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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梨魂 为着旧时

作者:亦舒

下午五点就出来了。

没有通知人,也自然没有人接。

并没有实时去找投宿的地方,只在市中心闲荡。

人,无数的人挤在街上,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多的人,猛然惊醒是下班时分。

年轻人特别多,走路都有一种特殊的节奏,衣服磨擦的声音,刷刷刷,像军队。

他们都要到什么地方去呢?是事业的巅峰,抑或理想的国度?

真羡慕,那么整齐那么漂亮,女郎们一式的浓妆短发套装高跟鞋,令局外人自惭

形秽。

坐在咖啡座叫杯矿泉水,发了许久的呆。

到什么地方去呢?

银行已经休息,没有现款怎么走路?

可以觉察到,这两年来,社会已发生许多变化,短短二十多个月,对别人来说,

不过是平常的数百天,但对我来说,恍然隔世。

疲倦的站起来,该去投靠什么人呢?

先得问问自己,最想见的是什么人?

找到公用电话,还得细看使用指示,放下硬币,拨动号码。

熟悉的声音来接听电话。

我僵硬的面部肌肉略为松弛,露出一丝笑容,低声问:“菊新,菊新?”

对方呆了一呆。“请你等一等。”然后提高声音:“妈妈妈妈,你的电话。”

妈妈。

是菊新的孩子。声音同菊新一模一样,那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模样,怎么大得这

么快?天忽明忽灭,孩童忽小蚌大,呵,时间就这样溜走。

“哪一位?”

“菊新,我就是汤毓骏。”

她没有实时作出反应,足足静默三秒钟,我紧张的等她开口。

菊新欢呼。“你在哪里?”她一腔热诚尽发挥在这四个字中。

老好菊新。

上帝可怜我,给我菊新。

“街上。”

“我马上来接你。”

“菊新,银行关了门,我只想借宿一夜。”

“你在什么地方?”

“单身女人真不容易--”

“够了,我立刻开车出来。”

“我知道-住址。”

“我们搬了家,在同一区,但地方比较大,你恰懊可以住书房,幸亏电话号码没

澳。”她念出地址。

“一小时后我上来。”

“毓骏,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一小时后我上来。”

“-不是要去找李-吧?”

“正是。”

“不必了。”

“菊新,一会儿见。”我挂断电话。

双手插在袋中,是的,正想去找李。

真可笑。一下就给菊新猜中。

李-又有没有搬窝?

如走错空间的浪人,模不到熟悉的门口,即使找着熟悉的门口,出来应门的人,

已面目全非。

菊新说得对,为什么要去找李-?过去的理应属于过去,为什么这样倔强?

抑或过去根本没有过去。

站在路边三十分钟,才叫到街车,啊,这是个真正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都会。

但一切的繁华与我有什么关系?

车子往郊外李宅驶去,李-一直有两个家。

走上这条路,犹如寻回旧梦,然而那并不是一个好梦。

我给司机一张钞票,请他等我。

伸手按铃。

应门的是菲籍女佣。“找什么人?”

“李先生。”

她转过头去。“裘小姐裘姐,有人找李先生。”

我不言语,只要他没搬走就好。

女佣的身体阻挡门口,不让我进屋。

一会儿传来高跟鞋阁阁声,一个靓妆丽人出现在门口,极白晰的皮肤,衬着黑色

丝绒衣裳,丝袜上闪闪生光镶着水钻,这一定是时下最流行的打扮。

傍晚她面孔上的化妆还异常亮丽,油光水滑,证明她还年轻,顶多只有二十四、

五岁。银紫色的眼盖,银紫色的唇,眉毛画得极粗,十分神气。

她自然是李-最新的女友。

“找李-?”她问我。

我点点头。

她实时留意到我身边的行李箱。

“李-还没有下班,通常他要到九点钟才回来。”

社会比从前更繁忙,以前七点多他也可以到女友处。

“请进来喝杯茶,等一等。”女郎非常客气。

我摇摇头。

“你是李-的亲戚吧?”

“请告诉李-,我来过。”

“尊姓大名?”

“汤毓骏。”

“好,我通知他,但是他知不知道如何同你联络?”是个办事的人,绝不敷衍,

非常认真。

败替李-高兴,这么出色的人才。

“会知道的。”

女郎点点头,送出来。“要替你叫车子吗?”

“有车。谢谢。”

她关怀地看着我离去。

离远更觉她五官分明,不折不扣是个美人儿。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

美人儿。

也得靠环境与心境扶一把吧。

车子转到菊新家附近,我刚抬头找门牌,一眼看到她身披斗篷站在那里等候。

心头一热,叫声“菊新”。

她奔过来,我下车,两人紧紧拥抱。

菊新激动异常,饮泣起来,我拍她的背脊。

“喂喂,在这种情况下,如有任何人要哭,那人应是我。”

我俩拉扯着上楼去。

以前一厅一房小住宅现在换了一千平方米的大公寓,露台对牢海,港口灯光灿烂。

一进门我便笑。“很发了点财的样子,来,让我看清楚你。”

菊新说:“老多了。”

是因为打扮的缘故,此刻她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巴,脂粉不施,眼睛红肿,自然有

点憔悴。

“看,才两年而已,老什么……有没有添丁?咦,孩子呢?”

四处张望,这才发觉屋子里只有我同她。

“-的先生呢?”孩子呢,佣人呢?

菊新不出声。

我实时明白了,不作声。

菊新找来手帕,擤擤鼻子,接着给我做一杯薄吧蜜糖茶。

淡绿的茶飘起一股清香,两年多没喝这个玩意儿,竟有种陌生感觉,怔怔的握住

茶杯,不知所措。

半晌我说:“他们怕,所以避开我。”

“不要去理他们。”

我放下茶杯。“别傻了,快叫他们回来,我这就走。”

菊新拉住我。“你这不是故意叫我为难?他们走,你也要走,我白做丑人,猪八

戒照镜子。”

“他们总比较重要。”

“他不见得从此休了我,你放心在这里暂住,他同孩子在外婆家,不会有事的,

别令我为难。”

菊新真的急了,头发披下一角来,手紧紧拉住我的手。

我笑。“好,鹊巢鸠占,我留下来。”

她总算松口气,拖鞋声啪啪的进房去给我预备洗澡水。

菊新一离开,我的脸便挂下来。

并没有学乖,怎么做这样笨的事?才一个晚上罢了,无论张罗什么地方,眠一眠

算数,现在跑到菊新这里来,害他们两口子吵架,她丈夫还立时三刻带了孩子离家出

走,可见闹得很厉害。

适才菊新流泪,不见得全是为了与我重逢。

毕竟是老朋友,担这样的关系。

我轻轻坐下,怕坐重了,沙发会叫痛。随即又笑起来,都是为着不习惯。有一个

家真是是好,噜噜苏苏的可以收藏许多东西,墙角停着孩子红色的脚踏车,茶几上摊

着课本,一只烟灰缸搁一边,刚刚打电话来的时候,父女想必正在教功课。

也不必太过自责,只打扰这个晚上而已。

菊新丈夫知道我的故事,不然不会激烈反对。

菊新在卧室里说:“毓骏……”

因离得远,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立即站起来,侧目细听,自己都为这个动作吃一惊,何须这么殷勤侍候,几时变

得这么精乖懂事,又连忙坐下。

举止实在失常。

就算怕我也难怪,是与普通人有点不同。

倘若半夜起来难为他们一家,尤其是孩子,那还当了得。

是应该小心,躲得远远的,像古人重阳登高,避开瘟疫。

与他们家这样的交情,也不能得到稍微不同的待遇。

人们太爱护自身,这也是应该的,总不能人人像我。

菊新出来说:“我已辞去工作。”

“那也好,”我说。“现在外头市头如何,像我这样一个人,可以拿多少薪水?”

菊新坐下来。“谢天谢地,这是你唯一毋须担心的事,你何用找工作,吃利息也

吃不光。”

“没事做很闷的。”

“有钱你怕没事做?你以为小职员清晨搭地铁赶命是去做事?那叫去讨生活糊

口!”

菊新比从前激愤得多了,生活就是这样,渐渐叫人尝遍苦涩,再天真活泼可爱的

女孩,也慢慢变为鱼眼珠,不再闪烁。

“见到李-了?”

“他还没下班。”

“他很吃得开,照片名字时常在报纸财经版注销来。”

“他一直希望扬名。”

“他现任女友是--”

“我见过她,她长得十分好。”

菊新看着我。“毓,怎么办呢?-已失去一切。”

“不,我没有,我只失去两年时间。”

“你打算从头开始?”

“是。”

“让我帮你。”

“不,我会照顾自己。”我按住她的手。

我浸在浴白中,直至指尖皮肤发皱。

在里面,洗澡都有看护在旁监视,怕有什么轻举妄动。

“睡衣在这里。”菊新在浴室外扬声。

明早一定得走,不能离间别人夫妻感情。

我睡在孩子床上,刚够长,阔度不够一米,然而暖呼呼,软绵绵,十分舒适,菊

新知我怕冷,开了暖炉。

“要不要听音乐?你都不晓得此刻流行的歌曲有多滑稽。”

“我累了。”

电话叮铃铃的响。

“丈夫关心你来了。”

“恐怖不会,大概是我母亲。”

菊新有个好母亲,这是她至大的幸福,所以成年后,她有丰富的感情可以灌注给

朋友,与人共享。

半晌她又回到房间来。“找。”

我抬起头。

“李。”

菊新把无线电话交我手中,替我掩上门。

败久很久之前,还是少女时期,床头也有一具电话,专门躲在被窝里讲体已话。

“毓骏毓骏。”李-的声音很焦急。

“是我。”

“怎么不等我回来?”

蚌然沉不住气,说道:“你又何尝有等我?”

他静下来,像是在吸香烟。

饼了相当久,他才说:“出来了。”又说:“也不通知一声,好去接你。”

我笑。其实也不是难事,如果要打听的,总会得到消息。

“我就料到你在菊新那里。”

我想表现得愉快一点,证明自己已经痊愈,但不知怎地,挤不出气氛来。

“要不要出来喝杯茶?”

“明天吧,我想睡。”

“那么明早再同你通消息。”

说了再见,由我先挂断电话。

必想年轻的时候,疯得不舍得先挂电话,非得等对方先把线切断,才肯罢休。什

么地方来的精力,匪夷所思。

我微笑,钻进被窝。年轻即是年轻。

习惯天蒙亮即起,轻轻去看菊新,好梦正浓,穿著灰紫色镶花边的睡袍,姿势甚

美。

真不容易,孩子都那么大了,仍然漂亮。

叭一杯咖啡,压下张字条,便出门去。

啊,第一步要到银行去,第二步要找房子,再接着,是要打扮自己,重新投入花

报世界。

处置了支票户头及存款,跑到房产租售公司,声明要一层即可住入的公寓,要向

埃、朝南、宽敞。

“可以吗?”我问那标致的女职员。

她笑。“小姐,你是初到此地的游客吧?在我们这城市,只要肯付出适当的代价,

什么都办得到。”

我完全放心,这么进步的城市,总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实时与经纪出去看房子,第一处地方就满意。

全新装修,颜色娇艳,屋主不知为何,匆匆离去,只带走随身衣物,连古玩摆设

都留下来,全盘出售。

经纪人努力推荐,推开那一列落地长窗。“看,单是这一列玫瑰花,便可看出前

主人的心思。”

一定才搬出没多久,花还盛开,都如碗大,甜香扑鼻。伏在栏杆上,不知身在何

处,有一种愉快的迷茫。

转身说:“我买下它。”

经纪人松一口气。

我问:“屋主为什么搬走?”

“我们也是听说的,好象是位极红的女明星,同男友闹翻,他不再替她付款项,

房子便得廉售。”

另外一段故事,另外一段情。

“难怪装修得花团锦簇。”

“请看看这几盏水晶灯,汤小姐,你是识货的人,几张古董小地毯都是真丝做的,

两个浴白都有按摩喷嘴……”

是的,都看到了,比我从前的家居还要热闹繁华。过了两年枯燥静寂的生活,是

懊有这个转变,两年来,只对着一个颜色:白。

按熄烟说:“到律师处去吧。”

只两个小时就办妥一切,多么快。

下午已经搬进去,一切现成,连咖啡壶都有,考究的杯碟成套在碗橱里待用。

只需叫锁匠来换一把锁。

罢想通知菊新,免她担心,门铃响,是隔壁人家的佣人,问要不要帮忙,她一向

抽两个小时出来,过来收拾,赚点外快。

一切这么凑合,真正顺利。

我知会了菊新。

在电话中听到孩子的声音,我安下心,他们回家了。

但菊新说:“不可以共患难的夫妻关系,是什么呢?鸡肋一般。”

大部分人捧着这般菜式,也就一辈子。

“真的还不如你,清清爽爽一个人。这些年来,什么也没得到。”

我微笑。

“李-找。”菊新说:“声音似磁铁,不知为什么,这么大的一个生意人,提

起你的时候,声音都软了,真使人震荡,巴不得上哪里也找这样一个男朋友去,不过

你真得当心这个危险人物。”

我说:“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得好,但别以为鸡肋不要。”

李-,我们曾经深受过,是不一样的。

“我来看你。”

“有空吗?”

“三十分钟后到。”

她带着女儿来,我认识菊新的时候,她也不过像这个孩子这么大。

小女孩长得同母亲一模一样,两条小辫子,穿一条工人裤,一进门,她就乐了,

屋子里花团锦簇,可供游览之处实在太多,不愁寂寞。

菊新坐下来。“几时我离家出走,你收留我。”

我不作答。

说这样的话,太叫我为难。

“你还没有同李-联络?”菊新焦急的问。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也许生活流于沉闷,她希望得到一点刺激,即使是做一个观

众也好。

两年前戏做到一半,打断了,等足那么久,菊新要看到结局。

都变了,她抑或是我,明明是关怀,我不应多疑。

我说:“我和他,已经结束。”

菊新说:“我不相信。”

“来参观我这幢房子。”

她开始觉得有点不意思。

以前,无论什么,我都没有瞒她,但现在不一样,两年孤寂的日子,使我学会把

心事隐藏。

菊新怏怏不快,没多久便带着孩子离去,使我松口气。

巴她们一起出门,我去购物。

大百货公司非常拥挤,人叠人,能够接近人群真是好,我愉快的向售货员提出我

的要求。

“马利安。”

身边有人叫马利安,我没有留神。

店员说:“小姐,有人叫你。”

“我?我不叫马利安。”

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我身后,脸上有股迫切的表情。

他已发觉我不是马利安,但仍然在我面孔上搜索相似的地方,巴不得我可以实时

泵化成马利安。

我太明白这种感觉,百分之一百感谅他,可惜帮不了他。

年轻人终于承认事实,低下头,说声“对不起”。

“没问题。”

他走开。

这个马利安,毫无疑问,是他心上人。

扒,心上人。

抱着大包小包回家,在大厦停车场,又有人叫住我。

这次叫对了名字,他接着下车来。

“找你老半天。”李-接过我手中东西。

“来,看看我的新居。”好象只有这句话。

“你气色很好。”

“谢谢,里头吃的三餐,都由营养专家算妥的。”

他假装没听见。

进了屋子,他惊叹:“好坏的品味,简直七彩,每样家具上都有道金边,这是怎

么回事?”

我微笑。“改过自新的证明。”

他一怔,连忙顾左右而言他。“买了些什么?”

“一出来,什么都得靠自己,其实想穿一点,一辈子在里边,又有什么不好?”

他脸色大变,我又说错话。

他们都怕我,眼看是正常的人,但不能大意,说不定几时发作,故态复萌,噫,

一次做贼,终身是贼。

他狼狈的样子使我失笑。

“来看我买了些什么衣服。”我抖开盒子。

“啊,”他说。“爱灰蓝色的脾气还没有改。”

“我爱灰蓝色?忘了”

“你也忘记我那杯白兰地。”

“隔了太久,一切要从头来。”

“抱歉没有常来看你。”

“没关系,菊新也没有来,她后来告诉我,我完全不认得人。”

“是的。”

“很可怕吧?”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记得?”

我摇摇头。“一点记忆也没有,或者可以到图书馆去翻隔年的报纸。”我咯咯的

笑。“多么夸张。”

他似放下一颗心。

一定要自己先忘记,人家才会忘记,至于到底有否忘记,那是我的事。

“曾经一度,大家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我也认为如此。”

“出去吃顿饭如何?”

“还有些什么人?”问得很有技巧。

“还有裘瑟芬。”

“我还不大习惯应酬。”

“裘很懂事,而且从来不问问题。”

“告诉我你离婚没有?”

“绝不会为裘瑟芬离婚。”他异常坦率。

我不出声,真高兴听到李-最爱的人还是李。

“来,一起去。”

我再三摇头。

他已没有借口继续留下来,也无此必要。

他站起来。“至少让我们拥抱一下,为着旧时。”

“好的,为着旧时。”

他把我轻轻拥在怀中,双臂随即收紧,令我透不过气来,他没有忘记旧时,下巴

伴在我头顶,良久没有放开我,忽然我感觉到他在哭,胸口起伏得厉害。

抬起头,只见他泪流满面。

这两年,像是读了社会大学出来,不知长了多少智能。

饼很久,才听见他开门出去。

一直待在露台,看着他走到楼下,开了车子走。

为了旧时。

这间屋的旧主人又是怎生模样?

把新衣一件件挂起,橱内还散发着干花瓣的芬芳,整间睡房到处都是衣柜,还有

一间小小衣帽间,也都是衣架,旧主人不知有多少件衣服要处置。

我把旧衣全部-弃。

饼一日起来,就是新人了,就让我天真一下吧。

第二天,去看母亲。

穿戴整齐,照着镜子,完全看不出与常人有什么异样,只是脸上没有笑容,但又

有几个人脸上整日带笑。

与母亲通过话。

“要来你就来好了。”

“明天上午如何?也许可以吃顿午饭。”

“无暇做饭。”

“由我请客。”

“别忘记有两个妹妹。”

“是。”

一句也没有提过去两年的事,我不在她跟前已有十多年,她根本不晓得发生过什

么,不关心,也不想理会。

惫是找上门去。

交通挤塞,以往二十分钟车程坐足四十分钟,有点不耐烦,不住挪动着身子。计

程车司机把无线电开得震天响,吵杂不堪。

并没有着他关掉,外间的生活既然如此,就随得它,早适应好过迟适应。

来开门的是妹妹,一时间分不清是大妹抑或是小妹,走廊灯光比较阴暗,好象看

见十多岁的自己穿著校服跑出来了,感触得发呆。

她让我进去,没有称呼我,她姊姊站在她身边,两人一样高大,看着使人欢喜。

母亲肩膀上披着羊毛衫出来,一晃一晃,四母女一般的面孔,不同的命运。

“坐呀。”

她并没有太老。毛衫上一贯有虫蛀的小孔,母亲不喜打理家务,偶然做几个菜,

是要来请客,博亲友赞不绝口用的。

“出来啦。”她毫无意义的说。

头发该洗了,油腻腻的,一点样子也没有。

在里边,我们天天洗头,指甲用一只小刷子刷得透明洁净,浑身都是消毒药水味

道。

想到这里,打了个颤。一直拿里边同外头比不稀奇,记忆确实无法霎时洗清,但

为什么私底下老认为里头比外间更好?

“生活如何?”我问。

应该由她问我。

“好不好,你看得出来。”母亲悻悻地说。

真的,看得出来,何消多说。

“还同周伯母她们搓小麻将吗?”

“拿什么同人家搓?”

每个人都觉得他的愁苦才至大至尊,别人的灾难不是一回事。

两个妹妹低声不知在呢喃什么,见我的目光荡在她们身上,立刻停住私语,分明

是在说我。

我已习惯这种待遇。开头的时候,也想站起来,大声疾呼:把我当一个正常的人,

你们把我当一个正常的人。

绑来什么都习惯了。

说吧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尽避说好了。心里十分不舒服,但

不再斗争,听其自然。

两个妹妹不过十多岁,她们又知道些什么?

我朝她们笑一笑,她俩不接受,别转面孔,讪讪地站着。

“现在最好的是你,”母亲说。“你老子什么都留给你,逍遥自在,干什么都

行。”

“是午饭时间了。”

“不去,省得换衣服。”

我直陪笑。

“你若关心我们,该懂得吃一顿饭是不够的。”

我不语。

“我是你亲生的娘,那两个是你亲妹妹,吃饭,吃饭有什么用,用水淘一淘隔夜

饭也就是一餐。”

“依你说该怎么办?”

母亲发火了,“霍”一声站起来,指着我。“怎么办怎么办,你倒来问我,还要

我开口求你。”

“要多少呢?”

她拿起一枝烟,我连忙同她点火。

“房子小,挤不下,岂不应换一幢有露台的,妹妹各一间睡房?”

我低头沉吟。

“还有,中学毕业有什么好干的,大学学费没有着落。”她越来越生气。“-不

是拿不出来,又不用你辛苦去挣,现成的好人都不会做。”

“这么大笔款子我不能动。”

“你说这话唬鬼,如今你已过二十岁,再不能动,谁相信。”

实在不对了,我连忙站起来。“待我回去想想。”

“想,你最好回那个地方去想。”她诅咒我。

我静默下来。

她也噤声,只听嘶嘶用力吸烟的声音。

饼很久我说:“我是你女儿,妈妈。”

她没有回答。

我取饼手袋开门离去。

一身新衣并不管用,菊新说我早该料到会这样。

是,我的确想到了,但我还怀着希望。

真爱同自己开玩笑。

“如果她哄你几句,你会不会把东西给她。”

我抬起头想一想。“她所要的,我办不到,父亲遗嘱上指明一切都不能过她的

手。”

“-可以作主。”

“我不要作主,我不想作出抉择……”

“这是逃避现实。”菊新看着我。

我诧异,她针对我,还是我多心?

“生活上的琐碎事都要逐一应付,非常烦恼,不过你不用担心,”她抬起头打量

我的屋子。“你几时都不用为这些事担心,毓,你始终不食人间烟火,专门为恋爱生

鳖即可。”

真的?在她眼中我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这里一切一切,你皆唾手可得,菊新说下去。“所以-不懂得珍惜……听得

败刺耳吧?”她干笑。“这样下去,迟早会得罪你。”

我温和的说:“不会的,你放心,你是我好朋友。”

“好朋友也会眼红。”

眼红什么?我真不明白,难道还有人肯与我换位子不成?

“毓,其实你早可以出院,是不是?”

“医生嘱我多待一阵子。”

“静养?”

我点点头。

她伸个懒腰。“多么奢侈,可以与时代完全月兑节。”

“菊新,你情绪不佳,为何?”

“太累了。”

“放假,假期对你有益。”

“没有用,还不是终归要回到那个家去,对牢那些人。”

“你对谁失望?”

“每个人,包括自己在内。”

“没有那么坏吧?”

她疲倦地用手拭面。“比你想象中累。孩子不听话,丈夫当我透明人,一言不合,

立即拂袖外出,个人事业遭遇滑铁卢,辞工一年,乏人问津,闷出病来……”

“但是这不过是短暂现象,菊新,你一定可以再度振作起来。”

“我没有力气了。”

怎么搞的,需要安慰的是我,喂喂喂,怎么反而每个人都似等我出来劝慰他们?

“毓,唯一可以救我出生天的人,便是-了。”

“我?”不由自主的张大眼睛,看着她。

“你肯不肯帮我的忙?”

“菊新,你说来听。”

“毓,我们合伙做生意可好?”

一时间胡涂了,同她做生意,却是为何来?

菊新似乎兴奋起来。“我早打好月复稿,计划书可以随时给你看,你出钱,我出力,

咱们一定会搞得有声有色。”

“你打算做什么?”

“开一家婴儿用品公司。”

“现在都没有人生孩子了。”

“怎么没有?进了我们的店,包管他想生。”

菊新竟说得那么夸张,我微笑起来,她变了,家庭令她失望,她要走出来闯天下。

“怎么样?”

“你让我想一想。”

菊新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她控制得极好,但还是被我注意到,我心中暗暗叹口

气。

“明日我把计划大网取饼来。”

“找份优差岂非更好?”

“没有这回事,”她扬扬手。“你早已月兑节,”她凑向前来握住我的手。“毓,

听我的没错,我们轰轰烈烈的把它做起来,扬眉吐气,证明我们的能力。”

我可不要耀武扬威,我没有敌人,何需活得更好,做现在的我,已足够高兴。

我拍拍她的膝盖,说:“让我想一想。”

“别想太久,这个计划很多人都在注意,”菊新扬起一道眉。“会大赚特赚的。

店面漆成粉红色,柜台用白色,包装纸蓝色,连带卖些考究精致的玩具,一切都设想

停当了”

我微笑,说的是,什么都是现成的,我只要拿资金出来即可,连店里都不用去,

她叹口气。“我还年轻,不想把这最后有力的十年也糟蹋掉,你知道最近我在干

什么?每朝六时正起床替女儿温功课,好让她考试成绩好一点。我总还有别的事可做

吧?这一点点投资难不倒你,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她握住我的手。

菊新的技巧高明得多,至少她还肯出一份力,不比母亲大人,只会兜头兜脑的骂。

“我一定好好的想一想。”

“那我去进行了。”菊新也有点心急,直咬住不放,虽然没用力,到底微微有点

痛。“先找店面,我胸有成竹”

每个人都有所求而来,说话的口气都把我当作低能儿童,我不会思想,不懂反抗,

随人摆布。我真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毓,”菊新说。“让我来照顾你。”

“我会学习照顾自己。”我站起来。“晚了,菊新,回家去吧,孩子在等。”

“噫,那个家。”菊新面孔上露出异常厌恶的神色来。

真奇怪,他们都不快乐,原来外头没有什么快乐的人。

多么意外,在精神病院里,每个病人都想速速痊愈,离开医院,重新投入外边的

世界,从头开始。

最后三个月,遵医嘱留院作最后观察,心急如焚,找到一份日历,每过一日,用

办笔在数字上打一个叉叉,时间过得似锅牛爬,我归心似箭,但一-间又见日历上打

满红叉叉,终于出来了。

他们不快乐,拥有一切,他们却不快乐。

这是最令我诧异之处。

我把菊新送出去,松下一口气。

没想过要做生意,完全没有,只想看清楚这个世界,月兑节了两年,试图追回来。

看样子不用费很大劲,他们还是老样子。

躺在温暖的床上,鼻端闻到似有还无的香味,这是前任女主人留下来的,人去了,

灵魂尚在,我若有这般大的魅力,李-当日就不会舍我而去。

第二天一早,妹妹上门来。穿著校服,拎着书包,有点怕难为情,我招呼她进来

吃份早点。

“你是大妹还是小妹?”

“小妹。”

这时女工也按铃进屋收拾。

“有什么事吗?”我递热茶给小妹。

“母亲叫我来,说同你商量。”

啊!

“她说,家里实在是一点开销都没有了,山穷水尽。”

“我写张支票。”

“她不要支票,嫌不够方便,要现款。”

我看着窗外良久,终于站起来,走进书房,开启抽屉,取出一叠现款,交小妹手

中。

“不够明天再来。”

她并没有道谢,默默站起来,告辞。一切名正言顺,劫富济贫,或许她们想,这

一切各人原应有份,只不过为着一个老头去世前胡涂,没有把财产分清楚,所以劳驾

她们上门来讨。

妹妹把现款收好。

“当心点。”

“妈妈就在楼下角落等我。”

“她为什么不上来?”

妹妹不响。

“我随你下去。”取饼钥匙,送她到楼下。

母亲站在停车场上,正吸烟,天气并不太冷,但她瑟缩着,似有某种癖好的人,

远精神不振。

妹妹迎上去,她匆匆扔掉烟头,伸出手,妹妹把现款递给她,她往衣袋里一塞,

急急离开,并没有抬起头来。

妹妹转头看我,我把手放在肩膀上,表示同情。

她低下头,像是羞愧。

妹妹说:“我要迟到了。”

她提着书包离去,我注意到她的裙子太短,鞋子太脏,才十多岁就开始憔悴。

必到楼上,一进门,女佣正出来,慌慌张张撞在我身上,定一定神,她说:“我

下去买些日用品。”

我觉得异样,四边一看,即发觉茶几上一只金表已经失去。

心头上失望,难以形容。

是谁取走的,是小妹,还是女佣?

手表是父亲的礼物,戴着它已有十年,在外国读书时,时常漏在宿舍公用浴室,

信不信由你,每个同学都知道它属于汤毓骏,会得取出交我手中。

在医院住两年,把它当闹钟用,就放在枕边,医生护士女工进进出出都不曾失去。

到此刻却在家中失踪。

唯恐神经过敏,细细找寻了一遍,始终不见,不觉一阵心痛,昨日菊新上来的时

膀,我还戴着它。

女佣买着杂物回头,我便着她走,以后都不用再来。

累得倒在沙发上,捧住头,不知如何应付。

殷医生说的,有什么事,尽避找他。

出来前一日,大不以为然,斩钉截铁的说:“不,这下子完全痊愈,我知道该怎

么做,永远不需要再见你们。”

殷医生一呆,但反应很快,实时伸出手来。“如你所愿,永不再见。”

当时我也觉得做得太绝。

但为什么此刻反悔了呢?多么想取饼电话,与殷医生或是陈姑娘说几句话,问候

他们,报告自己的近况,同时问一问,那位老病人有没有开口说话,而失恋的女病人

是否仍然不住叫着爱人的名字?

我一定是疯了,竟然牵挂着精神病院里的事与人。

用手紧紧掩住面孔,但心底下却觉得外间的一切更可怕更失常。恐惧缓缓自心底

升起,一向不擅应付,否则也不会待在医院几年。我把身子蜷缩起来,竭力忍受着孤

寂。

棒了很久才去接听,声音呜咽。

“毓骏,不舒服?”是李-,是他熟悉的声音。

不由得慌张的倾诉:“我不见了手表,记得那只表吗?”

“静下来,嘘,慢慢说给我听,可是那只会响的金表?”

“是,父亲给我的。”

“有没有放错地方?”

“没有。”

“别激动,我知道手表对你有极大的纪念价值,我马上来看你。”

“不,我想静一会儿。”

“三十分钟到,你别走开。”

我用双臂把自己紧紧拥着,看着天花板,深深叹口气。

一定要控制情绪,连忙斟杯冰水灌下肚子。别让李-看着好笑。

我已痊愈,我已正常,不能露出任何恐惧任何迹象,一定要沈着应付。

李-不用三十分钟就上来,我略为松弛。

他先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失败之后,轻轻的说:“看我带来什么?”

我用手撑着头,再也不感兴趣,看到他手中金光一闪,才跳起问:“找到了!”

多么希望失而复得,多么希望冤枉了佣人或是小妹。

李-把表放在我手中,不错,一模一样,但不是那只,这只是新的,他买来讨我

喜欢。

“谢谢你。”我戴上它。

“找了好几间铺子。”

“你一向神通广大。”

“你若真想谢谢我,就露一点欢容。”

蚌然再也忍不住,对他断续的诉起苦来。“太不适应,白天不知做什么吃什么,

晚上十分孤清,在里面,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出来之后反而手足无措,亲友都有企

图,并不关心我……”

“我是关心你的。”他温柔的说。

“你有裘瑟芬。”

“我与你仍是朋友。”

“尚能做朋友的话,又何必分开?”

“你要原谅我,在那个时候--”

“李-,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两个人静默下来,这样得罪他,他原应拂袖而去,我有点诧异。

棒很久他说:“不应记住里边的事,我知道你很吃了一点苦。”

“没有,他们对我极好,要什么有什么,现在连找个人说话都不容易。”

“菊新呢?我一直怪你与菊新说得太多,她与你顶谈得来。”

我把腕上的表转来转去。“是,菊新。”

“要人照顾还不容易,我替你办,保证厨子明天就到,而且是个手脚干净的。”

我了。“我还是老样子,是不是?”

“每个人都希望你恢复旧观,”他说。“别为这种小事担心。”

他拉起我的手。

有一度我们想结婚,父亲剧烈反对,老人不喜欢李-,他倔强的直觉令我非常困

斌,偷偷与李-来往的日子是最痛苦的经验,我不怕李的妻子,但不想令父亲失望,

母亲已经是他的致命伤,我不能再加重他创伤。

案亲已逝去,少了强大的阻力,此刻我与李-沦为朋友关系,再也没想过结婚。

我说:“除了厨子,还要一位女士。做茶时手会发抖,已有两年没有冲过开水。”

“才两年?我以为你一辈子没做过这种粗活。”

李-一直有使我展颜的本领。

“同-出去逛如何?”

“与裘瑟芬!”我警惕地问。

“我同你两人。”他保证。

我披上外套,同他出去,他选间法国菜馆,环境本来不错,我也打算好好享受,

才斟上白酒,便有人上来按动照相机,闪光灯令我吃惊,打翻杯子。

一时忘记仪庇,实时沉下脸。“把底片交出来,经理呢?怎么可以不征求客人同

意乱拍照片。”几乎要扑上去。

摄影师也受惊,连忙说:“小姐,这只是宝丽莱,我立即给你。”

李-连忙按住我。

我已经红了双眼。

就是为着一张照片,十九岁生日,李-与我庆祝,在饭店被摄下照片,刊登在社

交版上,李太太将它寄给父,引至一连串不愉快后果。

我紧握拳头,浑身发抖,李-替我罩上外套,扶住我离开,他手中拿着那张宝丽

莱照片。

在车上我用头顶着玻璃窗,额角火烫。

李-把车子驶到郊外,停下来。

“好一点没有?”

我点点头,其实心跳得似要跃出喉头,只想躲起来。

“对不起。”

“不关你事,李-,我仿佛没有痊愈,不愉快的事仍使我慌乱。”

“我比-更急。”

案亲看见那张照片后,血压陡升。我实在太过不羁,晚服薄得似层透明膜,低胸,

整个人靠在李-身上,手中握着一瓶香槟。

案亲当年已六十四,送进医院后没有再出来。

“不是每个父亲对女儿的感情生活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你不能为此内疚一辈子。”

“他只有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有我。”

“那是他的错,他应当寻找伴侣。”

“他已试过多次。”

“这证明他不是好丈夫,除你之外,没有人可以与他共处。”

“他已去世,请不要再鞭挞他。”

“毓骏,你内疚得根本不能客观正视这个问题。”

“我们不要再说下去了。”

“住院多年,医生没有与你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治愈你的心理障碍,没有解开这

蚌结?”

“请送我回家。”

“哪一个家,新家?”

“我只有那个家。”

“那么,在半月道那幢十二个房间的大厦是什么人的?”

我凝视李。“为何苦苦逼我,意图何在?”

“我至少还是你的朋友,不想与你胡混下去。”

“那么给我时间。”

李-终于开动车子。

那夜,饿着肚子,原以为难以入寐,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也许情绪得到发泄,也

许经过一番扰攘,累得不能招架,倒在床上,竟然熟睡。

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只听得铃声大作,睁开两眼,挣扎半晌,才明白是门铃响。

披上浴袍,前去开门,扑鼻闻到一阵罕有的花香,人也已经醒转。

只见有人捧着一大束雪白的肥硕的栀子花等在门外,还会是谁呢?当然只有李-,

我并没有朋友。

伸手去接,来者却诧异的问:“你是谁,她人呢?”

“我是汤毓骏。”

“不不不,”那人张望。“不是你,你请她出来。”

实时明白了,花不是送给我的。

这个痴心汉,我啼笑皆非的告诉他:“她已经搬走,现在我住这里。”跟着揶揄

他:“怎么,她没通知你?”

来人面色转为灰败,他长得不难看,天气还没热,已经穿著薄麻西装,是个不安

分的家伙。

他期期艾艾的说:“她约我今日这个时间上来,她约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好气把门关上。

走到厨房泡咖啡已经没有干净杯子,都躺在碗盆里待洗。太不方便了,在殷医生

处,永不需为这些小事担心。

正在犹疑,门铃又响,噫,那汉子犹不心息,但门外是菊新。

“为何一束美丽的花被丢弃在门外地下?”

“因为它不是棵树。”

我知道菊新,她不会轻易放弃,她会天天来,直到目的达到。

一进厨房,亮不疑疑,两手实时伸进锌盘,替我洗杯子,她一向勤快。

一边做一边讲:“有没有看早报?”

“没有订报纸。”

“你这个人。我有一份在提篮里,精彩的新闻,在第七版。”

报纸应在图书室中,夹在架子上,随时可以查阅,多么方便。叹息,已习惯了那

种生活,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摊开中西日报,翻到第七页,对头条不感兴趣。

“什么新闻?”我问。

菊新已经洗妥杯子,冲好咖啡捧出来。

她的确是个能干的女子,或者我应当客观的再认识她一次,考虑她的请求。

“这么大字,读出来!”

“童氏航业宣布破产。”我问:“关我们何事?”

“李妻姓童,你别忘了。”

“啊,这是她娘家?”

“自然,社会风闻这件事已经良久,没想到终成为事实,完了。”

“有限公司,与私人没有关系。”

“是吗?那李-那么巴结你干什么?”

我不语。

菊新自提篮中取出我喜爱的果酱圈圈饼,我贪婪地吃得一嘴白糖,一边等菊新说

下去。

“你要当心李-,他挺会为自己打算。”

谁不是呢,菊新,谁不是呢?也许只除了殷医生,他握住病人的手一夜,为只为

她整晚惊呼流泪。

“毓骏,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发觉菊新爱轻声吆喝我,似对小狈发号施令,不这样,仿佛不足以引起我注意,

难怪她,有一阵子,无论她多大声叫我,我都不认识这位老朋友。

“李-是有企图的,你要当心。”

“菊新,多谢你关心。”这倒是由衷的。

“现在穿衣服,我们出去看店面。”

“但是菊新,街上人多车挤风尘仆仆,我不想去。”

“你答应的。”她一脸失望。

我没有,她也知道我没答应过,但她太愿意相信这件事,于是在她心中,这变为

这是病态,殷医生说过,这是颇为严重的一种心理病。

菊新得不到反应,有点粗暴。“你要推到什么时候?打铁趁热。”

我要实时作出抉择。假使说:菊新,那是你的事,我会实时失去这个朋友,我需

要她、重视她,于是温和的说:“菊新,我不懂,你全权作主好了,选定地方,我会

去瞄一瞄。”

她松一口气,有点愧意,隔一会儿再说:“我不会使你失望。”她拥抱我一下。

那个一直为我打毛衣的菊新呢?那个介绍我去看公余场电影的菊新呢?那时她对

我好、不问酬劳。但成人的世界从不简单,拿我所有的,去换取我没有的,公平交易。

她说:“这份计划书,你看一看。”

“我会的。”

下午,到银行一次,把菊新的报告交予投资策划部经理,很快会得到专业性的忠

版。

逼昏,李-派来厨子及女工。

他竟对我这样周到,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以前,关系再亲密,也不过当我是一个

少不更事的女孩,自然给他带来许多温馨,但烦恼也绝对不少,他的态度也跟着我的

情绪时冷时热,有限的温存,无限辛酸。

但是最近他这样对我,像是我们之间一切障碍都已消除,不复存在,不用闪缩。

我舒畅地摊开四肢,躺大沙发内享受。

若不是大妹寻上门来,我还可以轻松得完整一点。

她与小妹不同,大了两岁,说话十分尖刻,有母亲三分真传。

一坐下来,她打量了一会儿,便笑说:“姊姊这里似电影里的布景,光是插花费

用,便够我们开饭。”

我不是不知怎么回答,谁是昨天才出世的呢?但只是忍耐地微笑,容忍她。

见我懦弱,大妹更加理直气壮。“母亲上次同你说的事,你有没有在办?”

也许是李-的关怀给我带来新的希望,是以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了,只是温

巴的说:“这么大一笔款子,还得商量商量。”

“姊姊,你并没有亲人了,你只余我们三个骨肉,真不明白要找什么人商量,外

人岂非更不可靠?”

我看着大妹,她谈吐精灵,神态坚定,这样材料根本不必浪费四年的宝贵时间在

大学里。

“这样吧,你替母亲弄个象样的房子,其余的,不必你张罗,我们的学费云乎哉,

谤本是老太太痴心说梦话,姊姊,你涵养功夫好,才没笑出声来,不过她总算是你亲

生母亲,你能做就为她做到。”

大妹说得很合理,我吁出一口气。

“怎么样房子?”

大妹嘴歪歪地笑起来,别有风情。“你听她的,又要花园又要露台,总之有瓦遮

头便可。”

“谢谢你。”她有为我着想。

“不要把款子交她经手,房子也不要写她名字,只让她有个存身之处便可。”

我讶异,她太了解我们的母们,我不由得握住她的手。

她苦笑。“你的父亲与我的父亲,难道没有产业经她手?都玩得一乾二净,不能

再信任她,往后她上来吵,摔东西,都不要睬她。”

饼半晌,我问:“你很吃了一点苦吧?”

“不吃苦,人会长大?”

“下午便替你们出去找房子,凡是合理的单子,银行都会缴付。”

“那也好,”大妹点点头。“她吵不过银行。”

“你呢,你有没有需要?”

“有,当然有,不过不关你事,用不着你救济,”她非常倔强。“我今年毕业,

可以以工作做。”

“什么工作?”

“可以使我月兑离目前环境的工作。”

“你要当心。”

“我?”她诧异了。“我才不用担心呢,我觉得你才应当谨慎,几乎每个上来见

你的人都有所图。”

我呆住,小小的大妹目光如炬。

“房子的事快进行,警察快要来封屋了。”

大妹说完,便挽起书包麻辣地离去,人生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惭愧的。

不说话的时候,咱们三姊妹看上去差不多,一开口,就知道不能比,我与小妹比

较窝囊。

银行辖下不知有多少空置的中型住宅楼宇,热烈招待介绍,我选了层地段比较中

等的。

李-一直在我身边。

真想问他:怎么,阁下与法师商量过,如今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应用?

当然不可能,无论什么,总有优先总有例外,很明显,这一、两日,他以为为重。

他在旁表示一下子付清款项不甚合算。

“算了,”我说。“仍是我的产业。”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再言语。

以后银行会同母亲直接连络。

接待室茶几上摆着几份杂志,顺手取饼翻阅,看到其中一页头条:李氏地产正式

宣布与童氏航业并无。小字跟着说,李-夫妇业已分手。

我像是偷窥到什么人一般,心剧跳起来,不可抑止,匆匆合上画报,放回茶

几上,装作镇静。

李-对我说:“一切办妥,她们明早可来取门钥匙,我们去喝杯咖啡如何?”

我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纷乱,刚在此际,忽然有人叫我:“毓骏,你果然在这

里。”

我转头,是菊新,怎么都挤到银行来了?

我停下来。“菊新。”

她过来扶住我,百忙中瞪李-一眼。“你怎么满街跑,看样子身体不大好呢。”

我深呼吸一下,强笑道:“没事没事,你怎么找上来的?”

李-忽然说:“血犬嗅到银行特有气息,岂有不追上来的?”

我一呆,他们俩一向不知,但料不到会正式开火。

只听得菊新还火。“谁是人谁是鬼,毓骏分得清。”

银行职员都围着待看好戏。

我连忙说:“来,喝咖啡去。”

头一阵昏眩,险些跌个倒栽葱,接着呕吐起来。

只得放弃咖啡而去医务所。

闻到那股特殊的消毒药水味道,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一句“殷医生在吗?”就在

口头。

菊新尚喋喋不休指摘李-,李-受不了,只得告辞。

菊新问我:“他终于离了婚,你知道吗?他把她榨干之后,终于一脚踢开她,现

在可以对你献殷勤了。”

“嘘,菊新,我头晕。”

“我知道你不爱听。”

我叹口气。“我都快倒下来了。”

医生给了药,嘱我休息两日,我依依不舍,真想叫菊新离去,搬进病房安静数日。

菊新说:“我搬过来服侍你。”

“不用,真的不用。”

“毓骏,你是否刻意疏远我?”她凄厉的问我。

“好,叫你囡囡一起来,反正够地方住。”我闭上眼睛。

车程像是有一百公里长,终于回到家里。

李-离了婚,他没有告诉我,也是怕我多心。怪不得有时间多出来,但为何不用

在裘瑟芬身上?

菊新有一切答案。

她喃喃的在我耳边灌注她的心得:“以前在童氏处所得利润,可在女朋友身上蚀

一点出去,现在他还能做蚀本生意,当然全副精力用来应付你。”

真的这么丑陋?

“他经济情况大大的不妥--”

我忽然问:“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够钱用?其实一个人并不需要花太多的钱,看我

就知道了,住在公家的精神病院里,两年也没用过一毛钱,里边并没有人因此看不起

我,都对我很好。”特别是殷医生。

菊新骇笑。“毓骏,别提里边好不好?”

“为什么?”

“太可怕了,都是疯子--不,我不是说,唉,怎么搞的?”

我笑了。

“毓骏,不要说这种话,出来就是痊愈了。”

谁有病,谁没有病,至今都很难搞清楚,我没有说出口,免得她害怕。

“头还晕吗?”

“如坠入无底深渊。”

“睡吧,睡醒就好。”

菊新也疯了,丈夫女儿丢开不理,倒在此照顾我。

她说:“我已经找到店面,在……”

我没有听清楚,药力发作。

但还是作了梦。殷医生着我出院,我嚷着不肯走,汗流满额硬是叫他把信还给

我。“我不走了我不走了,至多调我到别处去,你叫我走到什么地方去?我不知道怎

么生活。”叫得声嘶力竭。

自噩梦中跳起来,黑暗中喘息,理智又再恢复。是我自己要走的,求仁得仁,怎

么又反悔起来,可见是个噩梦。

“毓骏,醒了?”

这一-那,感激菊新留下来陪我。

“来,喝口热水。”

我就她手喝口水。

“也许该结婚,有个人照顾。”我说。

菊新像是听到最好笑的事一般,嘿嘿连声。

我扭亮床头灯。“怎么了?”

“天真的毓骏,告诉你,夜半我只要略咳数声,我那一位便到书房去睡,并且把

两道门关得紧紧的,怕我吵醒他。”

“有这种事?”

“哼,反过来,他的闹钟从来不响,我即使卧病,早上也得特地起来唤醒他。”

“让他迟到好了。”我不相信有此奇事。

“小姐,我已在负担一半开销,迟到开除,岂非要顶住整个家?我是为自己。”

我不语。

“所以结个鬼婚。”

我笑。“你太钻牛角尖了。”

“待我做妥这档生意,便好月兑苦海。”

败久之前,我们也习惯促膝谈到深夜,不过那时谈的,都是些天下间最愉快的事。

“希望生意成功,你的胸襟开阔,便不介意这些琐事,并视之为乐趣。”

“-,-答允支持我?”菊新惊喜。

“当然,菊新,为你,什么都可以。”

饼了两日,银行与我联络,他们派专人看过菊新的市场调查报告,认为计划可行。

菊新倒不是胡闹的。

李-不以为然。

“毓骏,没有人右道你手头有多少闲钱,但逢人上来开口,你便大笔挥霍,不像

样子。”

“这不过是投资。”

“风险太大。”

“你应当比谁都知道,没有风险,不称投资。”

“你对菊新太慷慨。”

“她是我唯一的女友。”

“说得太暧昧,人家会误会的。”

“她需要鼓励。”

“怎么不见你鼓励我?”

“你需要吗?”

“可见你是真的痊愈了,”他说。“用这么讥讽的语气同我说话。”

“你担心过我不痊愈?”

他语塞。

“不过是精神崩溃而已--”

“好好好,你爱对菊新如何,我管不着。”

我不经意地问:“裘小姐呢,许久不听你提起她。”

“我们已分手。”

“”啊,这么说来,李-身边竟没有女人了。

他一怔。“自然,你也已风闻我离婚的消息。”

“为什么与妻子分手?”

“为政治,她不想连累我。”

“好妻子。”

“毫无疑问,一生支持我。”

“现在她人呢?”

“已赴长岛隐居。”

“裘瑟芬又是怎么回事?”

“像她那样聪明的女孩,自然另觅明主去了。”

“我不相信。”总有点感情吧?

“毓骏,这两年社会风气又变了不少,不是你可以想象。”

“市面上也不一样,菊新带我到处到,许多地方不认得,大厦像自地壳冒出,一

夜之间落成,一枝枝似竹笋。”

几乎连走路都从头学走,街上的人都小跑步。走路略慢,便遭人不耐烦的挤往一

旁。

上车略为犹疑,菊新便伸手来推。

多么粗暴的节奏。

听他们说话,像发电报,似有密码,甲方把话讲一半,乙方已经明白,实时作出

懊几种反应,又引起连锁对白,我只有发呆的份儿。

难怪菊新笑说:毓骏,你只要开支票便可。

“菊新的野心很大。”李-总不原谅她。

“她婚姻正在低潮,事业可予她安慰。”

“她?昨夜才见她与男伴扭股糖般钻进日式夜总会。”

“啊,”我反而替她高兴。“不是丈夫?”

“是洋人,阿胡髭。”

我拍手。“那我们的专利权毫无问题了,那大胡髭是意大利童装权威。”

“我的天!”

“李-,真是疯狂世界是不是?”

“你陪她疯?”

我向李-眨眨眼。“别忘了我才是真疯,是她陪我,非我陪她。”

“不要拿这个来开玩笑好不好?我受不了。”

看着他懊恼的样子,禁不住大笑起来,呵哈呵哈,肠子都打结。

笑出眼泪来,呵,我不再爱李-了,只有勘破这个魔障,才能笑得如此舒畅,终

于痊愈了。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太低估自身的抵抗力,原来就是这么健康的一个人。

不禁茫然,指着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李-不再是我的债主,我已还清他这一笔。

“毓骏,你没事吧?”

“累。”

“精神是大不如前了。”

那时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力气,据殷医生说,两名男护士都不能按住我,一定要扑

出医院,去追随父亲。

就是那时受的内伤,出来之后,活动超过三、两钟头就想休息,羡慕菊新无限精

力。

她是极端自我中心的人,即使我躺着,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管,非要把她认为

是重要的事说完,我总是托着头傻听。

为只为菊新也是债主。

缘分尽的时候,各走各路,顿成陌路,我再也不会向她多看一眼,她也一样。

情谊仍在,总会藕断丝连,历尽千辛万苦,维持下去,多么不合理的事与人都能

被含泪强忍。

多么奇怪。

我都快成为思想家了。

谁晓得呢?这次出院,也许只为成全菊新的意愿。

在疗养院静休这段日子,想到许多从前未曾想过的问题。

“毓骏,你常常有失神的样子,令人担心。”

我把思维自离恨天自兜率宫收回来。“自古有的,叫倩女离魂,魂魄可以飞出去

败远很远,同人结婚生子,然后才飞回来。”

李-啼笑皆非。

我知道他有事要开口,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汤毓骏已不比从前的汤毓骏。

童装店在一个月内装修起来,新鲜的刨花香及油漆味,都使人精神一振,菊新扑

来扑去,像只小鸟,我真做了件好事,利人利己。

她叫女儿权充模特儿,让我看衣裳的式样。

她说:“最大这个号码,七岁还可以穿,售价都压在百元底下,很多人都负担得

起。”

“太美了,”我由衷的说。“生意一定佳。”

“你看,我们在个多月里完成多少事,”她拍拍我肩膀。“以后要好好利用时

间。”

我看着她。“菊新,但我在里边的两年,并没有浪费。”

她十分忌讳这个问题,像是一不小心,触动我哪条筋,我实时又会发起神经来。

菊新改变话题。“他同你开口没有?”

“谁?”

“李-,还有谁?一个他也已足够,耗尽你半生。”

“没有,他开口我也不会答应。”

“啊?”

“我已经不爱他。”我唏嘘的答。

“谁说这个,你以为我在问他有否向你求婚?”

我愕然。“不然开什么口?”

“开金口同你借。”

“借钱?”我呆住。

不会吧,他不致于涩到这个地步,我有什么本事帮他?

“你真的胡涂,他那边已经不得了啦,众叛亲离,除了你没别条路可以,所以一

天有那么多时间磨着你落工夫。”

我淡淡问:“真的?”

“怎么,尚不大吃一惊?”

“没什么好惊的。”

“还不趁机奚落他,当年要是他肯娶你,你父必原谅你,不致弄成这样--”

“当年的事算了,”我摆摆手,低声说:“过去是过去。”

“毓骏,你对人真好。”

菊新说“人”,不是说“他”,令我振作,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人生得一知己足

矣,人清无徒,管这个知己是怎么得来的。

“帮他要量力,自己身边总要留一些。”

“他不会开口的。”

“哼!”

妹妹们约我出来见面。

气色好得多,也不再见外,仍没有道谢,亦不必道谢,只说母亲仍不断咒骂。

我们三姊妹笑出来,竟喜气洋洋。

母亲若有日心满意足,不再骂人,那才怪呢。

“骂些什么?”

“说你父亲不该在遗嘱上忘记她,说我们父亲不该沦为穷光蛋。”

小妹补充:“又说给了房子没开销,她此生就得这么半死不活的过。”

“真夸张。”

饼一会儿,问大妹:“我的故事,你们知道多少?”

她们不肯回答。

可见已经喜欢我了,觉得一丝安慰。

“有什么事尽避找我。”

大妹爽脆的问:“没事也可以吧?”

“当然,求之不得。”

她们肩搭肩的走了。

我仍留在原位上,许久没有离开。

借用公用电话,打到疗养院去,电话接通,我说:“请接殷医生。”

“殷医生巡病房,一时不能来听电话,请留言。”

“他什么时候比较空闲?”

“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他在行政大楼。”

我暗暗记住。

“小姐贵姓?”

“不用,我明天再找他。”

必到家,李-已在等我。

如果要开口,他应当在今日说清楚,我有第六感。

佣人给我一碗鸡汤,一看,就嫌油腻,搁在一旁,这两年口味变得非常清淡,她

们不会明白。

“毓骏,我们也应结婚了。”

我抬起眼睛。

“已经拖这么久,”他说。“现在我们之间已没有障碍。”

“你并不要与我结婚,李。”

他一怔。“当然我要。”

“要的话早几年已可结婚。”

“但那时--”

“那时没有必要与我结婚,现在有。告诉我,李-,我会帮你忙,不必牺牲你的

自由。”

“你太不给我面子,你对菊新,比对我好得多。”他十分十分苦涩。

“但菊新也比你直接得多。”

“她怎么同我比?”他恼怒。

“你说得对,你要什么,请告诉我。”

“我适才说,我们可以结婚。”

“好,结婚后呢,有什么要我做?”

“婚后再说。”

“不,你先告诉我。”

他被我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说:“有部分债款,也许可以用你名义偿还,甚或可

以暂时不必偿还。”

“多少?”

他说不出口。

“明日叫你会计来见我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不能结合,这件事作罢。”

“不,这件事与婚姻没有关系,借款子给你,收取利息,是生意人的买卖。”

“我已没有抵押品,除非你要我。”他苦笑摊开手。

“我相信你,不是作为爱人,是作为一个生意人。”

我真正的呆住了。

我拍拍沙发。“来,坐下,我们好好谈谈,你需要多少,也许我根本没有那么多,

不说清楚,岂不是白娶了我。”

他自斟一杯白兰地,坐在我对面,低声说了个数目。

我侧头细听,听真了,吁一口气。“就这么多?”

李-讶异。

“没问题,我有。”

李-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来,包括意外、后悔、惭愧、苦涩,都一闪而过。

“或许你应该早向我求婚。”我朝他眨眨眼。

他低头,只会得喝酒。

“让你的律师同我的律师说,别担心,我的条件会很苛刻,事成后,你的公司说

不定有一半会归我所有。”

他放下酒杯。“如能过此难关,我心甘情愿。”

我笑。“总比与我结婚好,嗳?”

他叹气。“别再挖苦我,你怎么还会要我?”

李-是聪明人。

“他们真把你医好了。”他感慨的说。

“是的。”我很惆怅。“完全医好了。”殷医生是神医。

“对不,毓骏,我甚至没找到时间去看你。”

“当然找不到时间,但公司终于破了产。”

“是,这两年商场不知有多少人倒下来。”

“不会是李。”

他也没有道谢。

大概只有人家替你端椅子递水杯时才可以说谢,到了这种地步,说什么都是多余

的。

我再一次送他走。

站在露台上,看他进了车子,驶出去。

从前,每次他走,都站着,直至看不见他的车子,才进房休息。

心情是完全不一样了。

女佣再给我一碗汤,那层鸡油已经撇掉,我很喜欢。

有人揿铃。

女佣咕哝:“一直要找什么小姐,告诉他们已经搬走,总是不相信。”

“让我来。”

这次不是追求者,而是皮草店的伙计。“要不付钱,要不把皮草还我们。”

“可是那位小姐已经搬走了。”

“去去!”女佣说。“再不走我们叫警察。”

那小憋计嚷:“叫我怎么回去回复老板呢?”

“是件什么大衣?”

“反面穿的紫貂,去年半价卖给伊,才付一成定洋就穿走,现在影子也不见。”

我们主仆摇摇头。

“真的搬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找她?”

“不知道不知道,”女佣用力拍上门。“这种做生意的女人。”

也许她月兑胎换骨,人进了修道院。

“但大衣呢?”女佣人说。“总得把大衣还出来呀!”

我的金表呢?谁要是把爹爹的金表还我,就好了。但是我与它的缘分,也已经到

尽头,不可以再追。

菊新把财经版折好,搁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他终于开口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

“不过我也认为他会替你赚回来。”

“那多么好,我光是坐着,你们就使我成为富婆。”

“可是你曾经深爱他。”

“是,曾经。”

“李,我冲一杯爱尔兰咖啡给你,”菊新双手是不停的。“你知道昨天谁约会

我?”

“谁?”

“我那一位。”

“说些什么?”

“请我出去吃了顿日本菜,并且问我,童装店开幕,会不会请他?”

菊新脸上有说不出光彩。

“叫他剪彩好了,不过要穿成米奇老鼠那样。”

“我快活到极点。”菊新说。

但愿所有人都这么知足。

“但是你,你下半生就这样做富婆了结?”菊新犹疑的看着我。

“哎呀,这是什么生活?多少人梦寐以求。”

“出来多久?”

“四十五天。”

“好象有整年那么长。”

我叹息一声,谁说不是?

住在里头那两年,更似我的一生。

开头的时候,似一个婴儿,什么都要人照顾,后来渐渐懂得人事,肚饿晓得讨食

物,继而清醒过来,不过茫然的时刻居多……

不堪回首,一把长发是剪掉了,好心的护士替我留着,交还给我。

那个地方,永世难忘。

“你把半月道的老房子拍卖?”

我点头。

“在报上看见拍卖启事,还不相信,华英中学七六年毕业班有一大半人在大厦内

度过他们最开心的日子。”

“嗳,捉迷藏最好。”因为怕寂寞,我爱同学。

“毓骏,我有种感觉,”她仿佛有种不祥预兆。“你出来后所做种种,像是要为

所有的事作个总结。”

“是吗?你那样想吗?总结后我又去什么地方?”

菊新苍白了脸孔。

“别傻,也别多心,那样大的房子,不卖掉干什么?人家拿了地板可以重建。”

菊新有点释然。“你又进账一笔。”

“父亲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有头脑,当初就不会想掐死我。”

“咦,”菊新笑我。“钱自己生钱,何需技巧,呆放在银行便办得到。”

她真的与我出院第一日看见的菊新判若两人。现在她有自信、干劲,活泼一如中

她说:“李-有时妒忌我们的交情,他不知道我俩的关系打何时开始。”

母亲出走那一日开始。

放学回到家中,十三岁的我与菊新正要打算看电影画报,只见到父亲铁青着面孔,

彪身颤抖地坐在书房中,大厦从此阴黯下来,每个角落都藏有魍魉魑魅,只有菊新不

怕,她仍然做我朋友,拖着我的手,按亮每盏灯,陪我做功课,带我返她家中,叫伯

母招呼我,是菊新与我度过这一次难关。

甚至连老父都说:“毓骏,待菊新,要似姊妹一般。”

“谁管李-明不明白?”

“但我有种感觉,你们始终会走在一起。”

“今日你仿佛模着水晶球说话,预言良多。”

“他对你终于另眼相看,我深觉出尽鸟气。”

那日回到家中,女佣说有位先生找我两次。

“谁?”

“李先生一直在这里,他记下名字。”

我取饼拍纸簿一看,只见上面写:殷先生来电。是李-的字。

“李先生来了多久?”

“他在沙发休息个多小时,后来埋怨电话太多,比他写字楼还吵,回公司去了。”

我莞尔。

“殷先生后来没有再找我?”

“没有。”

棒四十五天才想到问候我。

医生都是这个样子,男女老幼都是一具具躯体,治好他们的病奔确是一种挑战,

一切止于此。

电话又来了。

李-的声音:“殷先生是什么人?”

我不去回答他,过三分钟,他叹口气。“是,我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对不起,

老板。”

自从我占的股份比他多之后,就有了这样的称号。

“我只是关怀你,他是个好人吧?”

“非常殷实的一个人。”

“生意上的关系?”

“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他又沉默一下,像是知道大势已去的模样,不肯先挂上电话。以前,以前是我不

肯这么做,真令人感慨是不是?我终于伸手按中止键,听见“噗”一声。

拨号码找殷医生,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他。

他已回到宿舍。

“我是三十七号。”

“汤毓骏!懊吗?在报上不住看到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充满热情,令人鼓舞。

“过得去。”

“何止过得去。简直大好,出院多久,两个星期?”

我没好气。“快两个月了。”

“有那么久?时间过得真快,好,汤毓骏,你守了你的诺言,果然,你再也不需

要我们。”

“许多个黑夜,很想返回医院。”

他在那边一怔。“胡说,我们不欢迎你。”

“外头的生活不好过,一日捱一日。”

“谁不知道,年年难过年年过,我并没有升职,你知道吗?精神科医生也有精神

困惑的时候。”

他好健谈,以前对病人并没有这样倾吐过,哦是,我已痊愈,我已出院,身分不

一样了。

“会不会出来见个面?”

他犹疑,仍然保守。

“告诉我,三十二号痊愈没有?”

“有进步,已由父母把她带回家照顾。”

“她仍然叫着“光明光明,回来回来”?”

“有,但后来证实,光明只是一只猫。”

“什么!”

殷医生叹口气。“就是这么简单。”

我呆住了,想笑笑不出,心中却又为她凄苦。

我们像是老同学说起班上趣事,话匣子一打开,再也合不拢。

“那么我来看你。”

“许多病人一离开我们这里,巴不得一世不要回来。”

“我也说过那样的话。”

“怎么,现在收回?”

“你几时有空?”

“星期三,我如果有空,星期三再同你联络。”

然后他说要写报告,不能与我再说下去。

“你找我,原有什么事?”

“想知道你近况。”

“过的去。”

“听了很高兴。”

“再见。”

“再见。”

这才吁出一口气,慢慢在沙发滑倒、仰卧,看着天花板,呆了许久许久。

一直没有回房,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把沙发套子揉得稀绉,几只垫子搓得不成形,

心里不知想起多少事与人,眼睛润湿,嘴角却有笑意。

天渐渐亮了。

女佣已习惯这些怪癖,不以为奇,收拾酒杯,便做早餐。

洗把脸,跑到半月道老房子去,用钥匙开了大门,逐间房巡视,今午就要拍卖,

再也看不到它。

那熟悉的露台,我常站立的角落,每次李-来停车在花圃,树影幢幢,他高大的

身形在月亮底下夸张了英俊,那幅美丽的图画促成一段苦恋,我也要走进那幅画里去,

挤进去,挤进去。到自己也成为画中人,才发觉在框外看这幅画好看得多。

已经来不及了。

看遍了每一件家具每株植物的影子,我把大门下锁,离开。

一转头,看见一个人立在铁栅边,吓一跳,看清楚了,竟是母亲。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人对峙良久。

她也来了,原以为她是最最最铁石心肠,没有感情的人,但她也来了。

我静静地向她欠身。

她开口:“今天拍卖?”

我点点头。

“连家具杂物一起?”

我又点头。

“我只想进去取一样东西。”

我很为难,拍卖行已经来点过数,规矩不能取走任何东西。

但我还是开了门给她进去。

这也是她的家,十多年前离开后没回来过,但这也是她的家。只见她熟悉地拐弯

抹角,穿堂入室,一直走上二楼图书室,我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我只要这张照片。”

银相架内,有一张她年轻的照片,只有她,没有任何人在身边,那时她美艳如女

演员,摆着一个娇俏的姿势,手托着下巴,眼睛斜斜不知望着谁,谁?

我缓缓用钥匙开启玻璃橱,把照片连架子交给她。

她接过照相架子,端详良久,像是不认识相片里的人,然后将架子掩在胸前,轻

声说:“谢谢你。”

我一生人没有听过她这么温柔的声调,忽然感动了,别转头去。

即使她爱的只是她自己,又有什么不好?

如果没有人爱你,你必须要爱自己。

母亲揽着相架良久,仿佛它是她的爱人,难舍难分。

我没有对着她,也知道她流下眼泪。

她轻轻问我:“那时我可好看?”

“是,非常漂亮。”

“比起-呢?”一副与我商量口吻。

“胜过我多。”

她像是满意了,缓缓转身子,朝楼下去。

我趋向前,不由自主搭住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来,仍然倔强,但已失去怨毒的精

力,双眼露出仿徨无依。

“我们走吧。”

正要再一次锁门,听到气呼呼的叫声。“妈,妈。”原来是大妹,她追了来。“

姊姊,早知你也在,我就省下这一程。”停下脚步,她看住我们笑。

随即抬起头,看到巍峨的宅子。“我的天,像只怪兽,这么大的房子用来干么?

又旧又破,来,我们走。”

没有回忆真是好,没有留恋。

大妹将手臂插进母亲的臂弯,她仍爱她,尽避她知道她为人的缺点,她仍爱她,

大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我很看重她。

她轻轻同我说:“母亲最近身体不大好。”

轻描淡写,就将母亲失常行为一笔勾销,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会同母亲闹翻?

我还有许多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大妹看我一眼。“姊姊昨夜没睡好。”

什么都逃不过这个鬼灵精的双眼。

我低声下气问母亲:“到我公寓来看看?”

她摇摇头,示意大妹跟我去。

我们把母亲送回家。

大妹问我:“大屋里有多少间房间?”

“楼上楼下一共十二间。”

“布置都不一样?”

“由母亲亲自设计,当时社交界以来我们家为荣。”

大妹沈默一会儿。“难怪日后她一直抱怨住得委屈。”

我不作声。

“你在大宅内长大?”

“是的,直到我父亲去世,我都住那里。”

“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她摇摇头。“你童年一定不开心。”

我很讶异她会有这个看法,很多人都羡慕,认为是贵族出身的象征。

“母亲后来不得不走,”大妹说。“以后越住越差。”

“不,”我说。“是她要离开我们,跟你父亲私奔。”

“是吗?”大妹凝视我。“但我老觉得女人的出走,总是不得不走,也许她锦衣

美食,但是没有人关怀她,也许他们已经貌合神离一段日子,精神十分痛苦,但是你

才十一、二岁,你不懂得。”

我怔住,渐渐回味她的话,心有重压。

“我们不说这个,大家已经和解,还翻旧帐干什么?”大妹爽朗的笑。

我拉住她。“我想好好栽培。”

“我会栽培自己,”她刚毅的说。“你看着好了,十年,二十年,你会看到成绩,

毋须姊姊操心,姊姊只要多看看母亲点。”

“我只希望有你一半的精灵!”

“姊姊太谦卑,从医院出来,短短日子,处理这么多事,已令我倾服。”

她活泼的离去。

我躺回沙发上,这个时候,开始有睡意,蒙-起来。

背脊不知有什么触着,是一小块硬物,我伸手进沙发缝子去掏。

是金表。

怎么搞的?我呆住,腕上一只,座垫底又一只。

戴着的那只是李-送的,那么拾到一只失而复得,是爹爹给我的了。

我握得紧紧,是我多心,怀疑别人是贼,怎么可以对人性失去信心,面孔红起来。

西金旧了,露出玫瑰色,这只才是父亲送我的,索性两只都戴在手上,也许去到

一切问题都解决,只除一样。

并不抱奢望,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想一个人的时候,想得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与菊新结伴吃午餐,甫坐下,她便一呆,向左方直视,菊新的眼光一向比我犀利,

不知道看到什么。

我连忙跟着她目光看去,是李。

他有伴。女伴。

那位女士好不年轻,李-真有他的,女友一个比一个小,只见她眉目如画,皮肤

扁洁,一身时髦打扮。

菊新生气。“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

“咦,我为什么不能笑,你看李-那陶醉的样子。”

“你是他的什么人?你还笑。”

我转过头来。“菊新,不要夸张,反应不要过激,我此刻只不过是李-的合伙

人。”

“只是合伙人!”

“是。”

她凝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的记忆老坏老坏。”

“好,”她叹息一声。“好,我佩服。”

李-也看到我们了,他并没有尴尬,同女伴低语数句,便向我们走来。

到底还是他明白我,知道我们的男女关系已经结束。

他亲亲热热的搭着我肩膀。“有没有看今天财经新闻?赞得不得了。”

我向他笑笑!向那边努努嘴。

“漂不漂亮?”

“赛香港小姐。”

“不骗我?”他哈哈笑起来。

我说:“过去吧!年轻小姐脾气不好。”

他得意洋洋的回座。

菊新叹为观止。“你们两个都看得开,毓骏,真得向你学,你看,多大方,多潇

洒。”她赞不绝口。

我没有抬起头来。

饼了很久很久,我说:“走吧。”

侍者过来说,李先生已结了账。

我朝他点点头,他新女友朝我们笑,面孔似洋囡囡。

新店开幕前一天,殷医生找到我。“要不要来看我们新置的电动轮椅?”

他真挑对了时候。

“几时?”

“明天上午。”

“还有没有其它时间可供选择?”我问得真够幽默。

“啊,你没空?让我看,那么要等下个月--”

“慢着!明天上午,我在医院大门左翼等你。”

“一言为定。”

我笑自己情急。不过仍有盼望真是件好事,仿佛心翼展开,不禁走到露台上,剪

下一束花,插进瓶子里。

菊新早为自己置好件珠灰色的下午便装,配了首饰鞋袜,一直追问我作什么打扮。

“我知道你喜欢紫,不过黑也好。”

明日新店开幕,她紧张得不得了,忙了多日,虽没睡好,却精神奕奕,如今万事

俱备,故此有余闲来关心我的衣着。

我说:“明日我没空。”

“嗄?”菊新竖起一道眉。

“明儿我有事。”

“不要开玩笑,你是老板哪,这是首宗大事,怎么还有别的事?顶多用轿子抬了

你来。”

“-主持大局不就行了,不信-信谁呢?我铁放心。”

“可是你总得出,怎么,怯场,怕人多?”

“不,实在是约了人。”

“那人也太不识相了,谁,是谁?”菊新知是真的,更加不肯放手。“是什么

人?”

“明日看你的了,发出多少张帖子?剪彩的明星没有变卦吧?今夜睡好点,不然

明日不够精神。”

“我们择的吉时是上午十时,你肯定没空?”

我摇头。

“你到那边弯一弯回来,也还来得及喝一杯香槟。”

“那地方很远,恐怕来不及。”

菊新一听这句话,实时会错意,脸上变色。“那么把那位先生也请来。”

“你怎么知道是位先生?”我笑。

她强笑一声。“你看过小姐为小姐这么殷勤没有?”

“他不肯来的,只有我去迁就他。”

“毓骏,你在搞什么,别吓唬我,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什么赶不及到店里来,

你没事吧?再不同我说清楚,明天不开幕!”

菊新的急脾气大抵是不会改的了,从小如此。

我终于说:“我回医院去。”

她吓破了胆。“你什么?”她站起。

“这里没我事了,我回医院去。”

“可是你已经痊愈了!”菊新歇斯底里。

“静静听我说,别激动,坐下来。”

“真给给激疯,你完全是正常人了,适应得这么好,好端端干么回医院,我头一

蚌不依。”

“我喜欢那里。”

“毓骏,那是一所精神病院。”

“我知道,我在那儿度过两年。”

“那里有大部分人神志不清。”

我只是看着菊新微笑。

不到一会儿,她也明白我笑的是什么,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心灵相通,她嘲弄的

说:“是,不过隔着一座医院,谁不是疯子?也许我们疯得更厉害,更不可救药,但,

毓骏,求求你,陪我们疯好不好,我们也需要你。”

她说得那么滑稽,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菊新低下头,十分悲哀。“毓骏,难怪你,这上下恐怕只有你最清醒,你看穿了

我们每一个。”

我拉住她手臂,晃一晃。“好好的打开店门替我赚钱,少个子儿不饶你,揭你的

皮。”

菊新知道无可挽回,黯然流泪。

“快别这样,本来都不想出来了,都是为着你们。”

菊新这才去了。

穿什么衣服?我当然关心。

自衣橱中取出灰蓝色的衣裳,在身上比一比,痛快的倒在床上。

明天便可以见到他,真想不到事情这样顺利,竟会轻而易举找到知己。

晚上站在露台上,只看见一天星,竟把都市流丽的灯光全比了下去。

不知星光这么灿烂,是否为着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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