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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第二章

作者:泠光

钦差看罢,与史鱼交换了一记眼神,将地契放回茶几上,发话--

“这地契放在你家有多少年?”

“回钦差大人,草民也不清楚。但就上面签押的日期来看,至少有五十年了。”

“哦?五十年?”钦差道:“那你怎么现在才来索回土地?”

“因为草民家前几年翻整旧屋时发现了一迭地契,这张是其中之一。”

“一迭?”

“是。”孟元嘉恭谨道:“草民的先祖早年经商发了财,深知『有土斯有财』的道理,是以广置土地,以备不时之需。”

“你祖籍在哪?”

“在关外。”孟元嘉道:“进关后,先祖曾在平陵、孟县、孟津等地落脚;先祖开枝散叶,孟氏子孙昌盛绵延。”

钦差觑他一眼。“平陵、孟县、孟津都在北边,贵先祖买地却买到了平靖县,足迹真是遍天下啊。”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孟氏祖训,元嘉一日不敢或忘。”

钦差手抚颔下一把须,沉吟不语。

“大人……”侍立一旁的侯有诚小心翼翼地开口,亟欲得知危机是否已解除。“孟君的地契……”

见钦差大人继续手抚下巴,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侯有诚一颗心又悬起来。

“依本钦差看来,”半天后,钦差终于裁示:“地契暂无可疑。”

侯有诚悄悄吁出一口长气,正以为没事了,却听钦差话锋一转:“不过就算地契是真的,那悠悠村的百姓要怎么办?”

“大人尽可放心,悠悠村的百姓,草民定当竭力照顾。”孟元嘉立时道。

“怎么照顾?”

“若是愿意搬迁的,元嘉愿贴补搬迁银两,县令大人也同意将其迁往县内它处安置;若是不愿搬迁的,元嘉亦愿意留用。”

“留用作甚?”

孟元嘉微笑,有些为难模样。“非元嘉故意隐讳。圣人有云:『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还没做到的事,说出来都是空话,是以这点还请大人海涵。”

钦差直视孟元嘉,半晌后,缓缓点了点头。侯有诚一颗心终于结结实实放下。

“所以对于孟君收地一事,大人如何定夺?”

“本官回京后会将此事上奏朝廷,希望孟君也能恪守承诺,不教悠悠村的百姓吃苦。”

“草民绝不敢辜负钦差大人的教诲。”孟元嘉朗声应承。

听钦差大人对孟元嘉的称呼由“孟元嘉”改为“孟君”,侯有诚心中更喜--

大人果然也折服在孟元嘉的翩翩风采之下。且不说他清俊的样貌,光是他那潇洒出尘的丰姿,临危不乱的气度,就怎么都与“奸狡”二字连不到一起去。

钦差大人既然对孟元嘉有好感,他就应该把握这个机会令双方交好。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要在这偏远之地遇到京官可不容易呢……侯有诚心中雀跃,忍不住就道:“大人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能否在此间稍作盘桓,容卑职敬备薄酌,好生伺候……”

侯有诚一开口,孟元嘉就知道了他的心思,却只在一边瞧着--

侯有诚如果够聪明,就该趁早把钦差送走;钦差逗留一久,难保不会在平靖县找出什么岔子。这道理侯有诚不该不知,却如此这般依依不舍难解难分,想当然耳,自是想借着巴结上司,畅通仕途了。

只听侯有诚又道:“孟君所居的天水园为本县著名胜地,园林造景美不胜收。本官欲借天水园为大人洗尘,恰好此刻孟君也在;孟君你说,本官要问你相借天水园,你借是不借?”

大约是看他不搭腔,侯有诚直接拖他下水,边说还边拿眼瞅他。

也罢。看在侯有诚刚刚给他示警,还算有点情义的份上,他就姑且蹚一趟浑水吧!孟元嘉于是眼一亮、唇一弯,流露十分惊喜、十分荣幸--

“县令大人说哪儿话,若非大人开口,元嘉岂敢高攀钦差大人。”

“本钦差公务在身,不便久留。”钦差大人当即推辞。

“只是一顿饭的时间,大人也是要用膳的,就赏卑职和孟君个薄面可好?”侯有诚情意殷殷,“而且孟君家中厨子手艺不俗,孟君近日新得一批美酒,卑职再请几位本地有名的歌舞伎来表演,大人在湖光山色中赏舞听曲、尝佳肴饮美酒,岂不风雅?”

孟元嘉心里暗笑。侯有诚这是公然贿赂钦差大人了,他就不怕钦差大人是个廉洁奉公的,马屁拍到马腿上?虽然如此,他还是暗中观察钦差大人的反应--

然后,他发现钦差大人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两下,在侯有诚提到“酒”这个字的时候……

这就好办了。

人皆有癖,常人不月兑酒色财气、名利荣华,只要找对门路,投其所好,没有不能手到擒来的。

“听侯大人这么说,真让元嘉汗颜。”孟元嘉故作惭愧样,为侯有诚帮腔:“钦差大人身分尊贵,什么样的美食美酒没吃过?元嘉所藏美酒,不过只是白干、茅台、羔儿一类,寻常得紧,怎敢在钦差大人面前野人献曝?若真要说特别的,大概也只有一样……”故意停住不说。

果见钦差大人喉结滚了好几下,双眼放光。“哪一样?”

“不知大人是否听过『天香酒』?”

“天香酒?”钦差大人又吞了一口口水。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要说它好,也不过就是一个字,香!酒坛一开,那是香闻十里--”

见钦差大人喉结一滚再滚,孟元嘉心里正好笑,没想到突然有人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公务繁忙,酬酢之事,向来都是能免则免。”

嗓音犹带未褪尽的少年稚气,口吻倒是老成。

众人皆愕然。孟元嘉抬眸瞧了瞧,果见是钦差大人的随从,名唤“史鱼”的那个。

一名小小随从,孟元嘉根本不放在心上,正打算继续怂恿钦差,不料钦差却道:“本钦差衔皇命前来,现任务已毕,自该速返朝廷,回禀圣上。”

孟元嘉一怔,倒是想不到一个小小随从竟能左右钦差大人的心意--

也对。回想刚才他二人看地契的模样,这老少二人是透着那么点主不主、仆不仆的味道。心中有了这层疑问,便不由自主重新打量起史鱼来--

年纪很轻,身形瘦小,样貌平凡,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够格做“娈童”的条件;惟一可看的只有那头油光乌黑的头发,即使束了起来,那垂在脑后的一绺仍如黑缎般闪耀。

这么漂亮的头发,生在男子身上倒是少见……孟元嘉心想。不过若只凭着这头漂亮头发就能受宠,那钦差大人的眼光未免也太低了。

“大人公忠体国,令卑职好生仰慕,只盼大人能给卑职一个就近瞻仰的机会。”

在孟元嘉转着无聊念头的时候,侯有诚还在锲而不舍,边说边不忘对孟元嘉使眼色。孟元嘉会意,又附和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大人为国操劳,偶尔也该放松……”

“忧劳兴国,逸豫亡身。大人请起程。”史鱼又道。

孟元嘉一怔。瞧不出史鱼这小子肚里倒也有些墨水,一时兴起,又道:“圣人和光同尘,与民同乐--”

史鱼再次打断孟元嘉的话,“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大人无身,故可托天下。”

孟元嘉又惊又喜。史鱼这小子肚里装的东西可真不少!他引道德经劝钦差留下,史鱼竟也以道德经回击。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孟元嘉再试他一试。史鱼若真懂道德经,自该明白他这两句话的道理。刚强易折,处弱守柔才能长保平安。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大人,时候不早了,别误了行程。”

史鱼引这两句话,表明他会善尽职责,绝不尸位素餐。既自述心志,又响应他的暗示,妙极!孟元嘉心里叫好,正待再次回敬,侯有诚却抢在前面:“史兄弟,你这样催促大人,是不是有点以下犯上了?”

史鱼却是睬也不睬他,只特别认真地看着钦差大人。钦差对着史鱼,脾气倒是很好,毫无见责之意。“史鱼一片赤胆忠心,本官就喜欢他这一点。”

“大人海量,卑职佩服。”侯有诚转向史鱼,换上张笑脸,“史兄弟,你能追随钦差大人左右,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家大人廉洁自守,史鱼能侍奉大人,自是祖上有德。”不知是否内心激动的关系,“祖上有德”四字讲得特别铿锵有力。“大人,皇命在身,还请尽速起程。”

孟元嘉一边看着,对史鱼的机智与勇敢颇为欣赏。此时他也明白,史鱼小小年纪能得到钦差的赏识,凭借的绝对不会是那些不可告人的理由,刚刚全是他想左了……在他将心思放在史鱼身上的时候,侯有诚已经挨到了钦差身边,一脸讨好地笑,“大人今晚是在驿馆歇息么?大人到馆前,卑职可以先着人送两坛……”

史鱼走到二人中间,将尚方宝剑一横,直接把二人隔开。“大人,别误了行程。”

“好。”钦差大人和颜悦色,丝毫不计较史鱼近乎造次的行径。众人都觉得钦差大人的度量未免也太大了。

孟元嘉好笑又忍不住靶慨。如果天下多几个如史鱼一般的官员,何愁吏治不清?而他们这些惯于见风使帆的商人,又要到哪儿去钻营?可惜的是,官场无道德,如史鱼这般耿直的少年,未来终究会淹没在污浊的宦海中。

见钦差大人欲转身迈步,侯有诚心急起来,“史兄弟,你三番五次阻拦大人,未免太……实在太太太……”急得词穷。

“太不近人情了。”见侯有诚频频以眼色向他求助,心不在焉的孟元嘉顺口补上这句,侯友诚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太不近人情了。”

史鱼面无表情地看了二人一眼,将脸转向钦差大人,慢悠悠地道:“大人,他们骑到你头上了。”

孟元嘉闻言一惊,像被敲了一棍,立时抱拳垂首,“大人,草民不敢。”侯有诚也被吓得站立不稳,当下跪倒在地。“大人,卑职不敢。”

“没事没事,不过就是吃顿饭儿,哪这么严重了。”钦差大人扶起侯有诚,扮起和事老。“史鱼,你别给人乱扣帽子。本官年纪虽大,还不到昏庸的程度,是忠是奸,本官分得出来。”

钦差大人的话表面上是教训史鱼,但焉知不是一语双关?孟元嘉心中有数--

都怪他刚才出了神,未加思索就随口帮了侯有诚这么一句。史鱼纵有再多不是,哪轮得到他们来教训?

想不到史鱼还是个狠角色,一出手就逮到了他们的把柄,他刚刚白替他操心了。也对;没这种快狠准的功力,如何能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保命全身?

“既然大人心系国事,草民就不敢相烦。”孟元嘉觑一眼侯有诚,见他面如死灰,知他已不敢再存妄想,便自作主张替他拿了主意,“待大人回京得空时,草民再造府谒见……侯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高姓?”

侯有诚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太过紧张,连钦差的姓名都忘了问,忙道:“钦差大人恕罪,卑职还没请教……”

“邸报上没写吗?”

钦差大人这么一问,让侯有诚又惶恐起来。“卑职愚钝,还请大人赐告。”

“没事,一个名字而已。”钦差大人一脸和气,边走边同侯有诚道:“本官姓刘,名国梁……”

走在钦差大人身后的史鱼突然抖了一下,动作虽小,但因孟元嘉正走在他旁边,他这细微的动作就逃不过他的眼。他清楚看见史鱼差点掉了尚方宝剑……

一直泰然自若的史鱼竟然会差点掉了宝剑?孟元嘉惊讶之余忍不住好奇,跨上一步,带着点戏谑,在史鱼耳畔低声道:“史兄弟小心,掉了宝剑,罪名不轻吧?”

“你要不要离我远一点?”

见史鱼瞪他的这一眼微带愠怒,孟元嘉心里竟莫名有种快感;他还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轻笑道:“兄弟掉了尚方宝剑,牵连不到元嘉身上。”

“是你绊了我。”史鱼看着他的脸上,写着“我好无辜”几个字。

孟元嘉一惊,既而一喜。这小子果然是个狠角色,栽赃嫁祸全出于本能,机变之快不下于他,他真要好好留心了。

“原来兄弟心肠这么好。”这话半是取笑半是事实;史鱼若真有心害他,不消说出口,直接栽给他就够。目光顺势扫过他脑后束起的长发,隐约见着史鱼右耳后有一颗粟米大小的朱砂痣,红艳艳的,颇为可爱。

“识相的一边去。”史鱼对着虚空说话,脸上又回复没有表情的表情。

孟元嘉站定,淡淡一笑,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史鱼不再理他,加快脚步赶上钦差,出了县衙。

孟元嘉望着史鱼瘦小的背影,心头忽地涌起些难言的感觉,不知是为了欢喜平安过了这关,还是为了胜负未分的不痛快,抑或是相见恨晚的惆怅……

不过,来日方长,若终有再见之一日,他必会好好与他再较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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