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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桐戏 第五章

作者:煓梓

沉重的喘息和呢喃声在昼光肆漫的舱房散开,黄花梨靠背椅上纠缠的人影,时而缓慢、时而激烈的欢爱仿佛无穷无尽,贪婪的双方都想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

经过多日的航行,他们终于即将抵达京师。在这长达一个多月的航程中,他们途经镇江,和沿途大大小小不同的城镇,贺英烨始终未曾丢弃他怀里的女人,始终对她充满兴趣,而且胃口越养越大。

他其实很气恼自己为什么丢不下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留恋她的身体,和她绝美的容颜?

他怀疑自己有满足的一天,他似乎永远要不够她。

倍爱过后,他总是阴郁,总是不知所措。

也许到了京城,他就会回复正常,变回原来的贵公子。

“靠岸喽!”

舱房外传来船夫兴奋的吆喝声,宣告他们已经到达京城,贺英烨终于可以摆月兑掉不正常的情绪,至少不会老是想把自己埋入她体内。

“快点着装,咱们要下船了。”贺英烨恢复的速度很快,上一刻钟还是一头欲求不满的野兽,下一刻就换了一张冷漠的脸,阴晴不定的个性教人模不着头绪,弃儿却已经渐渐习惯。

时正严冬,北方天寒地冻。放眼望去,无论是树梢或是地面都累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他们能够平安到达京城,也算是奇迹。

在南方长大的弃儿,没想到京城会这么冷,纤细的身子骨不断地发抖。

“穿着,别给冻着了。”

正当她冻到频打冷颤,贺英烨不晓得上哪儿弄来一件精致的大斗篷披在她身上,让她好意外。

“谢谢。”即使他们已经相处了近两个月,她还是很不习惯向他道谢,每回开口总免不了脸红。

柏英烨扬高眉毛,不晓得她在害羞什么,都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她还是那副生涩的模样,不嫌可笑吗?

不过他们的交谈也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时间,就只看见各船的船老大,跑过来又跑过去地跟贺英烨请示种种有关于卸货的细节,他根本没有时间理弃儿。

“阿三,你先将红桐带回府去,我要直接去铺子。”他转身交代随行的下人,阿三没敢怠慢,立刻就向前领路。

“红桐姑娘,请这边上车。”

柏家的马车早在码头边候着,就等着载主子回家。

弃儿在阿三的搀扶下,爬上了垂挂着“贺”字蓝绸布帘的大马车,小脸不忘频频回首寻找贺英烨的身影,但他早已没入往来的人群中,难寻踪迹。

她失望地登上马车,由四匹马拖行的豪华马车,外表雕花色泽夺目,在马夫的鞭策之下,往贺府奔去。

繁华的京城,五光十色。

坐在马车内的弃儿,被厚重的布帘遮去了视线。马车内虽然也开了小窗,但她没有心情观看窗外的风景,一心想着自己的未来,和贺英烨冷漠的背影,明白自己终究得面对现实,他们不可能再维持原来的关系。

小三将弃儿带到花厅以后,就去忙他的事,将弃儿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花厅。

弃儿月兑掉身上的斗篷,将斗篷挂在手腕上,抬头仰望上方,平棋方格的天花板上画满了吉祥如意图样的彩绘,衬得这座占地好几甲的府宅,气势更为不凡。

将视线拉回涂有金漆的柱子,弃儿万万没想到贺英烨的家境居然这么富有,宅第如此奢华。

你可知道我的身分?

你是打京城来的油商。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她回想那天晚上他们之间的对话,原来当时他就怀疑她别有目的,才会如此小心防范。

一股强烈的不安,伴随着贺府的一景一物浮上弃儿的心头,总觉得自己会被这座大宅第吞没。

“喀嚓!”

就在这个时候花厅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极有威严的中年男子,弃儿第一个反应就是站起来,却已经迟了一步。

“我是这里的总管。”男子一进门就表明身分,弃儿连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

“听说你是少爷带回来的?”总管一面打量弃儿身上的破棉袄一面皱眉,对她全身的行头非常不屑。

“是……是。”弃儿点点头,两手紧紧抓住斗篷,藉此舒缓紧张的情绪。

“这就奇怪了。”总管的眉头都拧起来。“少爷从来不管下人的事,也没听他提起过缺人,却把你带回来。”

阿三不晓得是忘了还是真的不好提,没将她和贺英烨的关系转告给总管知道便罢,连她的身分都交代不清,这会儿被总管当成下人。

弃儿尴尬不讲话,自从踏上京城上地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待在贺英烨身边,也早有准备。

总管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弃儿,心想她真是个美人胚子,如果把她分配到其他厢房帮忙,怕是会引起其他女仆嫉妒,他也不好处理。

“你会做啥?”人不是自己雇请的就是这么讨厌,连对方的专长都不清楚。

“呃……”弃儿直觉地想说唱戏,但四周的环境让她到口的话又吞进肚子,她不想闹笑话。

“会煮饭吗?”总管想到一个安置她的好地方。

“会。”她在戏班子里专司杂务,洗米切菜她最会了。

“你先到厨房去帮忙,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少爷今儿个刚回来,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许多事儿等着我去打点,话就跟你说到这里为止了,你快去厨房。”总管可是这座府第次于贺英烨的第二号人物,要管理一、两百名手下,忙碌可见一斑。

“是,总管。”弃儿被指挥惯了,总管说什么都点头。

“你到了厨房以后,指名找王大婶,她负责管理厨房,会安排你做事。”总管又吩咐弃儿,她一样点头。

“知道了就快去厨房,光洗菜就够你瞧了,别杵在这儿磨蹭。”总管边唠叨边出花厅,在转身的时候瞄到她手上的斗篷,于是又把身子转回来。

“你手上那件斗篷是谁的?”赭色的锦缎上绣满了金线,里头铺着黑貂皮,这件斗篷少说也值一百两,不是她这个穷酸的下人穿得起的。

“我……”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斗篷,不知所措。“我……”

“拿来!”总管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斗篷。“我不管你这斗篷是怎么来的,总之从现在开始,你给我乖乖进厨房干活儿,知道吗?”

总管误以为弃儿手脚不干净,她也不敢说那是贺英烨为她披在身上的,只是很认命地跟着总管上厨房帮忙。

“王大婶,这个下人就交给你了。”总管把弃儿领到厨房,便将她交代给一位身材矮胖的女子,王大婶一方面应好,一方面打量弃儿,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仙。

难为她长得像个玉人儿,却得到这个充满油烟的地方,怕是会弄脏她哪!

“干过厨房的活儿吗?”王大婶心疼弃儿,总觉得像她这么美丽的姑娘不该到厨房来,拿针线缝衣服都算糟蹋她。

“干过。”弃儿很喜欢王大婶,总觉得她很亲切,是个好人。

尽避王大婶明白总管是万不得已才安排弃儿来厨房帮忙,还是埋怨总管。贺府上上下下包括各院的丫鬟、长工、护院、打杂,少说也有近两百人,光是想喂饱这些人,就得费极大力气。

泵娘们没力气,所以都被指派到各院去当丫鬟,或是打杂,只有像王大婶这种生过小阿的妇人,才有力气做厨房的工作。

被句话说,厨房里面除了弃儿以外,都是些中年妇女,而且忙得不得了,根本没有人有空理她。

处在这样的环境让弃儿很自在,她本来就不喜欢与人交谈,也不爱打听小道消息,只是专心做工大婶指派给她的工作。

真正加入厨房的运作,弃儿才能体会为何总管会说“光洗菜就够你瞧了”,两百人的分量,真的很可怕。

“我看你还挺适应的,事情做得又快又好。”王大婶看她俐落地洗菜、剥菜,一脸惊讶。

弃儿笑一笑。“以前在戏班子的时候,这些活儿就归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有任何适应上的问题。

“你待过戏班?”王大婶颇为惊讶。

“打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戏班了。”弃儿苦涩地回道,不是很喜欢提起那段痛苦的过去。

“是少爷带你回来的吧?”王大婶在贺家待的时间几乎比总管还久,贺家的大小事她都知道,也没有人会对她隐瞒。

“嗯。”弃儿低下头,总觉得王大婶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

男人可以迟钝,女人可不能不对这种事敏感。总管也许一时糊涂把弃儿错当成下人,但王大婶那双眼睛可是亮得很,一眼就看出贺英烨必定很喜欢弃儿,才会带她回京。

“像你长得这么标致的姑娘,一定有不少小憋子喜欢你吧!”包括他们家少爷。

弃儿凄楚一笑,她就是因为长得太美,才差点惨遭毒手,她根本不想提。

办颜多薄命。

弃儿即使不提,王大婶也能意会。怪只怪她家少爷太大意,没先交代好她的身分就将她丢进府里来,难怪总管会以为她是普通的下人。

“王大婶,这刚淋好的黄鱼要摆在哪儿?”负责掌锅的厨娘,在灶边朝她们这头喊叫着,王大婶连忙赶过去。

“就摆在那边的长桌上……”

一整个下午,厨房就像打仗。洗米的洗米,炊饭的炊饭,负责洗菜和打杂的弃儿,双手浸在冰水里无数回,直到双手冻到发红,晚膳前的准备工作才告一段落。

“今儿个是少爷回来的大日子,总管吩咐至少要上十道菜,你跟我一起端过去。”王大婶是厨房的总指挥,上菜这么重要的任务通常都由她担纲,别人也不敢插手。”

“我也要帮忙上菜吗?”弃儿一想到又可以见到贺英烨,心儿就怦怦跳,有种想见又不敢见的伤痛,他多半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人手不够,你就担待点儿吧!”王大婶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但既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迟早会碰面。

弃儿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端着菜肴,跟在王大婶的后面到饭厅上菜,偌大的饭桌上居然只坐了贺英烨一个人,没有任何宾客。

把脸压低不敢抬头看贺英烨,弃儿只敢偷偷从眼睑下方窥视贺英烨,他看起来好累。

心跳加快地将手上的肥鹅放在餐桌上,弃儿的美貌引起一旁女仆的嫉妒,每个人都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她,巴不得她去死。

放下盘子后,弃儿很快收回手,想趁着贺英烨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回厨房。

柏英烨眉头紧蹙地盯着弃儿发抖的手,心想这个女仆怎么回事儿,才端个菜,手就抖个不停。

“——是你!”贺英烨本想教训女仆一、两句,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正要开溜的弃儿,硬是把她留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看着她冻得红通通的小手,和一脸难为的表情,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王大婶,是你让她到厨房帮忙的吗?”贺英烨重重放下筷子,目光如炬地瞪着厨娘。

“不,少爷,是总管的意思。”工大婶赶紧将责任推给总管,以免枉做替死鬼。

“去把总管叫来!”贺英烨气得痛捶桌子,吓了在场所有仆人一大跳。

“我马上去请总管。”下人飞也似地去喊总管,只见总管亦飞也似地赶到饭厅,丝毫不敢怠慢。

“少爷,您找我?”可怜的总管手臂上还挂着弃儿的斗篷,看得贺英烨更加火大。

“是谁要你把她派到厨房的?你好大胆。”竟敢害她的小手冻伤。

“她、她不是少爷您带回来的下人吗?”总管被贺英烨的怒气吓着,差点忘了回话。

“谁告诉你她是下人?”贺英烨的语气冷得像冰,总管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是小的糊涂。”该打,他自己掌嘴。“只是小的不明白,她若不是下人,那么她的身分是……”

是什么身分?

这句话可把贺英烨问住了,大伙儿则是愣住了,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她是什么身分?说起来真尴尬,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帮他暖床的女子。

“总之,你不准让她干活儿,剩下的事就别问了。”问题是他答不出来,也不打算回答,只得用怒气掩饰。

“是,少爷。”总管这会儿总算看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不算晚。

“整理一间客房让她住,这事儿不用我再交代你了吧!”贺英烨接着又下指令,总管仍然有所疑虑。

“请问少爷,要让这位姑娘住在哪个院落呢?”有了厨房的经验,总管再也不敢随便安排,就怕贺英烨不高兴。

“……”贺英烨沉默了许久,无法下决定。

“少爷?”

“就让她住吧香苑。”贺英烨道。“你去安排一下,一定要她住得舒适。”

“荷香苑?”总管闻言瞪大眼睛。“可是少爷!吧香苑是闵小姐——”

“快去安排!”贺英烨铁拳重重落在桌面上,碗筷都跳起来。

总管的嘴张得大大的,还是第一次看见贺英烨为女人动肝火,他甚至为了让她住得舒适,把闵小姐的房间让她使用,可见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许是被贺英烨的决定吓呆了,几乎所有下人都没有动,总管、女仆、王大婶,没一个人动得了。

他居然让她住闵小姐的房间,这等于是公开向他们宣示,他们的关系匪浅,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的主子向来只注重利益,不曾迷恋过任何女人,这可是头一遭。

所有人都吃惊,也将他们的惊讶写在眼底,贺英烨既得不到在场任何人的奥援,再待下去只会心烦,干脆起身离开。

“走。”只是临走之前,他不忘带纪念品,掐住弃儿的手腕,便将她往外拖。

弃儿一脸尴尬地跟在贺英烨后头跑,贺英烨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总管的手臂恶狠狠地抽回他送给弃儿的斗篷,接着将弃儿拖走。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的主子变了,变成一个陷入爱情的男人。

气冲冲地甩开弃儿的手,月兑掉鞋子跳上炕床,贺英烨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总管并没有做错。

他双手枕在脑后,背靠着炕罩的支壁,冷眼打量站在黄花梨方桌旁的弃儿,明白她就是让他气恼的原因。

“过来。”他气她总是不知所措,气她连斗篷被拿走了,还是不吭一声,她就不会大声跟总管说那是他送给她的吗?还傻傻任人拿去。

弃儿听从他的话乖巧地走到床边,眼神小心避开贺英烨。就和大伙儿一样,她也不晓得他在气什么,从回到他的房间之后,他的脸色就一直很不好,一直瞪着她。

“我累了,帮我按摩。”贺英烨拍拍自己的肩膀,要弃儿上床帮他按摩,让她好生尴尬。

“装什么纯情?”她明显的迟疑惹恼他。“咱们都不晓得在床上滚过几回了,对彼此的身体熟得跟什么一样,根本不必忌讳。”

是不必忌讳,只是她很意外他还会想要她服侍,她以为到了京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结果还是一样。

“你以为会改变,对吧?”看穿她的思绪,贺英烨的语气充满嘲弄,嘲笑她太天真。“你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但是抱歉让你大失所望,我还是要你。”

柏英烨算是完全误解弃儿,她一点逃避的想法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很意外,她以为他一旦踏上京城这块土地,就会彻底忘了自己。

难堪的沉默充斥在他们的四周,贺英烨始终在等待她的答案,她始终将答案埋在深深的心土里,不许别人挖掘。

见状,贺英烨叹口气,伸出手臂将弃儿拉上床,心中有种战败的挫折感。

在他的引导下,弃儿缩在炕桌边帮贺英烨捶肩膀,模样既可怜又可爱,还带有一点点可笑。

柏英烨闭上眼睛,感受弃儿小手在他肩上飞舞的感觉,身体逐渐放松。严酷的北方,在冬天没有暖气是活不下去的。弃儿的家乡虽然也用炕,但毕竟柴薪贵,要像贺府这样几乎每一座院落、每一个房间都有炕床是件极困难的事,就算是刘姓油商,也只装饰几个房间。

认真地帮贺英烨按摩,弃儿希望自己这么了点儿力气,能够帮他消除疲累,不过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他想的事情说穿了很简单,对弃儿来说却是一件难事,他想要她关心他,问他一整逃诩在忙什么,如此而已。

“呃……”她其实很早就想问他这个问题,但又没有立场问,只得一直放在心上。

“你今天……”她的粉颊酡红,支吾了半天难以说出口。“你今逃诩在忙些什么?”她不知道这样讲妥不妥,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很想要她关心他,她也就顺口问了。

“忙油行的事。”总算从她嘴里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贺英烨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我一直忙到用膳之前才回来。”

“这么辛苦?”弃儿不知道经商是一件如此累人的事,戏班子至少还准时开饭。

“可不是吗?”他疲倦地笑笑。“从船队靠岸开始,我就像一颗陀螺,在铺子和商家之间不停地打转,还要接见各分铺来的掌柜,累死人了。”

除了油号,贺家同时经营木材的生意,不过他不卖燃料用的柴薪,而是专门经营供应皇族贵胄筑屋造林的珍贵木材,所以他才要亲自跑洪江一趟。要知道,洪江出名的可不只有桐油而已,还有来自云贵地区的上等木材,全在洪江分批转运,是为兵家必争之地。

弃儿不懂生意上的诀窍,能做的事也仅是静静听他说话,帮他按摩,协助他放松筋骨。

“那些掌柜以为我会赶不上运河结冰的时间卡在半路,真个是好笑。”

他们的船队从洪江出发以后,便以飞快的速度驶向镇江,幸亏老天爷帮忙,一路上都是顺风,天候也没多大变化,他们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就到达镇江,在镇江卸下部分的货,分运到江南各地以后,再转由京杭大运河将剩下的货载回来,其间船夫担心的河面结冰也没有发生,一路平安无事。

“其实就算河面真的结冰,我也有办法应付,调动几十辆马车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们真的多虑了。”时间就是金钱,尤其入冬以后,北方开始陷入暗无天日的日子,这时的用油量会大增,各分号的供油量都会跟着吃紧,掌柜们的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只是累着了他。

柏英烨又跟她叨念了一些有关商场上管理应对的技巧,弃儿不是很懂,只觉得经商很难,而且很累,他到现在还没吃饭。

“你没有用饭,不要紧吗?”她迟疑了好一阵子,才鼓起勇气问候贺英烨,贺英烨既觉得意外,又非常高兴,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肚皮。

“不要紧。”他心满意足地回道。“忙了一天,根本吃不下饭,晚点儿倘若真的饿了,再让下人送些饭菜进来,你不必担心。”

“哦。”弃儿垂看他双眸紧闭的侧脸,发现无论何时看他都是那么俊俏,就算是疲倦也非常有味道,教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但是弃儿同时也明白他们相差太多,根本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难有交集。

他富有,她贫穷。

他自信而霸气,她自卑而怯懦。

他们就像天平两端不平等的两人,任凭她再如何奢望,也永远无法取得平衡,永远只能在天平的最底处,仰望彼端的天空,仰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拒绝?”

正当弃儿以为他已经睡着之际,贺英烨突然睁眼。

“总管要你去厨房干活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还要傻傻的去?”这是最令他生气的地方,当他看见她出现在饭厅的刹那,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人,她竟然被当成下人对待。

“我没有立场反抗。”弃儿一句简单的回话,同时震慑住两个人,双方都因为这句话沉寂下来。

她在贺府什么也不是,既不是奴仆也不是客人,只能依靠贺英烨,一旦他不在,就只能听从他人发号施令,任人像鞠球一样踢来踢去。

“你就算有立场,也不会反抗。”他不否认弃儿目前正处于尴尬的位置,但她如果够勇敢,还是可以破解难题,为自己找到容身之地。

“你希望我反抗吗?”弃儿知道他是在暗指她只会逃避,不敢正面迎击,但她不认为贺英烨会喜欢太勇敢的她,所以他这话是矛盾的。

他是矛盾。

看着弃儿如雕像般细致的容颜,贺英烨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勇敢的她,会让他没有安全感。

“不,我不希望你反抗。”尤其是对他。“就是因为你不懂得反抗,我才会把你留到现在,不然我早在中途把你丢弃。”

看吧,他就是这么矛盾,这么自私。既希望她坚强,又怕她太过坚强,教人无从了解他真正的心意。

“这里再按一下,我真的好累。”指指疲累的右肩,贺英烨侧过身面向弃儿,让她更方便为他按摩。

俊脸不期然落入眼帘,弃儿除了脸红心跳外,只能加强手力藉以分心,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亲密的事情。

柏英烨真的累了,不然他早扑到弃儿身上与她缠绵一整夜,哪还顾得了睡觉?

时间在弃儿规律的按摩中悄然流逝,贺英烨已然入睡,弃儿的手也酸痛到某个程度,于是决定停下来休息。

柏英烨的呼吸平缓均匀,弃儿判断他应该已经睡着,悄悄缩回手,就想从炕罩两旁的活动式小棒扇偷偷溜下床。

“别走,留下来陪我。”贺英烨即使意识不清楚,仍可以感觉到弃儿任何细微的举动,大手霸道地揽住她的腰,硬是将她拉到身上,要她陪伴他入睡。

弃儿没想到他竟然还没入睡,小脸靠在他的胸膛不敢移动,两人就这么相拥而眠直到天明。

次日,贺英烨比弃儿早一步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弃儿的小脸,照例又是埋在瀑布般的长发之内,像个婴儿般沉睡。

他亦照例帮她把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他用左手肘支起身体侧躺,右手的长指涂鸦似地沿着弃儿的五官画圈圈,贺英烨发现她真的是个可人儿,完美的肌肤没有任何一点瑕疵,无论何时看她都教人心痒难耐。

蜻蜓点水似地碰了一下弃儿的嘴唇,贺英烨温柔的举动在脑中倏然掠过某个影像的时候僵住,脸色迅速崩坏。

昨儿个晚上,他居然低声下了气要求她留下来陪他,这算什么?

不仅如此,他还像个叨念不休的丈夫,对妻子吐露一天的不快。他在外的挫折与忙碌什么时候开始需要人管?他跟她聊天说话的方式,恍若两人是成亲许久的夫妻,在经过忙碌的一天后,妻子安慰在外受气的丈夫,但事实上他们两个什么也不是。

想到昨晚他是多么地失常,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愤怒,贺英烨就觉得自己很可耻,居然会受到一个女人的摆布。

“起来!”他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女人在旁边聆听他抱怨,这简直是笑话。

“马上给我起来,听到了没有?”贺英烨的大手由原来温柔的抚模,改为猛烈摇弃儿的肩膀,弃儿很快被摇醒。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贺英烨,迷雾般的眼睛写满了疑惑。

“你凭什么在我的床上过夜?”他的口气坏得跟什么一样。“你以为你是谁,敢占据我的床?”

“是你自己要我留下来的。”她小小声地回话,不明白他今早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变得好冷漠。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你马上离开我的房间。”他用力掀开她身上的丝被,就要她滚。

柏英烨反复无常的态度伤了弃儿。他对待她的方式好像她是一只小狈,高兴的时候把她叫过来模模头,一旦惹他不高兴,就踹她一脚叫她走,完全不顾她的自尊。

弃儿默不作声地下床,推开贺英烨的房门,暂时离开这个救她也伤她的男人。

门外寒气逼人,她伸出双手抱住自己取暖,一时之间不知道上哪儿才好,最后终于让她想到一个落脚处。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红桐姑娘?”王大婶一见到弃儿现身厨房,立刻赶她回去。“你快点儿离开,万一让少爷知道你又上厨房来,咱们肯定要挨骂,你就别害咱们了。”

“不会的,大娘。”弃儿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王大婶,拜托王大婶让自己留下来。“少爷他……他把我赶出来了,不会在乎我在什么地方……”

“少爷把你赶出来?”王大婶愣住。

“他不要我待在他的房间,说我没有资格占据他的床……”说到这里,弃儿已是止不住泪水,在王大婶的面前决堤。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在乎他的话,她以为自己应该已经心如止水,结果还是……

“你别怪少爷,红桐姑娘。”王大婶见状拍拍弃儿的手,安慰弃儿。“少爷一定是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一时间无法忍受,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王大婶毕竟是贺府的元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贺英烨的个性,以及他成长的背景。

“大娘……”

“我打少爷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认识少爷了,比谁都了解少爷。”王大婶感叹道。“少爷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脆弱,可昨天他却为了你的事当着大家的面对总管发火,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他一定很不能适应。”

他总是表现得很冷漠,就算想跟人亲近也没办法自然流露出真性情,想想他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连任性都不能。

“其实他根本不必管我。”弃儿凄楚地笑笑,不太能够理解王大婶的话。“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顶多就是个帮他暖床的戏子,没有任何地位……”

“你在他心中若是真的没有任何地位,少爷昨儿个晚上就不会发火,也不必急着赶你下床,你还不懂吗?”可怜的孩子,少爷不懂就算了,她自己也不懂,如此不懂彼此心思的两人,要怎么在一起啊?想来就令人头痛。

“我……”弃儿是真的不懂,贺英烨的心思太难懂,她则是太单纯,没想那么多。

“说来说去,全怪老爷,虽然他已经过世,我仍忍不住要念他两句,都是他害了少爷。”王大婶把过错全归到已逝的贺老爷身上,弃儿虽然不明白王大婶何以临时更改话题,但相信一定有她的道理。

“老爷是个严厉的人,身为京城最大油号的东家,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如何扩大油号的规模,让铺子遍布大明国,他也是这么教育少爷。”

柏老爷听起来就是一个充满野心的男人,事实上也是。

“老爷满脑子都是利益,私人感情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文钱,对外人如此,对待少爷也一样,久而久之,少爷就变得跟他一样冷漠,一样喜怒不形于色。”

这在商场上很好用,换到了情场,就成为最大的阻碍。糟的是贺英烨商场上游刃有余,面对情场却显得笨拙不安,连带地折磨了弃儿。

弃儿听完了王大婶的解释,总算稍微了解贺英烨一点儿了,却不觉得能有多大用处。

“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好女孩,命运实在太捉弄人了,唉!”王大婶甚至不敢告诉弃儿关于闵斯琳的事,怕伤了弃儿,虽然她迟早会知道,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我的命运,早在我被丢弃在戏班子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好了,怨也没用。”说到命运,弃儿又凄凉微笑,看得王大婶十分不舍。

同样都是外貌出众的女孩子,闵小姐的命硬是比她好上许多,只能说会不会投胎有差,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娘,我帮您洗菜。”弃儿不想再讨论命运的事,连忙转话题。

“不行,少爷会生气的,你别害我挨骂。”王大婶摇手阻止。

“不会的,大娘。他把我赶出来了,记得吗?”弃儿想办法说服王大婶。“再说我没地方可去,您就答应让我留下来帮忙吧!”

“可是——”

“求您了,大娘。”弃儿恳求王大婶收留自己,她不想再度面对总管,她好怕总管。

“这——好吧!”王大婶答应弃儿在她的身分未明朗化之前,先留在厨房帮忙。

总算找到栖身之地,弃儿很认真、很努力地在厨房干活,一直到快接近中午贺英烨闯进了厨房,她才停下来。

“你该死地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我有允许你可以过来这里吗?”他一出现在厨房就发火,正在炒菜的厨娘则是差点被炉灶的大火烫着,他们尊贵的少爷竟然踏进厨房?!

“我……”弃儿张大眼睛看着贺英烨朝她走近,表情和其他人一样惊讶。

“少、少爷——”

“马上跟我离开这里!”贺英烨不待王大婶把话说完,抓住弃儿的手腕,又一次当着大伙儿的面将她拖走。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王大婶重重地叹气。

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命运究竟要折磨他们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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