酒滿上,阿實是好酒友、上好的酒伴,祁老爹,喝……」

    怎蹦出祁老爹?莫不成將他看作別人?!

    也不知這不滿心緒從何而出,似覺自己如此這般渴望見她,但她卻喝得醉醺醺,歡暢淋灕,著實教他隨怒。

    突然間,那柔軟發燙的嬌身攀過來,小蛇般的細臂纏住他腰際,遭拋棄的酒壇子可憐地滾到一旁,旋了兩、三圈便止,她的小腦袋瓜偏還不斷往他腰腹蹭啊蹭、摩挲再摩挲。

    他火一起,按住她的身子,扳起她酒紅未散的小臉。

    嘴一張才要開念,她卻癟癟嘴,眸里溢出瑩光,鼻音甚重地模糊喃著——

    「……公子……別難過,阿實幫你哭過,都哭過了……你別難過……小姐不在了,還有我,我不走的,好不好?不走……不嫁人……喜歡……很喜歡你……你不要討厭阿實……公子,這樣在一起,好快活,每一逃詡快活,你知道嗎……」

    她說快活,淚水卻一波波墜下,有些落在榻面上,有些掛在她勻粉頰面上。

    陸芳遠盯著那張粉顏,左胸怪異的絞疼又起。

    沉著臉,壓下胸中古怪感覺,他一把拽她起身,將她橫抱入懷。

    「唔……要睡……祁老爹,我、我劃贏了,該老爹喝……喝啊……」

    「喝得這般醉,誰是誰都認不得了嗎?」他緊緊箍住她,眯目瞪人。

    可惜他眼神再如何嚴厲,懷里的人兒根本感受不到,還沖著他咧嘴傻笑,笑著笑著,水眸一合又要睡著,紅唇嘟囔著。

    「公子快回來啊……」

    「怎不帶我去?峰頂……峰頂有花……」

    「……等花開,怎不帶我去……阿實不怕寒的,我也想看花開……」

    他深吸口氣,閉目,再張開,整了整面龐。

    他一身風塵,她一身酒氣,北冥凌晨深透寒意,他抱她出「空山明月院」,直直奔向「夜合蕩」。

    唉近溫泉群,夜合香氣若即若離,暈暈顛顛迷染了整片泉氳。

    他抱她走進溫泉池,坐定,擁她在胸前,然後才慢騰騰地為兩人脫衣卸褲,從上到下,從他到她,全都掙脫遮掩之物,就這麼赤條條、如初生嬰兒般袒露,他抱著她,她貼著他,肌膚相貼,無一空隙。

    他的一只長臂橫至前,抓握她賁起的女峰,五指似憐愛又似泄忿地熨燙她的肌膚,然不管為何,樊香實的神魂到底震了震,有些醒了,卻又覺被一把大火燒騰得難以忍受。

    「公子……」她可憐兮兮的擰眉,螓首往後靠,紫澤發絲糾纏他的肩、他的胸。

    她眨眨眸,努力要定住眸線,偏偏飲酒過量,只見他面龐粗淺線條,卻看不清他的五官神態但他的眼,黑且絢亮,是模糊中輕易能辨的方向。

    「真認出我了?」

    「你……你回來了……」她再眨眨迷眸。

    「今夜極想你,所以趕回來了。」

    他平淡透微寒的語氣,直白說出心情,到底是力道十足。

    樊香實耳中被那淡淡一句、少少幾個字滾輾過去,背脊麻顫,一股氣往腦門沖,瞬間又醒幾分。

    「大伙兒都過完中秋,公子錯過了。」她扭身瞧他,心髒怦怦跳,滿身潮紅。

    他有些面無表情,徐徐眨眼,目底盡攏煙氳,眉宇間看得出風霜。

    她等著他再多說些話,他卻不語,只抬手撩開她的濕發,指腹一下下撫挲她的頰,還有她柔軟下唇,仿佛正仔細看她,極想她,所以此時看得專心一意。

    她亦努力地注視他,鼻翼微歙,水下的胸脯一陣陣鼓伏。

    「阿實,往後別喝那麼多酒。」他道,拇指又輕挲她酒氣未消的紅頰。

    「嗯……」她點點頭,細細喘息。

    「更不準你抱著酒壇子上榻。」

    「唔……嗯……是。」確實是她不對。

    突然,她頰肉被一把捏住,揚睫瞥見公子漂亮的黑眉一扭,眯目瞪她。「還敢給我邊喝邊睡?把榻上、被上弄得到處是酒味,膽子大了呀你?」

    「那個……那個是……唔不好……」被掐著臉,她說話口齒不清。

    頭一扭,她掙脫公子的指掐,不等陸芳遠再使招,人已整個撲上。

    她牢牢欖住他的頸項,緊貼他的發鬢、他的身軀,熱息有些急促、有些耍賴地噴在他耳邊。

    「公子剛才說很想我、很想我,不是嗎?」

    「我沒說。」他也耍賴。

    「哪、哪能這樣?你明就說了!」

    「你喝得醉醺醺,听錯了。」

    「我听得真真的,听得酒都醒了,我——唔唔……」男人側過臉,含住她的唇。

    仿佛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深入淺出、輾轉相濡的親吻。

    許久、許久,四片唇瓣才稍稍分開,樊香實喘息不已,卻輕輕笑著。

    臉容微垂,額頭靠在他顎處緩緩調息,她低柔呢喃道︰「公子,往後花開,你也帶阿實上峰頂吧……」頓了頓。「在峰頂上,若因花開得晚些而錯過佳節,至少有阿實陪著,就不那麼孤單了。」

    「嗯。」他低應,一掌撫著她後腦勺。「阿實……」

    「嗯?」

    「獨自在峰頂時,我確實想你。極想。」

    他懷里一身水潤的姑娘抬起紅撲撲的臉蛋,猶有醉色的杏眸彎成兩道小拱橋,沖著他直笑。

    ——未完,待續請看花蝶1479《夜合花》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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